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爲這樣就是贖罪嗎?”段紅塵繼續喊道,淚水不知不覺流了下來,順着下頜線滾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望着石碑上雲澈師兄痛苦掙扎的虛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可知師父和長老們有多痛心?每次去思過崖,師父都會對着你空置的石床坐一下午,他袖口的補丁都磨破了,卻總說‘等雲澈回來,讓他看看我新學的針法’。你可知我……我們有多希望你能好好的?”
石碑上的虛影猛地一頓,原本扭曲的面容似乎舒展了些許,纏繞在周身的黑氣竟泛起細碎的漣漪。段紅塵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是師兄元神的悸動,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
“夠了!”黑風谷主見狀雙目赤紅,猙獰的面具下滲出縷縷黑氣,“黃口小兒也敢在此搬弄是非!”他猛地從腰間解下一個黑色香囊,朝着段紅塵擲來。香囊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毒蜂,尾針閃着幽藍的光,鋪天蓋地地襲來。
沐清楓足尖一點,青袍如流雲般掠過,手中長劍挽出層層劍花。劍光如練,將毒蜂盡數斬落在地,腥臭的毒液濺在青石上,竟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專心引導雲澈師兄,這裏有我。”他側臉對着段紅塵,下頜線繃得筆直,手臂上被魔氣撕裂的傷口正滲出暗紅的血珠,滴落在劍穗上,將那枚原本瑩白的玉珠染得斑駁。
段紅塵喉頭一緊,攥着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此刻不能分心,只能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望向石碑:“師兄,你還記得嗎?那年你帶我去後山采靈草,我不慎跌入寒潭,是你用自身靈力爲我驅寒,自己卻發了三天高燒。你總說‘修道者當心懷蒼生’,可如今困在鎖魂陣中,被黑風谷利用,這難道就是你所謂的蒼生大義?”
虛影的掙扎愈發劇烈,黑氣時明時暗,像是在做着艱難的抉擇。段紅塵忽然想起昨夜沐清楓在燈下爲他修補劍鞘時說的話:“人心最是復雜,執念如淵,唯有自渡方能解脫。”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你曾教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可你困守於此,不肯面對過錯,不肯放手離去,這才是真正的懦弱!”
“說得好!”玄塵長老的聲音從混戰中傳來,他手中拂塵化作萬千銀絲,將三名黑風谷弟子纏住,“雲澈,你若還有半分道心,便該明白何爲真正的贖罪!”
石碑上的虛影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周身的黑氣如潮水般退去大半,露出半透明的輪廓。段紅塵清楚地看到,師兄的眉眼間滿是悔恨與掙扎,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脆弱。
就在這時,沐清楓與黑風谷主的纏鬥已到白熱化。黑風谷主手中骨笛吹奏的音調愈發尖銳,谷底的白骨竟再次震動,拼湊出一頭巨大的骨龍。骨龍咆哮着騰起,龍爪裹挾着腥風抓向沐清楓。沐清楓側身避開,卻被龍尾掃中肩頭,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清楓!”段紅塵目眥欲裂,幾乎要沖過去,卻被沐清楓厲聲喝止:“別過來!用你的心頭血!你的靈力至純至陽,能淨化陣眼的魔氣!”
心頭血?段紅塵一愣,隨即想起師父曾說過,他的靈根是百年難遇的純陽之體,心頭血蘊含先天靈力,可破天下至陰邪祟。他毫不猶豫地抬起左手,銀牙咬在食指第二關節處,猛地用力。
刺痛傳來的瞬間,殷紅的血珠便涌了出來。他迅速將指尖按在劍脊上,口中默念《青雲劍訣》的心法。金色的靈力順着血脈涌入劍身,原本瑩白的劍刃竟泛起赤霞般的光,灼熱的氣浪逼得周圍的黑霧連連後退。
“雲澈師兄,最後一次聽師弟一句勸。”段紅塵舉劍直指石碑,淚水混着汗水滑落,“放手吧,讓一切塵埃落定。”
石碑上的虛影望着他,緩緩抬起手,像是想觸碰又收回。那雙眼眸裏,段紅塵看到了釋然,看到了囑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小紅塵……長大了啊……”虛影的聲音帶着笑意,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
段紅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他足尖蹬地,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出,手中長劍帶着焚盡一切的氣勢,朝着石碑中央刺去。
“噗嗤——”劍尖沒入石碑的刹那,沒有預想中的阻礙,反而像是刺入了溫玉。金色的光芒順着劍刃蔓延,所過之處,黑色符文如冰雪消融,發出滋滋的聲響。石碑劇烈震顫,無數裂紋如蛛網般擴散。
“不——!”黑風谷主發出絕望的咆哮,他想沖過來阻止,卻被沐清楓死死纏住。沐清楓一劍刺穿了他的肩胛骨,青色的靈力在他體內炸開,“你的陰謀,到頭了。”
石碑上的虛影在金光中漸漸變得透明,卻始終帶着溫和的笑意。“替我……給師父磕三個頭。”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化作點點熒光,“告訴清楓……當年他丟失的那枚乾坤佩,在……在思過崖第三塊石縫裏……”
話音未落,虛影便徹底消散在金光中。隨着最後一縷黑氣被淨化,整座石碑轟然碎裂,化作漫天齏粉。山谷中肆虐的骨兵瞬間失去支撐,紛紛散成白骨堆,連那咆哮的骨龍也化作齏粉,被風一吹便沒了蹤跡。
黑風谷主見狀面如死灰,癱坐在地,被隨後趕來的青雲觀弟子反手扣上了鎖靈鏈。那些殘餘的黑風谷弟子見谷主被擒,早已鬥志全無,要麼被制服,要麼倉皇逃竄,很快便被清理幹淨。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谷中。那些原本散發着死氣的白骨上,竟冒出點點青翠的草芽,空氣中彌漫着雨後泥土的清新,取代了之前的血腥與腐臭。
段紅塵拄着劍站在原地,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心頭卻空落落的。他望着雲澈師兄消散的方向,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這一次,是真正的訣別了。
“結束了。”沐清楓走到他身邊,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溫和。他抬手想替段紅塵拭去淚痕,手到中途又頓住,轉而落在他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段紅塵轉過頭,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傷口上。那道被魔氣侵蝕的傷口已經發黑,邊緣甚至泛起了細小的水泡。“你的傷……”他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對方,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沐清楓低頭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小傷而已,回去敷些丹藥便好。”他說着便要從儲物袋裏取藥,卻被段紅塵按住了手腕。
“我來。”段紅塵的聲音很輕,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他扶着沐清楓走到一塊相對幹淨的青石旁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開對方的衣袖。傷口比他想象的更嚴重,黑色的魔氣已經侵入肌理,周圍的皮膚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段紅塵從自己的儲物袋裏取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一粒晶瑩的丹藥。這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解毒丹,原本是準備以防萬一,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捏碎,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有點疼,忍一下。”他抬頭叮囑,卻撞進沐清楓含笑的眼眸裏。那人的目光溫潤如玉,映着漫天金光,竟比天上的日頭還要耀眼。段紅塵臉頰一熱,慌忙低下頭,指尖卻不小心觸碰到傷口周圍的皮膚。
兩人皆是一僵。沐清楓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帶着靈力特有的微涼,卻燙得段紅塵心尖發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有些急促。
“咳咳。”玄塵長老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輕咳兩聲打破了沉默,“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們盡快返程。”他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轉身便去安排弟子們清點戰利品。
段紅塵連忙收回手,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他飛快地用幹淨的布條纏好沐清楓的傷口,動作卻有些慌亂,打好的結歪歪扭扭。
沐清楓看着他泛紅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抬手,這一次沒有猶豫,輕輕拂去段紅塵臉頰上的淚痕:“哭什麼,雲澈師兄是解脫了。”
“我沒哭。”段紅塵嘴硬地別過臉,卻有更多的淚水涌了出來。他不是傷心,是釋然,是不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蔓延開來,暖暖的,又帶着點酸澀。
心魔在識海裏翻了個身,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行了行了,人都走了還哭,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被欺負了。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嘖嘖,簡直像揣了團火,你倆……”
“閉嘴。”段紅塵在心裏低吼,臉頰卻更燙了。
沐清楓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站起身道:“走吧,該回去了。”他沒有再提剛才的插曲,只是在轉身時,悄悄放慢了腳步,與段紅塵並肩而行。
段紅塵跟在他身邊,看着兩人交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心裏忽然就安定下來。他想起雲澈師兄最後的囑托,想起沐清楓擋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剛才觸碰到的溫熱肌膚。
或許,前路依舊有風雨,有心魔困擾,有未知的凶險。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他悄悄抬眼,望向沐清楓的側臉。夕陽的金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受傷的手臂微微曲着,卻依舊挺直了脊梁。段紅塵握緊手中的劍,暗暗下定決心:以後,換我來護你。
心魔又在識海裏吐槽:“就你這點修爲,還想護着人家?別到時候又要人家來救你。”
段紅塵沒有反駁,只是在心裏默默地說:就算修爲低微,我也要站在他身前,哪怕只能替他擋一支箭,哪怕只能爲他遞一粒藥,也好。
一行人踏着夕陽返程,身後的秘境入口漸漸閉合,淡紫色的光暈如同從未出現過。段紅塵回頭望了一眼,然後轉過頭,堅定地跟上沐清楓的腳步。
風吹過林梢,帶着遠處桂花的甜香,像是三年前雲澈師兄塞給他的那塊桂花糕,溫暖了整個歲月。段紅塵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不舍與執念都藏在心底。
新的路,才剛剛開始。而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