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藤,纏繞着下方兩個掠骨者渾濁的思維。同伴倒斃的慘狀和高處那無聲卻致命的威脅,讓它們凶殘的本能第一次被冰冷的忌憚壓倒。它們對着高處那道黑影發出一陣充滿威脅卻底氣不足的嘶吼,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向後挪動,最終猛地轉身,如同受驚的老鼠般,拖着同伴的屍體,飛快地消失在倒塌貨架的陰影深處。
倉庫高處平台上,林翼繃緊的身體驟然一鬆,左翅根部劇烈的抽痛伴隨着強烈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踉蹌一步,險些跌落。剛才那兩片飛羽的擲出,幾乎耗盡了他強行凝聚的最後力量。他蜷縮回冰冷的夾角深處,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翅膀的痛楚。飢餓感更是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豸,瘋狂啃噬着他的意志。他需要食物,需要休息,需要絕對的安全來度過這該死的換羽期!
據點內,當最後一聲掠骨者的嘶吼消失在廢墟深處,壓在金屬門後的燧石、灰須和老石眼如同虛脫般癱軟下來,汗水浸透了他們簡陋的衣物,心髒依舊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恐懼的餘韻混合着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據點內彌漫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氣氛。
“智……智者呢?”燧石喘着粗氣,第一個想起高處的守護者。
銳爪依舊保持着警惕的姿勢貼在門縫處,直到確認掠骨者確實遠離,她才緩緩退開。她抬頭望向高處那個昏暗的平台,眼神復雜到了極點。剛才那一幕——漆黑的羽毛如同死神的鐮刀,精準地釘死入侵者——在她腦海中反復閃現。那絕非野獸的掙扎,而是充滿智慧和決斷的守護!然而智者離開前的虛弱感,以及此刻平台上的寂靜無聲……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悄然爬上心頭。
“長老……”銳爪看向老石眼,聲音低沉,“智者……似乎需要休憩。”
老石眼也望向高處,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更深沉的敬畏,卻也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擔憂。“智者的神威,豈是我等凡人能測度?祂既示下神跡,又歸於靜默,必有深意!”他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語氣轉而變得堅定甚至嚴厲,“當下之急,是不能再讓智者分心!加固據點!警戒四周!燧石,灰須!動起來!”
灰須坐在地上,臉色變幻不定。剛才那致命的飛羽和掠骨者的逃竄,如同重錘,將他心中原本頑固的質疑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那只黑鴉……它究竟是什麼?它真的在乎他們嗎?還是只是把他們當作……工具?他不敢深想,在銳爪冰冷目光的逼視和老石眼的命令下,默默地爬起來,加入了加固防御的行列,動作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麻木和順從。
據點暫時安全了,但無形的裂痕和籠罩在智者身上的迷霧,卻讓這份安全顯得格外沉重。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林翼在高處的角落裏忍受着飢餓和翅膀的刺痛,昏昏沉沉。據點內,燧石在整理工具時,無意中撥開一堆朽爛的紙板和塑料碎片,下面露出一角泛黃、布滿污漬的硬紙板。
“咦?”燧石好奇地扒開覆蓋物,將那硬紙板抽了出來。它顯然是從一本厚書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紙張脆弱,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如同天書般的符號(文字),以及一些……奇異的圖畫!
那圖畫描繪着一些由簡單的線條構成的、他從未見過的結構:圓形的輪子(標注着“車輪”),一個方框下連接着奇怪的曲折線條(標注着“車架”),還有幾個用虛線連接的、兩頭尖中間鼓的小東西(標注着“滾珠軸承”)……
燧石的呼吸瞬間屏住了!他雖然看不懂那些符號,但那些圖畫……那些結構!簡直和智者在地上畫的、用來指引他們造淨水器的東西如出一轍!是某種……制造的方法?!
“長老!銳爪姐!快來看!我找到……找到寶了!”燧石抑制不住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老石眼和銳爪立刻湊了過來。看着紙板上那些雖然陌生卻充滿秩序感的圖畫,老石眼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這……這是……舊世界的神啓圖紙!智者指引燧石發現了它!這必定是祂下一步指引的關鍵!”
銳爪仔細打量着圖紙,目光銳利:“像是……某種載具?輪子……架子……”
“智者說過,要讓我們‘行走’得更快更遠!一定是這個!”燧石興奮得手舞足蹈,指着圖紙上的輪子和車架,“我們可以試試!用我們找到的材料!”
林翼在昏沉中被下方的動靜喚醒。他強打精神,透過平台的縫隙向下望去,正好看到燧石興奮地展示着那張殘破的圖紙。他的目光瞬間凝固——《機械原理》殘頁!而且是關於基礎傳動和軸承的!這對於他下一步推動輪式運輸工具的計劃,簡直是雪中送炭!
希望的火光驅散了一絲虛弱帶來的陰霾。他必須設法引導他們!
燧石是個行動派。在得到老石眼的首肯(老人認爲這是智者的神諭)和銳爪的默許後,他立刻投入到瘋狂的“創作”中。他小心地將那張殘破的圖紙攤開在一張相對平整的金屬板上,視若珍寶。然後,他開始在據點內翻找材料。
幾個被壓扁但框架還算完整的手推車金屬籃子(來自超市); 幾輛廢棄兒童自行車上拆下來的、大小不一的橡膠輪胎和金屬輪圈; 幾根從倒塌貨架上拆卸下來的、粗細不一的方形鋼管; 還有之前找到的鐵錘、鉗子、鋼鋸…… 燧石如同着了魔,在據點內敲敲打打,切割鋼管,嚐試着將輪子固定在金屬籃子下方。他沉浸在創造的狂熱中,幾乎忘記了飢餓和疲憊,也暫時忘卻了對智者狀態的擔憂。灰須則被老石眼指派着給燧石打下手,搬運材料,清理碎屑,但臉上依舊帶着揮之不去的陰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林翼在高處默默觀察着燧石的每一個步驟。燧石的動手能力和理解力讓他感到驚喜,但缺乏系統知識和基礎工具造成的粗糙與不合理也顯而易見。自行車的輪子太小,承重能力堪憂;直接用鋼管當車軸,摩擦阻力巨大;金屬籃子的結構脆弱,重心不穩……
他需要更清晰地傳達改進方案!圖畫!必須用更精確的圖畫!
趁着燧石停下來啃食硬邦邦的豆子罐頭補充體力時,林翼強忍着翅膀的刺痛和虛弱,小心翼翼地滑翔而下,落在燧石工作區域不遠處的一塊相對空曠、灰塵較厚的地面上。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銳爪握緊了武器,警惕地掃視周圍。老石眼則激動地想要上前行禮,卻被林翼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無意義的禮儀,是效率!
林翼低下頭,用他那依舊鋒利無比的喙,代替爪子,開始在厚厚的灰塵地面上刻畫!
他的動作不再像第一次畫淨水器那樣只是示意結構,而是力求精準!他用喙尖清晰地啄刻出一個更長的長方形(代表需要更穩固結實的車架),在上面精確地標注出需要安裝輪軸的位置。他畫出兩個更大的圓形(代表需要尋找更大、更堅固的輪子,比如超市購物推車的輪子),並用交叉的短線表示需要輻條支撐。最關鍵的是,他在標注輪軸的位置旁邊,用喙尖反復啄點,畫出幾個緊密排列的小圓圈,然後從旁邊延伸出一道箭頭,指向堆放材料的地方——那裏,散落着幾顆從廢棄機械設備中找到的、大小不一的鋼珠!
“軸承!滾珠軸承!”燧石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地跳了起來!他看着地上那清晰無比的標記,再看圖紙上模糊的“滾珠軸承”圖示,瞬間貫通!“智者是說,要用這些小鋼珠子,放在輪子和軸中間!減少摩擦!讓輪子轉得更快更省力!對不對?”
林翼看着燧石興奮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的悟性,讓他看到了希望。
接下來的兩天,鐵爪據點變成了一個原始的作坊。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取代了死寂。
在林翼精準的“喙刻”圖紙指引下,燧石的工作有了明確方向。他放棄了脆弱的金屬籃子,改用更粗壯的方形鋼管,在林翼圖紙的節點位置指示下,用找到的鋼鋸切割,用鐵錘和找到的幾顆大號螺栓(從廢棄貨架上拆卸)進行簡單的鉚接和加固,搭建起一個更加粗獷但明顯穩固許多的長方形車架底盤。
他找到了幾個超市大型購物推車上拆卸下來的堅固橡膠輪子(帶金屬輪轂),替換掉自行車的玩具輪。最重要的突破是滾珠軸承的應用!燧石在兩根切割好的粗鋼管(作爲車軸)兩端,用燒紅的鐵錐(利用爐火加熱)小心地燙出凹槽,然後將找到的鋼珠一顆顆嵌入凹槽中,再套上輪轂。雖然簡陋粗糙,但當燧石用力推動沉重的車架時,輪子竟然真的吱吱嘎嘎地轉了起來,比之前直接用鋼管當軸順暢了不止一倍!
“動了!它動了!”燧石激動地大喊,臉上沾滿油污卻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老石眼激動地撫摸着粗糙的車架,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撫摸神賜的聖物。銳爪看着這由智者指引、燧石打造的鋼鐵造物,眼中也閃過一絲異彩。灰須默默地打磨着一些邊角料,看着那轉動的輪子,眼中的陰鬱被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所取代——這東西,確實……有用?
然而,就在燧石迫不及待地將幾個裝滿罐頭的沉重金屬箱搬上粗糙的車架,準備嚐試運輸時,意外發生了!
由於車架底盤的結構還不夠優化,重心偏高,加上燧石裝載時沒有注意平衡,當車子在燧石興奮的推拉下經過一處略有起伏的碎石地面時——
咔嚓!哐當!
一聲令人心碎的斷裂聲響起!連接後輪軸和車架底盤的一根作爲支撐的、稍細的鋼管,在巨大的扭力下驟然斷裂!失去平衡的沉重車廂猛地向一側傾斜!幾個金屬箱子翻滾着砸落在地!更糟糕的是,斷裂的鋼管末端,一根被拉長扭曲的金屬彈簧(原本用於固定軸套)猛地彈射而出,如同出膛的子彈,“咻”地一聲貼着燧石的耳畔飛過,狠狠砸在後面堆放的雜物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啊!”燧石嚇得臉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
據點內瞬間一片死寂!成功的喜悅被眼前的狼藉和危險徹底粉碎!滾落的罐頭、斷裂的車架、變形扭曲的輪子……還有那根差點要命的彈簧!
失敗的陰影,沉重的壓力,連續驚嚇造成的神經緊繃,以及內心深處對“智者工程”的抗拒終於找到了宣泄口!灰須猛地將手中打磨的工具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夠了!!”他爆發出一聲充滿怨毒和恐懼的怒吼,指着那堆失敗的鋼鐵殘骸,又指向高處角落裏靜靜觀察的林翼,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變形: “看看!都睜開眼看看!這就是你們信奉的神跡!這就是你們追求的鋼鐵怪物!它差點殺了燧石!它引來了掠骨者!它只會帶來災難!”他對着老石眼和銳爪咆哮,唾沫橫飛,“造這些沒用的鐵疙瘩有什麼用?除了浪費力氣,發出噪音吸引怪物,還能幹什麼?我們需要的不是這些怪物!是食物!是水!是安全的庇護所!而不是跟着這只怪物玩這些隨時會要命的危險把戲!”
灰須的怒吼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瞬間引爆了據點內壓抑的情緒。燧石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幾天的心血付諸東流,再聯想到剛才那擦耳而過的彈簧,後怕和委屈涌上心頭,眼圈不由得紅了。老石眼看着斷裂的車架和散落的物資,臉上也充滿了痛惜和動搖。銳爪眉頭緊鎖,灰須的話雖然偏激,但眼前的失敗和危險卻是實實在在的。就連那個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小男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據點內一片混亂。信仰遭遇重創,質疑的浪潮洶涌而來,再次將林翼推到了風口浪尖。這一次,他面對的不僅是灰須的挑釁,更是整個部落對“技術路線”的動搖和對未來的迷茫。
站在高處的林翼,靜靜地看着下方的混亂、失敗和哭泣的孩子。翅膀根部的疼痛提醒着他的脆弱。但他漆黑的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沮喪或動搖,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鋼鐵般的沉思。
失敗,是技術之路不可或缺的注腳。而人心,遠比斷裂的鋼管更難掌控。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感,伴隨着某種低沉而富有規律的、如同巨大心髒搏動般的“嗡……嗡……”聲,透過冰冷的混凝土牆壁和腳下的鋼鐵骨架,隱隱約約地傳遞而來!
這聲音……絕不來自自然!也絕非掠骨者能制造!
林翼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廢墟阻隔,射向倉庫深處某個未知的區域。一種前所未有的警覺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再次看向據點內爭吵沮喪的衆人,看向那堆散架的輪式車殘骸,一個清晰而迫切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必須立刻修復它!這簡陋的輪子,將成爲他們逃離此處或者……迎接更大挑戰的關鍵載體!
他張開嘴,發出一串前所未有的、急促而響亮的鳴叫!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穿透性的、帶着強烈警示意味的宣告!
“嘎!嘎嘎——!!”
鳴叫聲壓過了據點內的爭吵和哭泣。所有人都被這異常的鳴叫驚動,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高處。
只見那只黑鴉,正死死盯着倉庫深處某個方向,全身的羽毛微微炸起,呈現出一種如臨大敵的姿態!而它腳下那片布滿灰塵的地面,不知何時,又被它的喙尖清晰地刻畫出新的圖案——一個更加堅固的三角形支撐結構草圖(針對斷裂部位),以及一個被重點圈出的、代表滾珠軸承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