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且慢!這菌子,我買了!”
蘇有才那陰冷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凍結了蘇婉臉上剛浮現的微弱喜色。
她猛地轉身,只見三伯蘇有才不知何時已幽靈般出現在店門口,
雙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那雙三角眼裏閃爍着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威脅。
店夥計顯然認得這個在鎮上賭坊做打手的潑皮,臉上露出幾分畏懼,訕訕地縮回了準備接菌子的手。
蘇婉的小臉瞬間褪盡血色,
下意識地將背簍緊緊護在身後,
聲音因恐懼而發顫:
“三…三伯,這菌子…是婉兒要賣給李記的......”
“李記?”
蘇有才嗤笑一聲,大步上前,竟直接伸手去奪那背簍。
“什麼李記王記!
我是你親三伯,有好東西不先緊着自家人?
這菌子我看上了,拿回去給你嬸子燉湯喝!”
他動作粗魯,語氣理所當然,仿佛蘇婉的一切都該是他的所有物。
“不行!”
蘇婉不知哪來的勇氣,死死抓住背簍帶子,瘦小的身子因用力而顫抖。
“三伯,這菌子…這菌子我要賣了換錢的!求求您…”
“換錢?”
蘇有才眼睛一瞪,猛地發力將背簍搶了過去,巨大的力道帶得蘇婉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掂量着背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蘇婉臉上:
“你個賠錢貨要錢做什麼?
嗯?
是不是又想偷偷摸摸攢起來,去貼補那個當了奴才的短命鬼?!”
他聲音極大,引得街邊行人紛紛側目。
聽到“奴才”二字,蘇婉眼圈瞬間紅了,不是委屈,是憤怒。
“不許你罵我哥!”
她像只被激怒的小獸,第一次對着長輩尖聲反駁。
“哥是爲了我…才去的張家!我會掙錢贖他出來!”
“贖他?就憑你?”
蘇有才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笑聲裏滿是鄙夷。
“你拿什麼贖?
賣這幾個破蘑菇?
我告訴你,蘇小九籤的是死契!
十兩雪花銀!
把你骨頭拆了賣了都湊不齊!”
他一邊說着,一邊毫不客氣地翻撿着背簍裏的山菌,嘴裏嘖嘖有聲:
“品相倒是不錯,能值個十來文。
行了,這菌子就當是你孝敬三伯的了。”
說罷,竟真的轉身就要走。
“還給我!”
蘇婉沖上去,死死拉住他的衣角,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三伯,求您了…這是婉兒爬了好遠的山才采到的…您不能這樣…”
“撒手!”
蘇有才被當衆拉扯,臉上掛不住,用力一甩胳膊。
蘇婉瘦弱的身子如何經得住他這一下,
頓時被甩得向後跌去,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鑽心地疼。
周圍議論聲漸起。
“這蘇有才,也太欺負孩子了......”
“好歹是親侄女,怎麼下得去手......”
“聽說他賭錢輸了,這是連孩子的辛苦錢都要搶啊......”
蘇有才聽着議論,臉上橫肉一抖,
非但不覺得理虧,反而惱羞成怒,指着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的蘇婉罵道:
“小賤蹄子!
敢跟長輩動手了?
反了你了!
我告訴你,你吃我蘇家的,住我蘇家的,你的一切都是蘇家的!
別說這點菌子,就是你這條賤命,也是老子說了算!”
他罵得唾沫橫飛,氣勢洶洶,試圖用音量壓下所有非議。
蘇婉趴在地上,手肘和膝蓋火辣辣地疼,但遠不及心中的絕望。
她知道,這菌子,是要不回來了。她失去了今天唯一的希望。
然而,她不知道,一個更致命的打擊,正在家裏等待着她。
帶着滿身塵土和心靈創傷,蘇婉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個冰冷的“家”。
她甚至沒敢驚動前院的叔嬸,
拖着疼痛的身體,習慣性地、帶着一絲最後的期盼,挪到灶房後的柴火垛旁。
她小心翼翼地扒開柴火,伸手去摸——空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瞬間掉進了冰窟窿!
不可能!
她早上還數過的!二十一文,一個不少!
她發瘋似的扒開所有柴火,
那個熟悉的、掉了釉的破陶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罐口朝下,裏面空空如也!
“我的錢......我的錢呢?!”
蘇婉只覺得天旋地轉,小臉瞬間失去所有血色,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不死心地在周圍瘋狂翻找,手指被尖銳的柴火劃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三伯......一定是三伯!”
早晨蘇有才那陰惻惻的眼神和她奪菌子時那貪婪的嘴臉在她腦中閃過,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了蘇有才哼着下流小調的聲音,
他滿面紅光地準備出門,顯然是菌子賣了錢,急着去賭坊翻本。
絕望和憤怒像野火一樣燒遍了蘇婉全身,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跌跌撞撞地沖向前院,猛地攔住蘇有才的去路。
“三伯!我的錢呢?你還我的錢!”
她聲音嘶啞,因爲極度的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死死盯着蘇有才。
蘇有才先是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一把推開她:
“什麼你的錢?小賤人胡咧咧什麼?滾開!”
“我藏在柴火垛下的錢!
二十一文,那是我要給哥哥贖身的!”
蘇婉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
卻再次頑強地沖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眼中迸發出從未有過的狠勁。
“那是我砍了多少柴,挖了多少野菜才攢下的!你還給我!”
院裏的動靜立刻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婦人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喲,有才,你怎麼搶孩子的錢?”
“聽說那是婉兒起早貪黑攢着給她哥贖身的......”
“真作孽啊,連孩子的血汗錢都偷......”
蘇有才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臉上掛不住,
頓時把眼一瞪,充分發揮了他潑皮無賴的本色:
“看什麼看!
我管教自家侄女,關你們屁事!
她吃我蘇家的,住我蘇家的,攢幾個銅板就成她的了?
那都是老蘇家的錢!”
他轉頭對着蘇婉,語氣極盡羞辱和輕蔑:
“賠錢貨!你哥是籤了死契的奴才!
主子打殺都由人!
就憑你這幾個銅子兒想贖他?
做夢去吧!
這點錢,就當是你孝敬你三伯我喝酒了!”
說着,他用力一甩胳膊。
蘇婉瘦小的身子如何經得住他這一下,
頓時如斷線的風箏般被甩飛出去,
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額頭恰好撞到一旁的石磨基座,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婉兒!”
周大山的娘親周嬸子正好回來,見狀驚叫着沖上前扶起她。
蘇有才卻啐了一口,指着額頭淌血、狼狽不堪的蘇婉罵道:
“不識抬舉的東西!
再敢胡攪蠻纏,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罷,他整了整衣袖,在衆人復雜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蘇婉趴在地上,額頭鮮血混着泥土和淚水,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劃出狼狽的痕跡。
她死死咬着已經滲血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那單薄肩膀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周嬸子心疼地用手帕按住她流血的額頭,
悄悄將兩枚溫熱的銅錢塞進她手心,低聲安慰:
“好孩子,別哭,別哭......”
可蘇婉仿佛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希望,在那個陶罐空空如也的瞬間,
和她一起,重重地摔碎了。
她掙扎着爬起身,默默走回後院,撿起那個空罐子。
罐身上那道新裂的紋路,蜿蜒如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她抱着陶罐,蜷縮在冰冷的灶膛邊,一動不動,婉似靈魂已被抽走。
夜深人靜,蘇婉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
緊緊抱着那個再也不會發出“叮當”聲響的空陶罐。
額角的傷口已經凝固,但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痛。
之前所有的努力與堅韌,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就在絕望如同潮水即將把她徹底淹沒時,窗外傳來極輕微卻急促的叩擊聲。
“婉兒!婉兒!快開窗!是我,大山!”
蘇婉沒有動,此刻她對任何聲音都失去了反應。
窗外,周大山的聲音更加焦急,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婉兒!快開窗!
我爹從縣裏帶回緊急消息,你哥在張家出大事了!”
“張家書房失竊,正在嚴查下人!
你哥......他好像被當作首要嫌犯抓起來了!
張老爺大怒,放話若查實,要按家法活活打死!就在明天行刑!”
蘇婉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懷裏的空陶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徹底碎裂成片。
錢沒了,哥哥的命......也要沒了?
這接踵而至的滅頂之擊,讓她眼前一黑,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幾乎當場昏厥。
周大山焦急的聲音如同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別慌!我爹正在想辦法!
我把我所有積蓄五十文都帶來了!
天一亮我就陪你去縣城!
無論如何,得先救下小九哥再說!”
哥哥明日就要被活活打死的消息,
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霹靂,
瞬間擊碎了蘇婉所有的麻木與絕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恐懼和決絕。
天一亮,她該如何從那個吃人的深宅大院裏,救下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而此時,遠在張家的蘇惟瑾,
剛憑借急智暫時穩住了張誠,
卻不知一場針對他的、更加凶險的構陷,
正借着“書房失竊”的由頭,悄然織成羅網,等待着他自投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