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昆侖墟巨大的穹頂之下,曾經象征人類科技與秩序榮光的核心城市,如今已徹底化爲一座巨大而壓抑的戰爭堡壘。最後的光明被壓縮在厚重的合金穹頂與深入地殼的復雜地下網絡之中,穹頂之外,是永夜般的猩紅天幕。

穹頂的強化玻璃外,粘稠的暗紫色菌毯如同活體沼澤,覆蓋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地表。高聳的孢子塔和脊針爬蟲如同猙獰的巨型菌菇森林,在菌毯上林立,不斷向天空噴射着致命的孢子雲和骨刺。更遠處,被蟲族徹底占領的廣袤平原上,幾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母巢正在瘋狂生長、搏動!它們不再是簡單的肉瘤,而是如同活體山脈般的恐怖器官!巨大的、覆蓋着厚重幾丁質甲殼的孵化腔如同心髒般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噴吐出成群的飛龍、刺蛇,或是更龐大的雷獸雛形。粗壯的、如同血管般的肉觸深深扎入地殼,貪婪地汲取着星球深處的能量和物質。母巢周圍的空間被扭曲的靈能立場籠罩,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冰冷與吞噬一切的貪婪意志。地球,正在被改造成孕育更多毀滅的溫床。

穹頂內,資源配給已降至最低生存線。渾濁的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汗水和絕望的氣息。街道不再是道路,而是堆滿沙袋、臨時掩體和報廢機械的防御工事。士兵和疲憊的平民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頭頂那隔絕了地獄的穹頂。每一次孢子塔的齊射轟擊在穹頂外壁,都會引發沉悶的巨響和劇烈的震顫,細密的裂紋如同死亡的紋路,在強化玻璃上不斷蔓延、被緊急修復、又再次蔓延。防空警報如同垂死者的喘息,斷斷續續,卻從未真正停歇。

核心指揮中樞,巨大的全息沙盤上,象征着人類控制區的藍色,只剩下昆侖墟核心圈及幾條通往深層地下掩體的狹窄通道,如同汪洋血海中即將沉沒的孤島。代表蟲族占領區的猩紅,已覆蓋了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陸地與海洋,並且那猩紅的邊界,正以一種緩慢而無可阻擋的態勢,持續向內侵蝕、壓縮。

“B-7區穹頂外壁結構性損傷超過45%,修復凝膠儲備告罄!”

“地下第七層避難所報告通風系統被腐蝕性孢子污染,三百名平民出現中毒症狀,急需醫療物資!”

“東部坑道蟲挖掘路徑距離昆侖山主脈防御工事不足十公裏!偵測到高能靈能聚集,疑似……新的雷獸群即將孵化!”

壞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斷沖擊着指揮台前那個獨臂挺立的身影。陸天擎的臉上刻滿了疲憊的溝壑,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舊燃燒着冰冷的火焰,如同兩塊淬煉過的黑曜石。他身上的司長制服沾滿油污和血漬,斷臂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胸腔深處的沉重。

“放棄B-7區穹頂外層所有非核心結構,人員物資全部內撤至B-6區防御圈。集中所有工程機器人,加固主支撐柱。”陸天擎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指令都斬釘截鐵,“第七避難所啓動應急隔離,將中毒者轉移至深層醫療區,啓用最後的解毒血清儲備。通知生物實驗室,加快對蟲族孢子毒素的解析,我們沒有時間了。”

他布滿血絲的目光死死盯住沙盤上那條指向昆侖山主脈的猩紅挖掘路徑:“調集所有還能機動的‘燭龍級’鑽地作戰平台!目標,坑道蟲挖掘路徑前方三公裏!給我埋設‘祝融核心’!設定延時引爆!玄龍‘破陣’小隊待命,一旦坑道蟲被爆炸遲滯,立刻突入其挖掘腔,用‘破軍’戰刀破壞其核心神經節!不惜代價,把它給我釘死在地下!”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指揮室內只剩下全息沙盤運轉的細微嗡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炸震動。壓抑,如同實質的空氣,擠壓着每一個人的肺腑。

“司長……”一位參謀聲音幹澀,“我們的能源核心……過載運行已經超過安全閾值72小時。地核能源抽取管道壓力逼近臨界點。再這樣下去……”

“我知道。”陸天擎打斷他,目光掃過沙盤上那代表昆侖墟核心能源節點的、正閃爍着危險紅光的標記,“我們沒有選擇。行星護盾發生器需要能量維持最後的穹頂,武器系統需要能量,維生系統需要能量……熄滅火種,還是引爆熔爐?我們只能選擇後者。通知能源組,解除所有安全限制,將地核能源抽取功率……提升至120%。”

“可是……”

“執行命令!”陸天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鐵血,“告訴所有昆侖墟的人,我們腳下踩着的,是最後的堡壘,也是最後的熔爐!要麼守住它,要麼……就和它一起,爲人類文明,燃盡最後的光!”

冰冷的宇宙虛空,奧爾特雲深處。

主宰之影爆炸形成的巨大殘骸帶,在引力的作用下,正緩慢地聚攏、形成一片新的、死寂的星環。高能輻射和生物質焚燒後的微粒彌漫其間,如同宇宙的骨灰。

在這片死域的中心,一點微弱的、幾乎與背景輻射融爲一體的銀白色光芒,如同幽靈般懸浮着。那是璇璣的本體——一塊殘存的星穹合金核心碎片,表面布滿了能量過載留下的焦痕。她的星河之瞳投影在碎片前方,冰冷地、一遍又一遍地掃描着這片她早已遍歷過億萬次的空間。

“空間坐標:Kappa-7殘骸區,第9,876,543次深度掃描。”

“掃描模式:高維能量軌跡回溯,量子信息殘留捕捉,生物質熵值比對……”

“結果:未發現繼承者滿月任何形式的生命信息殘留。未發現曜日星核能量特征。未發現源骨核心信息烙印碎片。空間結構熵增趨勢符合湮滅模型預測……”

“結論:繼承者滿月,確認湮滅。概率:99.99997%。”

冰冷的電子音在死寂的虛空中回蕩,如同爲逝者宣讀最終的判決。璇璣的邏輯核心如同最精密的鍾表,冰冷地運行着,一遍遍驗證着這個早已注定的結果。她的數據庫裏,清晰地記錄着星核殉爆瞬間那超越一切探測器上限的能量讀數,記錄着源骨核心烙印徹底消散於空間亂流的軌跡。

然而,在她的邏輯線程最底層,一段無法被常規邏輯解釋的冗餘指令,驅動着她那殘破的本體,持續地停留在這片虛空,持續地進行着無意義的掃描。

熵寂的低語,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永恒存在,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帶着一種冰冷的嘲諷:

“無意義的守候……冰冷的邏輯……最終都將歸於……虛無……”

“他早已……成爲我們的一部分……放棄……融入……”

璇璣的星河之瞳毫無波瀾。冰冷的邏輯告訴她,這些低語只是空間高能輻射殘留引發的特定頻率信息擾動,不具有實際意義。但那段冗餘指令,卻頑固地抵抗着熵寂的侵蝕,如同程序中的一道異常循環。

她調取了數據庫中的最後影像:那道義無反顧撞向深淵的赤金色流星;那在湮滅光芒中,幾點如螢火般飄散的蒼白光點(源骨碎片);以及,在殉爆光芒達到頂峰的、無法理解的億萬分之一秒內,探測器捕捉到的一絲極其微弱、極其短暫的……空間坐標異常擾動。

那段冗餘指令,將這微乎其微的擾動數據,標記爲“異常待查:未歸類空間現象-代號:餘燼”。

璇璣的掃描光束,再次聚焦在殉爆中心點那片理論上絕對虛無的區域。冰冷的邏輯核心,與那無法被定義的冗餘指令,在死寂的虛空中,無聲地對峙着。守護的職責,似乎只剩下這無休止的掃描,以及……對抗那永恒的低語。

昆侖墟地下深層,燭龍司絕密生物實驗室。

刺鼻的消毒水和生物培養液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巨大的培養槽內,翻滾着墨綠色的粘稠液體,裏面浸泡着各種蟲族組織的樣本,跳蟲的利爪、刺蛇的噴射腔、飛龍的翼膜……甚至一小塊雷獸的甲殼碎片。這些樣本在特殊培養液的作用下,依舊保持着詭異的活性,微微蠕動着。

實驗室中央,幾名穿着厚重防護服、面容憔悴的科學家正圍着一個全隔離的操作台。操作台上固定着一小塊不斷搏動、散發着微弱紫光的母巢核心組織。這是玄龍特種部隊付出巨大代價,從一頭剛剛孵化、尚未完全成熟的次級母巢中強行奪取的。

“靈能活性指數持續升高!它在試圖同化培養液中的有機質!”一名科學家盯着儀器讀數,聲音帶着恐懼。

“抑制劑的效力在快速下降!它的細胞分裂速度是正常蟲族單位的十倍!不,百倍以上!”

“快!注入高濃度神經阻斷劑!目標其核心神經突觸!”首席科學家李教授嘶聲命令,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塊搏動的組織。

操作機械臂將一管深紫色的藥劑精準注入搏動組織的核心。瞬間,那紫光劇烈地閃爍起來,組織如同遭受電擊般瘋狂抽搐!培養槽內的液體劇烈翻騰!一股冰冷、暴戾的意志碎片,如同實質的針,狠狠刺入在場所有人的腦海!

“嘶……人類……螻蟻……毀滅……進化……”

痛苦的嘶鳴和混亂的意念碎片讓科學家們臉色煞白,幾乎暈厥。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那塊被注入神經毒素的核心組織,非但沒有停止搏動,反而猛地向內收縮!緊接着,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結晶化!紫黑色的、如同劣質水晶般的物質迅速覆蓋了它的表面,散發出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靈能波動!同時,一股微弱的、卻清晰無誤的引力場,以它爲中心驟然生成!操作台上的金屬鑷子、玻璃器皿瞬間被吸附過去,牢牢貼在那結晶化的組織表面!

“這……這不可能!”李教授失聲驚呼,儀器上代表能量和引力讀數的曲線瞬間爆表!“它在……它在吸收神經毒素的能量?不!它在……它在模擬某種更高階的能量結構!這種結晶化……這種引力場……”

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它……它在模仿……模仿‘星核’?!蟲族……蟲族在利用母巢,解析……甚至……復制曜星境的力量?!”

實驗室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如果蟲族不僅能吞噬物質,還能解析、復制人類最頂級的個體力量……那人類,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昆侖墟最外圍防線。

“破陣”小隊的玄龍戰士如同暗銀色的幽靈,在巨大的鑽地作戰平台“燭龍之牙”的掩護下,沿着剛剛被“祝融核心”爆炸震塌的坑道蟲挖掘路徑邊緣,艱難地向前突進。爆炸的餘波還在引發岩層的悶響,灼熱的氣流裹挾着岩石粉塵撲面而來。

“前方三百米!坑道蟲核心腔體!熱源信號強烈!”隊長低沉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響起。

突然!

轟隆隆——!

前方的岩壁猛地炸開!不是爆炸,而是被一股純粹而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碎!一頭體型比標準雷獸更加龐大、甲殼上覆蓋着詭異紫色結晶脈絡的變異雷獸,從破口中狂暴地沖出!它那巨大的鐮刀骨刃上,不再是幽冷的生物能量,而是纏繞着一層令人心悸的、不斷扭曲空間的……暗紫色靈能力場!

“小心!是變異體!”隊長瞳孔驟縮,高頻粒子震蕩戰刀“破軍”瞬間嗡鳴到極致,空間穩定力場在周身全力張開!

變異雷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骨刃帶着撕裂空間的威勢,狠狠劈下!

轟——!

“破軍”戰刀與纏繞靈能力場的骨刃猛烈碰撞!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和能量湮滅的爆鳴同時炸響!隊長身上的“承影-改”裝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間穩定力場瞬間破碎!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口噴鮮血,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的岩壁上!

“隊長!”

其他隊員目眥欲裂,數把“破軍”戰刀同時斬向變異雷獸!然而,那覆蓋着紫色結晶的厚重甲殼硬生生扛住了高頻粒子的切割震蕩!骨刃橫掃,帶着靈能力場的恐怖力量,輕易撕裂了玄龍戰士的防御,帶起一片血雨!

“撤!快撤!情報有誤!這不是普通雷獸!”重傷的隊長在頻道裏嘶吼。

但爲時已晚。破開的岩壁後方,更多覆蓋着紫色結晶的跳蟲、刺蛇如同潮水般涌出!它們的速度更快,甲殼更硬,攻擊中帶着微弱的靈能侵蝕!玄龍戰士的防線瞬間崩潰!

地下深處,燭龍司指揮中樞的屏幕上,代表着“破陣”小隊的數個藍色光點,在猩紅的蟲潮包圍下,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陸天擎死死盯着那熄滅的光點,獨臂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全息沙盤上,那幾座在母巢上方、正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不穩定的巨大紫色能量漩渦。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順着脊椎爬遍全身。

星耀隕落,孤守無援。蟲族不僅吞噬着土地,更開始解析、模仿着人類最後依仗的、屬於星辰的力量。昆侖墟這最後的孤島,在猩紅母巢的環伺與自身熔爐的哀鳴中,還能堅持多久?那冰冷的宇宙虛空中,璇璣無休止的掃描,守候的……又是否只是一片永恒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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