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重型攻擊直升機如同負傷的鋼鐵巨鳥,在狂暴的氣流中艱難地穿行於灰暗的雲層。機艙內,引擎的咆哮與旋翼的尖嘯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敲打着緊繃的神經。昏暗的紅色應急燈光下,空氣凝滯,彌漫着濃烈的血腥、汗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高溫金屬與生物組織混合燃燒後的焦糊氣息。
張立靠着冰冷的艙壁坐着。每一次顛簸都牽動着他身體內部撕裂般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骨髓深處攪動。他微微喘息,汗珠不斷從額頭滾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被撕開衣袖的左臂上。
那條手臂,已不再是人類的手臂。
暗金色的脈絡如同活着的熔岩,在皮膚下瘋狂地搏動、流淌、交織。從手腕的傷口開始,一路向上蔓延,覆蓋了整個小臂,甚至開始侵蝕肘部的關節。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質感,底下是不斷扭曲、增殖、如同液態金屬般蠕動的暗金色組織。整條手臂散發着驚人的高溫,將滴落的汗珠瞬間蒸騰成白氣,連冰冷的合金艙壁接觸到他手臂的位置,都開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留下模糊的焦痕。一種強大、狂暴、仿佛能熔斷鋼鐵的生命力在其中奔涌,卻又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非人的異質感。
而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死死地扣在左臂的上端,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這不是在壓制疼痛,而是在壓制那條手臂本身——壓制其中那股試圖掙脫束縛、焚毀一切的暗金狂潮!
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中,另一半在昏暗的紅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混合着死灰與暗金微芒的色澤。左眼緊閉,眼瞼下仿佛有熔岩在流淌,每一次輕微的跳動都帶來更劇烈的痛楚。右眼睜開着,瞳孔深處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與幽藍,而是如同風暴中的深海,冰冷的幽藍火焰在暗金的餘燼映襯下,翻騰得更加劇烈、更加狂躁!
狂暴的暗金與冰冷的幽藍,在他體內形成了一種極其脆弱、如同行走在刀鋒之上的恐怖平衡。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向這座即將爆發的火山投入新的燃料。他必須用全部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閥門,死死鎖住體內那兩股來自不同深淵的毀滅力量。
“血清…還有效。”
他嘶啞的聲音在機艙的噪音中幾乎微不可聞,卻像一道冰冷的電流,刺破了凝固的恐懼。
秦霜癱坐在他對面,後背的疼痛讓她無法直起身,臉色蒼白如紙。她看着張立那只如同怪物般的手臂,看着他臉上那非人的痛苦與冰冷意志交織的扭曲表情,心髒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有效?這哪裏是血清的效果?!這分明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是用最原始、最狂暴的方式,將人類自身變成了培養皿和戰場!
“你…你感覺怎麼樣?”秦霜的聲音發顫,帶着巨大的恐懼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同面對未知造物般的敬畏。
“控制。”張立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右眼冰冷的視線掃過秦霜,落在她身後那個被嚇呆的醫療兵身上。“神經抑制劑。最大耐受劑量。現在。”
醫療兵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再次翻找藥箱。他的動作因爲恐懼而變得笨拙,針管差點掉在地上。他哆嗦着將一支淡黃色的藥劑吸入注射器,看着張立那條散發着高溫、如同熔岩鑄就的手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下針——那皮膚看起來比合金還要堅韌!
張立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奪過注射器。動作快如閃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甚至沒有尋找血管,尖銳的針頭對着左臂上端、暗金脈絡尚未完全覆蓋的、相對“正常”的三角肌區域,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針尖刺入皮肉的悶響。滾燙的血液瞬間涌入針管,將淡黃色的藥劑染成渾濁的暗紅。張立面無表情,拇指用力,將冰冷的藥液全部推入體內!
藥液進入血液的瞬間,如同冰水澆入滾油!
“呃——!”張立身體猛地一僵!左臂上奔涌的暗金光芒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驟然變得刺目!皮膚下的脈絡瘋狂搏動、扭曲,仿佛要破體而出!一股更加狂暴的熱浪從他左臂擴散開來,機艙內的溫度瞬間飆升!
但僅僅持續了一瞬!
他右眼中那翻騰的幽藍火焰猛地暴漲!一股冰冷的、如同來自極地深淵的意志力,如同無形的枷鎖,狠狠壓制而下!那狂暴的暗金光芒如同被強行按回熔爐深處,不甘地翻滾、涌動,卻無法再突破那層冰冷的束縛!灼熱的高溫如同退潮般迅速回落。
張立劇烈地喘息着,額頭上剛剛蒸騰的汗水瞬間變得冰冷。他緩緩鬆開注射器,任由空針管掉落在艙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左臂的異變被暫時壓制在一個相對“穩定”的臨界點,暗金脈絡的光芒黯淡了幾分,但依舊在皮膚下緩緩流淌,散發着令人不安的熱力。劇痛並未消失,只是從狂暴的撕裂感,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如同被烙鐵炙烤的鈍痛。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精準,開始整理自己破爛的作戰服。將撕裂的布條勉強扎緊,遮住左臂最猙獰的部分。動作沉穩,一絲不苟,仿佛正在進行戰前裝備檢查。每一次動作都牽扯着全身的傷痛,但他臉上的表情,除了額角因爲劇痛而微微跳動的青筋,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機艙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旋翼的呼嘯。所有人都被這非人的意志力所震懾。秦霜看着張立那雙割裂的異瞳——左眼緊閉,如同封印着熔岩地獄;右眼睜開,如同俯瞰人間的冰冷深淵——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升起。眼前的張立,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人類,而是一個行走在毀滅邊緣、用鋼鐵意志束縛着兩股滅世之力的…容器。
“禿鷲”的通訊頻道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隨即一個斷斷續續、帶着嚴重幹擾的焦急聲音傳來:“鷹巢呼叫…禿鷲!收到…回答!基地…基地遭受…不明…高強度…能量入侵!目標…Level 3…能源核心區!重復…目標…能源核心區!所有…防御…系統…失效!請求…緊急…支援!”
能源核心區?!
秦霜和機艙內的特種戰士臉色劇變!那是整個“燧火”基地的心髒!一旦被破壞,引發的連鎖反應足以將整座山體從內部炸毀!而且…Level 3!那不正是醫療區所在的區域嗎?!
張立猛地抬頭!右眼中翻騰的幽藍火焰如同被投入了燃料,驟然暴漲!一股極其尖銳的、仿佛能刺穿靈魂的冰冷脈沖感,毫無征兆地從他右眼深處炸開!這感覺…與之前在崩塌通道中感受到的那股來自醫療區的冰冷脈沖…如出一轍!但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帶着一種…飢渴的吞噬欲望!
是它!是那個占據李豐軀殼的冰冷存在!它沒有停留在醫療區廢墟!它的目標…是基地的能源核心!它在主動尋找龐大的能量源!
“轉向!”張立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冰刃,瞬間切斷了機艙內所有的驚疑!“目標!Level 3 能源核心區!全速!”
“張顧問!能源核心區結構極其復雜!防御系統已經失效!下面情況不明!我們…”駕駛艙的飛行員聲音帶着猶豫和巨大的壓力。
“執行命令!”張立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嶽般的壓迫感。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戰術匕首柄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帶着熟悉的、屬於殺戮的韻律。他右眼的目光穿透機艙的舷窗,投向下方被風雪籠罩、如同蟄伏巨獸般的山體,瞳孔深處燃燒的幽藍火焰,冰冷地鎖定了某個無形的坐標。
“它在那裏。”他的聲音低沉,如同死神的低語,“我們去…終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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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火”基地,Level 3,能源核心區外圍通道。**
絕對的黑暗。
並非沒有光源,而是所有的應急燈和指示燈光,都被一層極其詭異的、如同流動黑霧般的幽藍能量場所吞噬、湮滅。空氣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帶出長長的白霧,肺部如同被冰針穿刺。地面、牆壁、天花板,覆蓋着厚厚一層散發着幽藍微光的冰晶,踩上去發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聲。
死寂。
只有一種極其低沉、如同大地心髒被凍結般的次聲脈沖,有規律地在這片冰封的鋼鐵叢林中回蕩。脈沖掃過之處,空氣中懸浮的塵埃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通道內,一片狼藉。
幾具被凍結成扭曲冰雕的安保人員屍體,保持着射擊或奔逃的姿勢,臉上的驚恐凝固成永恒。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揉捏過,向內凹陷、扭曲,邊緣殘留着被某種極致低溫瞬間凍結、然後又被巨力撕裂的恐怖痕跡。防御性的自動機槍炮塔被連根拔起,扭曲的炮管凍結在地面上,內部精密的電子元件被冰晶徹底封死。
一個身影,如同在冰面上無聲滑行的幽靈,行走在這片死寂的毀滅之地。
墨黑的皮膚下,幽藍的脈絡如同活着的冰河,緩緩流淌。脊背上猙獰的黑晶骨刺,在絕對的黑暗中,依舊散發着冰冷而致命的微芒。那雙燃燒着幽藍火焰的純黑瞳孔,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種純粹的、精準的、如同掃描儀般的漠然。
它無視了沿途的冰雕和廢墟,目標明確——前方通道盡頭,那扇高達十米、厚度超過半米、閃爍着最後幾絲微弱抵抗紅光的、通往能源核心反應堆主控室的終極合金閘門!厚重的閘門上,復雜的能量回路紋路在幽藍冰霜的覆蓋下,如同垂死巨獸的血管,艱難地明滅着。
越靠近閘門,空氣中彌漫的次聲脈沖就越發強烈、尖銳。它眉心處那塊嵌入額骨的暗銀色金屬板中心,那點針尖般的幽藍光點,閃爍的頻率也越來越快,仿佛在貪婪地“吮吸”着周圍空間中遊離的龐大能量輻射。
它停在巨大的閘門前。冰冷的“目光”掃過閘門表面復雜的物理鎖具和能量防御節點。
“嗡……”
它緩緩抬起那只嵌着碎片的右手。掌心對準了閘門中心能量回路最密集的區域。更加低沉、更加復雜的次聲脈沖從掌心擴散開來,與閘門內部的能量場產生了強烈的、帶有破壞性的共鳴!
閘門上閃爍的抵抗紅光驟然變得急促!發出刺耳的過載警報!厚重的合金門體在無形的能量沖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的冰晶簌簌剝落!
它似乎在分析,在破解,在尋找着這扇終極壁壘最薄弱的“點”。
突然!
它那只抬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按!
“滋啦——!!!”
一道極其凝聚、如同液態藍寶石般純粹、卻又帶着絕對零度毀滅氣息的幽藍光束,毫無征兆地從它掌心碎片的尖端激射而出!光束並非轟擊閘門實體,而是精準無比地打在閘門表面一個極其隱蔽的、用於能量回路平衡調節的微小接口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極致的、凍結靈魂的冰冷!
被擊中的微小接口瞬間被一層厚厚的、散發着幽藍光芒的冰晶覆蓋!冰晶如同擁有生命般,沿着能量回路紋路,以恐怖的速度瘋狂蔓延、凍結!所過之處,閘門內部精密的能量疏導系統如同被瞬間冰封的血管,徹底癱瘓!
閘門上急促閃爍的抵抗紅光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猛地熄滅!厚重的合金巨門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如同齒輪被強行卡死的金屬扭曲聲!最後一絲能量防御的光芒,徹底消失。
失去了能量防御支撐的物理鎖具,在那只纏繞着幽藍脈絡的墨黑手臂面前,如同紙糊的玩具。
“咔嚓!轟隆——!!!”
令人頭皮炸裂的金屬斷裂聲響起!數根比成人手臂還粗的合金門栓,被硬生生掰斷、扭曲!那扇象征着基地最後堡壘的終極閘門,如同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帶着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地、沉重地向內滑開!
門後,灼目的、如同小型太陽般的熾白光芒,混合着龐大能量運轉的低沉嗡鳴,瞬間涌出!將門口那個冰冷的身影,連同通道內無盡的黑暗與冰霜,一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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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火”基地,備用指揮中心(Level 1,山體表層加固掩體)。**
慘白的燈光下,巨大的全息戰術沙盤上,代表基地內部的三維結構圖布滿了刺眼的紅色警報區域。Level 5以下完全被代表坍塌損毀的黑色覆蓋。Level 3能源核心區的位置,一個巨大的、不斷閃爍的猩紅光點,如同滴血的傷口,刺目地標記着入侵者的位置。
沙盤旁,趙振國將軍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筆直地站立着。他臉上的皺紋仿佛一夜之間加深了許多,如同刀刻斧鑿。軍裝筆挺,但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他死死盯着那個猩紅的光點,看着代表終極閘門的防御標志徹底熄滅,眼中布滿了血絲,那是憤怒、是心痛、更是面對絕對力量碾壓時,深深的無力感。
整個指揮中心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技術員們臉色慘白,手指在控制台上徒勞地敲打着,屏幕上不斷跳出“系統失效”、“連接中斷”、“能量場幹擾”的紅色警告。通訊頻道裏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和電流噪音。
“報告!能源核心反應堆內部壓力異常飆升!冷卻系統…冷卻系統完全失效!堆芯溫度正在突破臨界點!”一名負責監控反應堆數據的技術員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絕望。
“報告!通往核心區的所有物理通道被未知能量場徹底冰封!我們的工程機器人…一進入就被凍結癱瘓了!”
“報告!空中支援‘禿鷲’已抵達Level 3上方空域!但…但無法鎖定目標!目標能量信號與反應堆輻射完全融合!強行攻擊會直接引爆反應堆!”
一條條絕望的消息如同冰冷的子彈,狠狠射向指揮中心的每一個人。反應堆失控!意味着毀滅性的核泄漏甚至爆炸!整個基地,連同方圓數百公裏,都將化爲死地!而那個入侵者…它就在反應堆的核心!它想幹什麼?引爆它嗎?!
“將軍…我們…”一名參謀的聲音沙啞,帶着顫抖。
趙振國猛地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着沙盤上那個猩紅的光點,仿佛要將它烙印在靈魂深處。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他口腔中彌漫開來,那是咬破牙齦的鮮血。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淹沒最後的理智。
就在這時!
“滋啦——!”
指揮中心主屏幕上,一個被嚴重幹擾的、扭曲的通訊窗口強行彈了出來!窗口內,赫然是“禿鷲”直升機劇烈晃動的機艙畫面!畫面中央,是張立那張一半隱在陰影中、一半在昏暗紅光下、異瞳燃燒的臉!
“趙將軍。”張立的聲音透過強烈的幹擾,嘶啞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指揮中心內所有的嘈雜和絕望。“目標鎖定。能源核心反應堆主控室。”
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屏幕,直接落在趙振國身上。那只燃燒着幽藍火焰的右眼裏深處仿佛倒映着下方基地深處那毀滅性的能量漩渦。
“給我反應堆內部結構圖。”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有一種純粹的命令口吻。“尤其是…堆芯與主控系統之間的…物理連接通道。”
趙振國瞳孔猛地收縮!瞬間明白了張立想做什麼!他想進入反應堆?!進入那個如同熔爐地獄般的核心?!去面對那個非人的存在?
“張立,你瘋了?!那裏面是幾千度的高溫和致命輻射!還有那個東西!你進去就是送死!”趙振國幾乎是咆哮出來,聲音因爲激動和巨大的擔憂而變調。
屏幕中的張立,右眼中幽藍火焰似乎跳躍了一下。他那只纏繞着暗金脈絡、散發着恐怖高溫的左臂,在畫面邊緣微微抬起,似乎在無意識地對抗着體內的劇痛。
“我知道。”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所以,要快。”
他頓了頓,右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屏幕。
“把圖發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