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奔出約莫半個時辰,一座更古老的破寺輪廓終於在風沙中顯露——殘碑上“鎮厄寺”三個字被歲月磨得只剩淺痕。楚昭夜扶着蘇晚照踉蹌入門,院內荒草沒膝,正中央立着尊無頭石佛,佛身布滿裂痕,與方才荒廟的石佛竟有七分相似。

他剛想將蘇晚照安置在佛後避風,卻聽見寺最深處傳來“咔嚓”輕響——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布擦拭石碑。楚昭夜握緊骨杖,護着蘇晚照緩緩靠近,才見角落的斷碑前坐着個老僧,而碑上模糊的“鎮帝者”三字旁,刻着與石佛脖頸處完全吻合的另一半星紋,拼在一起,正是蘇晚照玉佩上的完整星圖。

破寺的夜,像凝固的墨汁裏摻了鐵鏽,又腥又沉。風在斷牆殘垣裏嗚咽,卷着陳年香灰和塵土撲在臉上,冰得刺骨。遠處鎮口三堆篝火跳得厲害,把玉衡宗修士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投在殘破山牆上,活像一群鬼。那火哪是取暖的,分明是鎖鏈。鎖靈草燒起來的味兒,帶着點甜膩的腐朽,正絲絲縷縷往寺裏鑽,跟無形的網似的,纏着楚昭夜體內本就不安分的靈力。

他背靠着無頭佛像的冷石座,陰影成了最好的遮掩。骨杖斜倚在身側,杖頭的血晶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紅光,映得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每喘口氣都覺得空氣沉了一分,鎖靈草的煙正慢慢扼住靈脈的喉嚨。

“他們在等。” 蘇晚照的聲兒細得像線,緊挨着他縮在陰影裏。她眉心避劫符的藍光弱得跟快滅的蠟燭似的,魂傷帶來的陰冷讓她身子輕輕打顫。“鎖靈煙… 天亮前準到頂… 影遁… 也用不了了。”

楚昭夜喉結滾了滾,算是應了。指尖無意識地摸着懷裏冰涼堅硬的黑玉簡。吞了玉衡宗眼線那點力氣早就散了,換來的是體內更怪的平衡 —— 混沌之力和那股共罪功的邪氣互相扯着、纏着,跟兩條鬥紅了眼的蛇。這平衡脆得嚇人,還把黑玉簡深處那股原始的、冷冰冰的餓勁兒勾得越來越凶。衣襟底下,玉簡上的赤紋跟活物似的慢慢爬,專往他意志的縫裏鑽。

腦子裏那冷冰冰的機械音又響了,跟催命似的:“警告:鎖靈草濃度還在漲… 靈力壓制成效兩刻鍾後到頂… 建議趕緊沖出去…”

就在這時 ——

“咔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在這死靜裏聽得格外清,像是枯骨頭被碾成了渣。

楚昭夜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骨杖悄沒聲地滑進手心,尖子對準聲音來處。蘇晚照也猛地抬頭,白臉上滿是警惕,避劫符的藍光跳得厲害。

聲音是從破寺最深、最黑的角落發出來的。那兒有塊青石碑,半截埋在荒草瓦礫裏,碑身裂了道大口子,勉強能認出 “鎮…”、“… 帝” 幾個模糊的字。可這會兒,碑前竟坐着個人。

一個穿得打滿補丁、辨不出原色的百衲衣的老僧。

他背對着他們,身子佝僂着,像段風幹的樹根。一塊洗得發白的布巾,正被他枯瘦的手慢慢擦着碑面,動作虔誠得像在拂拭稀世珍寶上的灰。寺外的火、鎖靈草的煙、四處彌漫的殺氣,好像都被一層無形的牆擋着,沾不到他身上。

楚昭夜瞳孔猛地一縮。他的神識跟沉了海似的,壓根探不到這老僧的存在!對方的氣兒仿佛跟這破廟、冷碑、腳下這片荒土融成了一團,再自然不過。懷裏的黑玉簡輕輕動了下,沒預警,反倒傳來種奇怪的、弱得很的共鳴,像久別重逢的人在低聲說話。

“施主夜裏露重,擾了清淨,貧僧沒去迎,對不住了。” 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老僧慢慢轉過身。

一張滿臉溝溝壑壑的臉,比斷碑上的裂還深。左眼蒙着塊舊黑布,右眼混得像蒙了塵的琥珀,卻透着股看透世事的溫和。他指了指旁邊一個歪歪扭扭的石墩:“風大,不如進來坐坐?寺裏窮,就只有粗茶一碗。”

楚昭夜沒動,骨杖尖子依舊穩穩對着老僧,全身肌肉跟拉滿的弓似的。能在鎖靈草的壓制下藏得這麼嚴實,這本事,絕非凡人。“前輩是誰?” 聲兒低沉沉的,滿是戒心。

“貧僧守心。” 老僧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稀拉拉的黃牙,指了指身後的斷碑,“在這兒,守它。守了… 怕有三十個年頭了。這碑的歲數,可比貧僧老多了,記着些… 快被黃沙埋了的舊事。”

蘇晚照的目光忽然定在碑角一個不起眼的刻痕上,低低驚呼:“公子,看!那… 那紋路!”

楚昭夜定神看去。斷碑右下角,一個極小的、用細線條勾出來的星圖,在土底下隱隱約約的。那圖案,跟他記裏蘇晚照那半塊玉佩拼起來的星圖,一模一樣!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星圖中間代表核心的圓點裏,赫然刻着個小得快看不見、卻力透石背的 “楚” 字!那字的模樣,帶着種古老又鋒利的勁兒。

“看來,這碑跟施主,還真有舊緣。” 守心老僧的聲兒裏帶着點明白。他不知從哪兒摸出個粗陶碗,倒了些渾水遞過來。一股怪味兒散開來,微苦裏帶着清冽的草木氣,竟一下子壓過了鼻子裏那股惡心的鎖靈草甜膩。“荒原深處的‘忘憂草’,不值錢,好在能安神定魄。”

楚昭夜愣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一股精純、溫和得沒法說的暖流順着胳膊經絡就流進去了!這股力氣走過的地方,體內那兩條瘋了似的 “毒蛇”—— 混沌之力和邪氣 —— 竟奇了怪了地老實下來,不折騰了。衣襟下,黑玉簡的赤紋一下子暗了,好像碰到了天生的對頭,那冷冰冰的餓勁兒被壓了下去。

“您是… 修行的?” 楚昭夜的聲兒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抖。這茶,絕不是普通東西。

“以前是。” 守心老僧的目光掃過他腰間(黑玉簡在的地方),混着的右眼裏閃過種特復雜的情緒,像懷念,又像透着老深的累。“也追過能翻江倒海的力氣,直到… 看見這碑上的字。” 他枯瘦的手指摸着碑面上那道最深的裂,動作輕得像碰易碎的夢。“‘鎮帝者,非帝非魔,是囚是鎖’… 施主,知道啥意思不?” 他抬起頭,那只獨眼緊緊盯着楚昭夜。

楚昭夜沒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摸着糙糙的碗沿。“鎮帝者” 這三個字,跟個鬼似的,纏着他逃出來的每一步 —— 柳長老臨死前扭曲的吼、血影殘魂碎碎的念叨、黑市老嫗含糊其辭的暗示… 碎片不少,可怎麼也拼不全。

“世人都傳,鎮帝者是守歸墟、護蒼生的英雄,” 守心的聲兒低了下去,帶着被歲月磨過的砂質感,每個字都敲在冷碑上,“可沒人知道… 他們是被釘在祭壇上的囚徒,是七宗先祖親手造、又親手賣了的… 活鎖。”

粗陶碗在楚昭夜手裏猛地一抖,渾水差點潑出來。一股寒氣順着脊椎骨往上竄。

“洪荒塌了,歸墟裂了,蝕源漏出來,生靈遭了大罪。初代鎮帝者,帶着七個志同道合的,歃血結盟,拿自個兒當祭品,才算把蝕源封進歸墟深溝裏。說好輪流獻祭,保住封印。” 老僧的聲兒像在講個老遠老遠又血腥的傳說,獨眼望着破破爛爛的屋頂,好像能穿過層層阻礙,直看到星軌外頭那嚇人的東西。“可封印一成,出事了。那七個‘同道’,突然反了!” 他幹瘦的手指猛地扣緊碑面,“他們把鎮帝者的本源靈髓剝了!把魂魄硬生生抽出來,煉成‘鎖’!永遠關在歸墟底下!就因爲… 他們嚇壞了,發現…” 守心老僧的目光跟冷電似的,突然刺向楚昭夜,“鎮帝者的血,是唯一能跟蝕源搭話的東西!是封印的根,也是… 開深溝的鑰匙!”

“轟!”

楚昭夜只覺得腦子裏像有啥炸了。族宴上突然亮起來的刀光,長老們眼裏藏不住的貪和狠,楚玄淵那張冷冰冰的臉,玉衡宗修士跟粘在身上的蛆似的追殺… 所有碎了的片段,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真相串成了串,拼出幅讓人喘不過氣的全圖!

他不是啥練魔功的旁系孽種。

他就只是… 一把鑰匙。一件被七宗和楚家都惦記着、注定要用來開那叫 “侵蝕之源” 的嚇人東西的祭品!他活着本身,就是罪過。

“那… 夜照氏呢?” 蘇晚照的聲兒帶着忍不住的抖,冰涼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襟下那半塊玉佩,指節都白了。

守心老僧的目光轉向她,混着的眼裏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柔和與可憐。“夜照氏… 是鎮帝者最後一夥朋友,也是歸墟外層封印真正的看鑰人。七宗殺盡了鎮帝者的血,卻沒能… 或者說,不敢把夜照氏趕盡殺絕。” 他頓了頓,聲兒更沉了,“因爲夜照氏的血,是唯一能淨蝕源髒東西、讓它老實點的力氣。是鎮帝者血脈的‘鞘’,也是七宗… 最怕的‘對頭’。”

他看向蘇晚照,話跟冰冷的判詞似的:“小姑娘,你的血,是守歸墟的牆,也是… 開它的另一把鑰匙。影蟬母要你,楚家要你,都是因爲這個 —— 他們得用你的血當引子,壓下鎮帝血脈的暴脾氣,才能…‘安全’地打開那扇不能開的門。”

蘇晚照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好像被無形的大錘砸中了。她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往楚昭夜身後縮了縮,單薄的身子在冷空裏輕輕抖着。

一只穩當又帶着熱乎氣的手掌,悄沒聲地覆上她冰涼的手背。楚昭夜沒看她,目光依舊死死盯着守心老僧,但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着種不容置疑的勁兒。蘇晚照急促的喘氣,在這無聲的撐持下,稍微勻了點。

“前輩…” 楚昭夜的聲兒幹啞得厲害,硬壓下翻騰的心思,“知道…‘葬心玉髓’不?” 這是黑夜裏唯一能抓住的、關系到蘇晚照活命的稻草。

守心老僧慢慢點頭:“在虛淵深處,‘千棺禁地’。鎮帝者剩下的身子睡在那兒。可玉髓有靈性,不是血脈純粹的鎮帝後人,靠近了就會被燒着。” 他幹瘦的手伸進百衲衣裏,摸了半天,拿出串顏色暗、卻油光光的菩提子手鏈,遞給楚昭夜。“這是‘靜心珠’,在荒原苦寒地方采的菩提子做的,刻了安魂的老紋路。或許能… 讓你懷裏那‘凶東西’別那麼想吞你,幫你過了禁地的試煉。”

手鏈拿到手裏溫溫涼涼的,每顆珠子上都滿是細得像螞蟻的老符文,跟斷碑上剩下的紋路隱隱合得上。楚昭夜剛想說話 ——

“呼啦!”

鎮口的篝火猛地躥高了好幾尺,火苗瘋了似的舔着夜空!濃得讓人窒息的鎖靈草甜膩煙味兒,跟決了堤的洪水似的,順着破寺牆的每條縫往裏灌!空氣一下子變得稠乎乎的,靈力轉起來跟陷在泥裏似的慢。

“時候到了。” 守心老僧慢慢站起來。那件破百衲衣沒風也動,一股沉得像山、純得厲害的靈力突然從他佝僂的身子裏散出來!像道無形的牆,把涌過來的鎖靈煙硬生生頂回去幾尺,在破佛殿中間撐出片還算幹淨的地兒。“貧僧這把老骨頭,也該動動了。”

直到這時候,楚昭夜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眼前這幹瘦老僧體內藏着的、深不見底的力氣。那是種經過歲月沉澱、回了本真的強大。

“施主,走!” 守心老僧袍袖一甩,一股柔和卻大得沒法擋的力氣把楚昭夜和蘇晚照推向佛像後頭一處被蛛網和土蓋着的窄石門。“這道通荒原裏頭。跟着星軌走,能到虛淵。記着,千棺禁地的試煉,不在吞,而在…‘納’。納它的光,也納它的屈。只有這樣,才算真的主。”

石門在身後發出沉得費勁的 “軋軋” 聲,慢慢關上,把外面突然響起來的金鐵撞聲、靈力炸聲還有那嚇人的甜膩煙味兒都隔在了外頭。最後看見的,是守心老僧挺直的、擋在斷碑前的幹瘦背影,百衲衣在靈力攪起的亂流裏獵獵作響。

“他…” 蘇晚照的聲兒在黑黢黢潮乎乎的甬道裏帶着哭腔,被楚昭夜緊緊扶着往前走。靜心珠在楚昭夜手腕上發着弱卻穩的光,勉強照亮腳下坑坑窪窪的石階。

“不知道。” 楚昭夜的聲兒在小空間裏顯得格外低。他確實不知道。但那老僧最後看他時,獨眼裏一閃而過的溫和與決,像極了族裏那個在他小時候偷偷塞糕點、教他認字,最後卻因爲他 “意外” 死掉的老管家。一種好久沒見的、帶着酸的暖,混着老大的苦,堵在胸口。

不知道在黑裏走了多久,前頭終於透進一線微光。兩人鑽出窄洞,荒原上冷冽的夜風撲過來。回頭看,落沙鎮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激烈的打鬥聲就算隔了這麼遠,也還能隱約聽見。

楚昭夜低下頭,靜心珠溫涼的勁兒順着腕脈流着,一絲絲鑽進經絡裏。體內那兩條被暫時壓住的 “毒蛇” 變得異常安靜,黑玉簡的折騰也停了,簡身的赤紋藏了起來,只偶爾閃過一絲極弱的紅光,好像在睡夢裏嘟囔。

他望向虛淵的方向,那兒是更深的黑。千棺禁地裏有啥在等?葬心玉髓是救星還是又一個坑?七宗和楚家的追兵啥時候會再撕破黑天?

這些問題沒答案。

但他知道,從守心老僧說出 “囚徒” 和 “背叛” 這倆詞開始,從知道自己血脈裏藏着的、被改了被咒了的真相開始,那條叫 “歸途” 的路,就徹底斷了。

黑玉簡在懷裏安安靜靜的,像塊冷冰的墓碑。

楚昭夜把蘇晚照有點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托了托,邁開步,走進荒原深處更濃的黑裏。靜心珠的微光和蘇晚照眉心的避劫符藍光,在無邊的黑裏,像兩顆犟得不肯滅的星。

手腕上的珠串隨着步子輕輕晃,每顆刻滿老紋的菩提子,都像只沉默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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