年少時楚晗也曾是常客，穿梭府中如明媚春光。
年歲相仿，也算青梅竹馬。那時他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
可天意終究難測。他隨父戍邊期間，太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待他匆忙趕回，紅妝已定，鳳冠壓頂，她早已是東宮尊貴的太子妃。
他還記得那個雨夜，自己一身未卸的甲胄立在宮牆外，雨水滲進鐵衣，冷得刺骨。
她提着沾了泥的錦裙跑出來，哭得喘不上氣，字字句句都是身不由己。
可那又如何？徒增他噬骨的憐惜罷了。
除了將她冰冷發抖的身子擁進懷裏，一遍遍起誓“此心永屬卿”，他還能做什麼？那誓言像沉重的枷鎖，也像虛無的慰藉，將他們困在名爲“過去”的泥潭裏。
奉旨娶蘇溶月那天，他在書房枯坐了半宿。紅燭燃盡時，他攥着拳想：他的身心永遠都屬於楚晗。
可有時候他看着蘇溶月沉靜的側臉，竟也生出幾分 “這樣過下去或許也好” 的念頭。
不是沒有想過就此了斷，愛而不得的滋味太磨人。
可不見面尚能自欺，每次一見她那雙含着水汽、仿佛隨時會破碎的眼眸，那句決絕的話便如鯁在喉，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他知道她在東宮的日子不好過，太子身邊的新人從未斷過，那些側妃妾室的明槍暗箭，不必她說，他也能想象她身處怎樣的漩渦。
那日賑災宮宴假山之後，他本是想……是想告訴她，他該試着往前走了。
可她一句帶着顫音的“連你……也不要我了嗎？”像利刃刺穿了他所有僞裝的決心。
他只能再一次屈服，用擁抱堵住那些即將崩潰的淚水。
蕭懷瑾望着壽菊院緊閉的角門，指節捏得發白。
她今日……爲何而來？
自他娶妻，她便再未踏足侯府。
此刻突然造訪，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刺進他本就沒理順的心事裏。
“世子爺，可要去壽菊院見禮？”陳平覷着他的神色，小心問道，也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必了。”蕭懷瑾聲音微沉，下意識想避開這突如其來的牽扯。
他抬步欲往自己明皓院走，然而行至通往後院的岔路口，一陣熟悉的清越笑聲夾雜着老夫人慈祥的話語，順着晚風清晰地飄了過來。
是她！蘇溶月也在裏面！
腳步像被無形的線牽引，他鬼使神差地拐上了那條花徑。
行至壽菊院門外，裏面笑語晏晏，正是楚晗溫婉動聽的嗓音，以及蘇溶月偶爾清亮接話的聲音。
蕭懷瑾在廊下略一駐足，終是掀簾走了進去。
“祖母安好，太子妃娘娘金安。”蕭懷瑾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目光卻像自有意識般，第一時間精準地捕捉到了坐在老夫人下首的蘇溶月。
老夫人笑着讓他起身。太子妃楚晗端坐一旁，妝容精致，氣度高華，見到他，唇邊漾開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眼波流轉間帶着一絲久別重逢的熟稔：“蕭世子，不必多禮。”
她目光在蕭懷瑾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熟稔的姿態，卻帶着疏離的稱呼，讓兩人的關系又親密又禁忌。
蕭懷瑾的目光卻凝在蘇溶月發間那支玉簪上，心頭猛地一跳——她戴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過心田，沖淡了方才的煩躁。
然而，當他視線對上蘇溶月時，心緒又是一沉。
蘇溶月正捧着茶盞，唇角噙着得體的淺笑。
她抬眼看來，眼神裏沒什麼波瀾，只淡淡頷首，隨即視線就在他和楚晗之間打了個轉，那眼神，帶着點審視，又透着點 “哦，原來是這樣” 的了然。
蕭懷瑾心頭莫名一緊 —— 這女人，又在琢磨什麼？
太子妃似乎與蘇溶月相談甚歡，此刻正笑語盈盈地提議：“……秋高氣爽，正是好時節。蘇妹妹，重陽節那日，不如我們一同去京郊賞秋？聽聞西山楓葉正紅，景致極佳，最是怡人。”
蘇溶月放下茶盞，抬眸淺笑，從善如流，聲音溫軟卻聽不出真實情緒：“太子妃娘娘盛情，溶月自當相陪。”
那笑容完美無瑕，仿佛真的對這次邀約充滿期待。
楚晗笑意更深，目光流轉，自然而然地落回到蕭懷瑾身上，語氣帶着幾分親昵的熟稔：
“對了，太子殿下也說，近日鄭州賑災事畢，朝堂得了些空閒，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世子，屆時你也一同來吧？”
她的目光含着期待，仿佛這只是他們之間一次尋常不過的舊日邀約，將蕭懷瑾也理所當然地圈了進去。
蕭懷瑾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視線投向蘇溶月。
然而，蘇溶月只是低垂着眼睫，用茶蓋輕輕撥弄着盞中浮沉的茶葉，姿態閒適，仿佛楚晗口中那個“一同去”的人與她毫無幹系。
她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隔絕了他探尋的目光，也讓他心頭那點因玉簪而起的暖意驟然冷卻，生出一絲被“排除在外”的憋悶與……莫名的煩躁。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蘇溶月那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平靜，目光重新落回楚晗含着期待的臉上，片刻後，應道：“好。”
老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笑着拍拍蘇溶月的手：“溶月，你隨祖母來書房一趟，祖母又翻出幾本你祖父留下的兵書手記，正好給你看看。”
蘇溶月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笑着應下，跟老夫人往後院走，路過蕭懷瑾身邊時，腳步沒停，仿佛沒看見他和楚晗之間那微妙的氣氛。
屋裏瞬間只剩兩人，金桂香混着楚晗身上的熏香，纏得人有些悶。
楚晗臉上的溫婉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急切和憂慮。她起身，靠近蕭懷瑾幾步，壓低了聲音：“懷瑾，那日在義賣現場人多眼雜，我一直沒來得及問……蘇溶月她，是不是……知道了我們的事？”她指的是假山後那不堪的一幕。
蕭懷瑾指尖蜷了蜷：“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