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冢最深處的石室裏，死寂正濃，一股奇異的墨香突然鑽了進來，把滿室的血腥氣攪得七零八落。楚昭夜扶着蘇晚照往冰冷的石壁上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 —— 石牆上嵌着面巨大的青銅古鏡，鏡面光溜得像深潭水，偏生照不出半個人影，只有無數淡金色的符文在上面流來流去，忽明忽暗，跟他懷裏《混沌魔經》封面上那些跳得厲害的紋路遙遙相對，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映魔鏡……” 蘇晚照的聲音帶着氣，斷斷續續的，眉心上的避劫符閃得厲害，幽藍的光映着她煞白的臉，“傳說這鏡子能照出功法的老底，心術不正的人湊過去，那些符文能把魂兒都啃了……”
楚昭夜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接話。懷裏的黑玉簡燙得像塊剛從灶膛裏扒出來的烙鐵，貼着胸口燒得慌。打從踏進這石室，《混沌魔經》就在衣襟下瘋了似的抖，封面上 “混沌” 兩個字像是活了，順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在手腕上繞成個深黑的印子，跟吞噬骨煞後冒出來的淡青鱗片纏在一塊兒，看着怪瘮人的。
腦子裏那冷冰冰的聲音尖得刺耳，跟廟裏的破鍾似的敲個不停：“警告！《混沌魔經》的老根兒跟黑玉簡的規矩撞上了…… 力氣撒得收不住了…… 趕緊把其中一個扔了…… 不然你這身子骨得散架！”
楚昭夜覺得自己快成了個戰場。黑玉簡的吞噬力成了個沒底的漩渦，在經脈裏橫沖直撞，非要把魔經那股能燒穿一切的混沌火嚼碎了咽下去不可；可混沌火也不是好惹的，跟被惹毛的野獸似的，在四肢百骸裏亂撞亂燒，每一下都疼得經脈像要裂開，非要掙開黑玉簡那冰冷的圈不可。兩股力道在丹田裏頭撞來撞去，每回撞上，都像有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在五髒六腑裏攪，疼得他眼前發黑，站都快站不住了。
“公子！你的手！” 蘇晚照冰涼的手指猛地攥住他手腕，指節都泛白了。楚昭夜低頭一瞧，那深黑的印子正往上爬，過了手肘，爬過的地方皮膚下的血管鼓得老高，青紫色的，跟快死了似的，鱗片的紋路也越來越清楚，透着股寒氣。
他硬把喉嚨裏的腥甜咽下去，抖着手摸出老嫗給的清心丹。丹丸冰得很，剛沾着嘴唇 ——
嗡的一聲炸了！
青銅古鏡突然放出刺得人睜不開眼的金光，無數符文跟決了堤的洪水似的從鏡面上涌出來，在半空中 “轟” 地聚成兩扇頂天立地的大門影子，把整個石室都罩在了光怪陸離的影子裏。
左邊那扇門，黑得像潑了墨的夜，纏滿了粗鐵鏈，鏈子裏全是哭嚎的魂兒，被拽着往門裏拖 —— 這不是黑玉簡在他腦子裏畫的 “吞噬路” 麼？走到頭，就是個有天大本事卻冷冰冰的 “夜帝” 傀儡。
右邊那扇門，紅得像燒起來的油鍋，門板就是火苗子做的，裏頭城池塌了，人成了灰。他甚至 “看” 到蘇晚照在他懷裏魂火滅了，最後一點魂兒都被魔火舔幹淨了，而他自己站在屍山血海上頭，笑得天地都發顫，最後被自己放的火給燒沒了 ——《混沌魔經》說的 “毀滅路”，大家一塊兒完蛋。
“選啊！” 一個又老又橫的聲音，帶着血衣老祖那股子凶勁，卻又宏亮得能震掉石屑，直接在楚昭夜魂兒裏頭炸開，帶着股不容分說的狠勁，“是想當個吞萬物的冷罐子，被鏈子鎖一輩子？還是變作燒光規矩的混沌火，最後啥都剩不下？”
兩股能毀了人的念頭跟潮水似的沖進楚昭夜的腦子。他不光 “看” 見了那嚇人的將來，還一下子 “站” 到了裏頭 —— 左邊門後，他成了夜帝，啥都能管，可心裏頭空得慌，冷得像冰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被力氣牽着走的木頭人；右邊門後，他真真切切 “嚐到” 了蘇晚照魂火在懷裏滅了的疼，那股子能把理智燒光的恨，差點把他的魂兒都撕裂了！這些幻象跟粘在身上的蟲子似的，往他骨頭縫裏鑽，要把他的主意給攪黃了。
“不 ——！！！”
楚昭夜跟受傷的野獸似的吼了一聲，渾身抽了一下，像被扔進滾水裏的蝦。丹田裏頭的黑白漩渦徹底瘋了，“轟” 地炸開！狂暴的力氣在四肢百骸裏亂撞，經脈像被無數燒紅的鐵鏈勒住，又被撕開，疼得他啥都感覺不到了，魂兒像風中的殘燭，眼看就要滅了。眼前就剩那兩扇門，越來越大，要把他吞進去似的。
“楚昭夜！看我！這不是你！醒醒啊！”
蘇晚照帶着哭腔的喊聲像道雷，劈開了魂兒裏的霧。楚昭夜眼神散了的眼裏，映出她不管不顧撲過來的影子。她雙手死死按在他燙得嚇人的太陽穴上，眉心上的避劫符藍光亮得快燒起來了！一股弱得像絲線、卻韌得扯不斷的清涼魂力，帶着她拼了命的勁兒，硬生生闖進他腦子裏那片又亂又凶的混沌裏，在那毀天滅地的幻象中間，撐出一道搖搖晃晃的藍光屏障。
“你說過…… 信我一個人…… 你說過…… 要護着我……” 滾燙的眼淚，帶着她魂力快耗光的疼和嚇破膽的怕，大顆大顆砸在楚昭夜青黑蔓延、帶着鱗片的手背上，“這些…… 都不是你的路！回來啊！”
眼淚剛碰到皮膚，一股弱得很、卻怪舒服的清涼，混着點夜照氏血脈特有的幹淨氣兒，竟奇了怪了，鑽進了那狂暴的力氣裏頭。手腕上瘋了似的往上爬的深黑印子，像被啥無形的東西擋住了，猛地停了一下，甚至淡下去一絲絲！
就這一下，跟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根稻草。楚昭夜亂得像漿糊的腦子裏，“咔” 地劈進一道亮閃閃的光！老嫗啞着嗓子說的話在耳邊響起來：“…… 它是鏈子，一頭鎖着你，另一頭鎖着‘歸墟’裏的東西……” 鏈子…… 兩頭？！這吞來吞去和毀來毀去，這冷罐子和燒天火…… 難不成…… 它們本來就是一條鏈子上纏在一塊兒的兩頭？！
“晚…… 照……” 楚昭夜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兒，反手用盡全力，死死攥住蘇晚照冰涼的手。那真實的觸感，掌心的溫度，成了他在這場亂風暴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渾渾噩噩的神智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硬拽回來一絲絲。他想都沒想，把那枚冰涼的清心丹塞進嘴裏！
丹藥一進嘴就化了，一股清涼勁兒沒一下子把狂暴壓下去，倒是在那毀天滅地的力氣風暴正中間，硬撕開了個極短、卻要命的 “空當”！就在這眨眼就沒的功夫裏，楚昭夜幾乎是憑着本能，靠着無數回在生死邊上磨出來的打架直覺，忍着像被撕碎的疼，把念頭沉進懷裏那本燙得嚇人的《混沌魔經》裏 —— 不是前半部引着混沌火的法子，是剛拿到、還沒來得及琢磨的後半部心法！
拗口難懂的字在他快散架的腦子裏慢慢爬。他沒全看明白，就順着一種模糊的感覺，試着按裏頭一條最難走的路數，去引、去理體內那兩股差點把他撕成碎片的狂暴力氣。
嗡 ——！
怪事兒來了！
懷裏的《混沌魔經》突然不抖了，書頁自己譁啦啦翻起來，快得很。封面上那跳得厲害的 “混沌” 老字，還有書頁裏原本亂七八糟、凶巴巴的符文，像被啥看不見的手抹掉重畫了，重新排了隊！它們竟然開始跟緊緊挨着的黑玉簡上那些冷冰冰、有規矩的紋路，起了怪好聽的共鳴，還互相吸引！
淡金色的書頁符文和黑幽幽的簡身紋路，像兩條分開了好久的小溪，在半空中（也在腦子裏）飛快地靠近、轉圈、融在一塊兒…… 最後，一個清楚、穩當、轉個不停的太極圖，慢慢在楚昭夜腦子深處，也在那本攤開的《混沌魔經》書頁上，明明白白地出來了！
腦子裏那冷冰冰的聲音，頭一回帶了點鬆了口氣的意思：“檢測到《混沌魔經》完整的老根兒…… 跟黑玉簡的規矩核兒對上了…… 力氣沖突順了點…… 解鎖新法子：‘混沌歸墟’…… 能一塊兒吸、變、穩住好的壞的靈力…… 沖突的險兒小多了……”
楚昭夜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冷汗把後背的衣裳都溼透了。體內，那兩股能毀了一切的力氣沒消失，卻不再你死我活地咬了。它們像找到了能一塊兒待着的法子，跟太極圖上的陰陽魚似的，一黑一紅，在丹田氣海裏慢慢轉着，成了個還算穩當、藏着嚇人力氣的圈圈。手腕上那嚇人的深黑印子像退潮似的快沒了，只留下道淺淺的、像被燙過的印子，安安靜靜地，像在說剛才那場嚇破膽的劫難。
“原來…… 鎖和鑰匙，吞和混沌……” 蘇晚照的聲音帶着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抖和一點點明白的驚嘆，她扶着楚昭夜的胳膊勉強站直，避劫符的光慢慢穩下來，跟青銅鏡剩下的金光混在一塊兒，在滿是灰的石室裏投下怪好看又暖和的光，“它們本來是一個東西…… 就是被人硬掰成了兩半……” 她想起母親玉佩上的紋路，跟那巨屍胸口的印子一模一樣，心裏頭好像抓住了點啥。
楚昭夜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體內那股從來沒有過的、又能吞萬物又野得很、還能容下混沌生滅的怪力氣。他把《混沌魔經》小心地貼身收好，跟黑玉簡就隔了層布。指尖能感覺到它們之間那弱卻扯不斷的共鳴顫，像有啥睡了好久的東西，終於醒了一點點。
他掃了眼石室。獨孤殘擋在抱着昏迷小蟬的啞婆前頭，手裏緊緊攥着從黑市老嫗那兒得的斷碑碎片，碎片發着弱的土黃色光，勉強擋着青銅鏡力氣剩下的勁兒帶來的精神沖勁兒。啞婆緊緊摟着小蟬，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古鏡，喉嚨裏發出憋着的、像是在警告的 “嗬嗬” 聲。小蟬昏着，眉頭還皺得緊緊的。
“這兒不能多待。” 楚昭夜的聲兒穩了，卻帶着點剛經過大變故的啞。他心裏一動，體內那剛融到一塊兒的 “混沌歸墟” 力氣悄悄轉起來。石市裏滿是邪氣和剩下的亂七八糟靈力，像被啥看不見的漩渦牽着，一股腦往他這兒聚。這股狂暴的力氣剛碰到他身子，就被丹田那慢慢轉的太極圖吞進去、變了樣，成了股還算幹淨平和的靈力流。他抬手往前一按，足勁兒的靈力涌出來，把前面被力氣沖得堆起來的亂石 “轟” 地推開，清出條通往石室外的道。碎石譁譁往下掉，整個魔冢都因爲剛才的沖突抖得更厲害了。
“公子，你的氣……” 蘇晚照一下子就感覺到不一樣了。那股子曾經冰得刺骨、見啥吞啥的鋒芒好像收起來了，換成了種更深沉、更廣大的底子，照樣厲害，卻多了點混沌剛開時的包容和厚實，不再讓人心裏發寒。
楚昭夜沒解釋，就握緊了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比啥力氣都實在，都讓人安心。這場差點把他撕成兩半的劫難，沒把他推到哪扇絕路門裏，反倒像把鑰匙，爲他打開了扇通往更深層底細的門。黑玉簡和《混沌魔經》這看着對着幹的兩頭，它們能一塊兒響的秘密，說不定就是解開歸墟之謎、徹底砸了七宗千年紀錄的關鍵。
轟隆！
身後沉重的石門在獨孤殘的推搡下慢慢關上，把石市裏剩下的驚心動魄、墨香血腥還有那面安靜下來的映魔鏡全關在了裏頭。楚昭夜站在魔冢外頭，抬頭望向虛淵那邊的天。那兒的雲滾來滾去，紫得發黑，像凝住的血，隱隱傳來悶悶的吼聲 —— 歸墟的侵蝕之源，鬧得越來越凶了。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隔着衣裳，能清楚地感覺到黑玉簡冰溜溜的質地和《混沌魔經》書頁的硬實，還有它們之間那弱卻扯不斷的共鳴顫，像兩顆星星在黑夜裏互相望着。
前路還埋在霧裏，歸墟那邊的動靜也越來越不對。但他眼裏的光，比哪回都亮，都穩當。
吞和混沌，鏈子和鑰匙，罐子和火…… 這世上力氣的對着幹和纏在一塊兒，從來就不是非選這個不可、非扔那個不行。
真格的力氣，是看透了老底後的接受，是毀和生之間那點微妙的平衡。
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正在他腳底下鋪開，往那紫黑的深淵去，也往霧蒙蒙的將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