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紅塵跟着沐清楓穿過望月峰的碎石小徑時,道袍下擺被路邊的竹枝勾住了三次。竹林比他想象中茂密,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風穿過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混着遠處瀑布的轟鳴,倒比山下酒肆的喧囂動聽多了。
“師尊,這裏就是修煉的地方?”段紅塵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腳邊的青草。葉片上的露珠順着指尖滑落,滴在石板上,竟“滋啦”一聲化作了白煙——他這才發現,連草葉都帶着淡淡的靈氣。
沐清楓站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轉過身時,月白道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形。他望着段紅塵笑了笑,眼角的淚痣在光影裏忽明忽暗:“這裏的靈氣最純,適合打基礎。你想學什麼?御劍?還是吐納?”
段紅塵的眼睛亮了,像被點燃的燈籠:“都想!”他幾步跑到沐清楓面前,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的道袍,“最好能像說書先生講的那樣,一劍劈開瀑布,再用仙法變桌酒席,邊吃燒鴨邊看雲。”
沐清楓被他逗得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指腹穿過發絲時,帶起一陣微癢的觸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轉身走向竹林深處的石桌,那裏擺着個陳舊的木盒,“你的靈根特殊,尋常法門不適合你。我這裏有本秘籍,你修煉起來定能事半功倍。”
段紅塵湊過去時,聞到木盒裏飄出的墨香,混着點陳年的紙味,像他爺爺藏在床底的舊賬本。沐清楓打開盒子,裏面鋪着暗紅色的絨布,一本線裝書靜靜躺在中央。書的封面是新換的,用深藍色的錦緞裱過,上面用金字繡着“青雲基礎訣”五個字,筆鋒端正,一看就是正派功法。
“多謝師尊!”段紅塵雙手接過,指尖剛碰到封面,就覺得一股微涼的氣息順着掌心往上爬。他迫不及待地翻開,卻愣住了——裏面的紙頁泛黃發脆,邊角都卷了起來,顯然是有些年頭了。更奇怪的是,有些字跡像是被人用墨重新改過,原本的“引氣入體”旁邊,隱約能看到被塗掉的“聚煞歸元”;“清心訣”三個字底下,藏着淡淡的“噬魂咒”印痕。
他皺起眉,指尖劃過那些被塗改的地方,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這功法散發着說不出的詭異,與方才在大殿裏看到的仙法截然不同,倒像是……像是鎮上老人說的邪術。
“怎麼了?”沐清楓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段紅塵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清亮的眼睛裏。沐清楓正望着他,眼底的期待像要溢出來,手裏還攥着塊沒吃完的芝麻餅——想必是方才從廚房帶出來的。
“沒、沒什麼。”段紅塵把書合上,藏起那些疑慮。他想起沐清楓在廣場上護着他的樣子,想起方才揉他頭發的溫柔,心裏的嘀咕忽然就淡了。師尊怎麼會害他呢?許是這功法太過古老,才顯得奇怪吧。
沐清楓看着他把書抱在懷裏,緊繃的肩膀忽然放鬆了。他伸手拍了拍段紅塵的後背,力道很輕:“這功法是爲師特意爲你尋的,旁人求都求不來。你且先練着,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嗯!”段紅塵用力點頭,把書小心地塞進懷裏,生怕折了頁角。
“對了,”沐清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晚上我爲你準備了藥浴。”
“藥浴?”段紅塵眨眨眼,想起母親用艾草給他泡澡的樣子,“是驅寒的那種?”
“比那厲害些。”沐清楓走到竹林邊的石臼旁,裏面放着些墨綠色的草藥,正散發着清苦的氣息,“望月峰的靈草能洗精伐髓,幫你打通經脈。只是過程會有點疼,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段紅塵臉上,帶着點心疼,“但有爲師在,不會讓你出事的。”
段紅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從小就怕疼,小時候跌破膝蓋都會哭着找母親吹半天。可看着沐清楓認真的眼神,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那……好吧。”
沐清楓笑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這才乖。”他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你先在這裏修煉,我去旁邊的涼亭看着。”
段紅塵點點頭,找了塊平坦的青石坐下,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青雲基礎訣》。陽光透過竹葉落在書頁上,照亮了那些被塗改的字跡,也照亮了他認真的側臉。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書上的指引,試着將靈氣引入體內。
起初沒什麼感覺,他皺着眉,正想抬頭問沐清楓,忽然覺得丹田處一熱,一股氣流順着經脈遊走起來。那感覺很奇妙,像是有小魚在血管裏遊,順暢得不像話,仿佛這功法他天生就會。
他越練越投入,指尖漸漸縈繞起淡淡的黑氣,像薄霧一樣。這黑氣與沐清楓身上的白光截然不同,帶着點陰冷的氣息,吹得周圍的竹葉都微微發顫。
涼亭裏的沐清楓端着茶杯,目光始終沒離開段紅塵。他看着那縷黑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茶水涼了也沒察覺,眼底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心疼,還有點藏不住的恐懼。
段紅塵練得正起勁,忽然覺得後背一涼,像是被什麼盯上了。他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沐清楓的目光。那眼神太溫柔了,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看得他臉頰發燙,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師尊,你一直在看我?”他撓了撓頭,黑氣順着指尖散去,“是不是我練得不對?”
沐清楓回過神,慌忙低下頭喝茶,掩飾眼底的失態:“沒、沒有。你練得很好,比我預想中快多了。”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段紅塵身邊,“只是這功法……”
“這功法是很精妙,”段紅塵接過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剛才引氣的時候,好像有股冷氣流進骨子裏,怪怪的。”
沐清楓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道袍傳過來:“別想太多。這功法特殊,剛開始是這樣的。”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爲師還能害你不成?”
“當然不會!”段紅塵立刻搖頭,心裏的疑慮被愧疚取代,“抱歉師尊,是我多慮了。”
“沒事。”沐清楓笑了笑,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竹葉,“你且安心修煉,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哪怕是半夜想起什麼,也可以去敲我的房門。”
段紅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覺得心裏的那點別扭煙消雲散了。他用力點頭:“好!”
接下來的時間裏,段紅塵練得更賣力了。他不知道的是,每當他身上的黑氣變濃時,涼亭裏的沐清楓就會悄悄捏碎一張符咒,一股白光順着風飄過來,悄悄中和掉那些過於陰戾的氣息。
日頭漸漸西斜,竹林裏的光影變得綿長。段紅塵收了功,只覺得渾身輕快,像是能飛起來。他蹦起來伸了個懶腰,道袍的袖子掃過旁邊的竹子,竟把碗口粗的竹竿掃得微微彎曲。
“厲害啊!”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正想跟沐清楓炫耀,卻見對方提着個木桶走過來。木桶裏冒着熱氣,飄出濃鬱的藥香,聞着有點像鎮上藥鋪的味道。
“藥浴準備好了。”沐清楓把木桶放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裏面的藥水呈深綠色,還浮着幾片不知名的葉子,“進去吧,記得閉氣凝神。”
段紅塵看着那桶藥水,心裏有點發怵。他小時候泡艾草浴都覺得燙,這看起來更厲害的藥浴,不知道要疼成什麼樣。
“別怕。”沐清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頭頂拍了拍,“我就在旁邊守着,要是實在疼得受不了,就喊我。”
段紅塵咬了咬牙,解開道袍的腰帶。剛把腳伸進木桶,就疼得“嘶”了一聲——藥水燙得像沸水,卻又帶着刺骨的涼,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他的皮膚。
“忍一忍。”沐清楓的聲音帶着安撫的力量,“這是在幫你排出體內的濁氣。”
段紅塵深吸一口氣,猛地坐進桶裏。疼!鑽心的疼!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視線都有點模糊了。恍惚間,他好像看到沐清楓蹲在桶邊,正用手帕給他擦汗,眼神裏的心疼像要溢出來。
“師尊……”他下意識地抓住沐清楓的手,指尖冰涼。
“我在。”沐清楓反手握住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再堅持一下,快好了。”
段紅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等他從桶裏出來時,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卻覺得身體輕了不少,連看東西都清楚了些。沐清楓遞給他一件幹淨的道袍,上面還帶着陽光的味道。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段紅塵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就是疼得想打滾。”
沐清楓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的淚痣生動起來:“以後每天都要泡,習慣了就好了。”他轉身收拾木桶,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欣慰,“你的體質特殊,這樣才能盡快跟上進度。”
段紅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青雲基礎訣》,那些被塗改的字跡好像也沒那麼詭異了。不管這功法是什麼來頭,至少沐清楓是真心對他好的。
夜風穿過竹林,帶來涼爽的氣息。段紅塵跟着沐清楓往住處走,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話:“出門在外,遇上個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要好好珍惜。”
或許,他來青雲觀,不只是爲了修仙,也是爲了遇見眼前這個人。
“師尊,明天能教我御劍嗎?”他抬頭問,眼裏閃着期待的光。
沐清楓回頭,月光落在他臉上,溫柔得像夢:“好,明天就教你。”
竹林裏的風還在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爲這對師徒唱着不知名的歌謠。段紅塵握緊了懷裏的書,跟着沐清楓的腳步,一步步往月光深處走去。他知道,自己的修仙之路才剛剛開始,或許會有很多波折,但只要身邊有這位師尊,好像什麼都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