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的拜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尚未完全平息，清嵐別院便迎來了另一位不速之客，其份量遠比墨羽要重得多。
三皇子蕭景琰，竟親自來了。
沒有浩蕩的儀仗，只帶了寥寥數名氣息內斂的貼身侍衛，一輛看似普通的黑漆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別院略顯簡陋的朱漆大門外。當門房老仆連滾爬爬地進來通報時，連一向沉穩的雲岫都嚇得臉色發白。
“小……小姐！三、三皇子殿下駕到！就在門外！”
林輕歌正在後院藥圃裏觀察一株剛冒出嫩芽的“凝露草”，聞言動作一頓，眸中閃過一絲冷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她放下手中的小鏟，緩緩直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土，神色平靜無波：“請殿下至花廳奉茶，我稍後便到。”
雲岫急得跺腳：“小姐！您……您就這樣去見殿下？要不要換身衣裳？殿下他……”那可是差點要了您命的三皇子啊！雲岫後半句沒敢說出口，但眼神裏的恐懼顯而易見。
“無妨。”林輕歌淡淡道，“既然是來‘探病’的，我這般模樣，才更顯真實。”她刻意保持着幾分病弱的蒼白（這倒不全是僞裝，強行修煉和調配藥劑對身體的負荷不小），又帶着山野間的疏朗氣息，向花廳走去。
花廳內，蕭景琰負手而立，正打量着牆上掛着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他今日未着親王常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儀，卻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俊逸，只是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鷙與審視，破壞了幾分美感。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緩步走進來的林輕歌身上。
四目相對。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豔與驚疑。眼前的女子，與他記憶中那個在賞花宴上清冷決絕、又帶着幾分神秘危險的侯府嫡女似乎有些不同。她臉色更蒼白了些，身形也依舊纖細，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起絲毫波瀾，仿佛他這位尊貴皇子的到來，與山間吹過的一陣風並無區別。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讓蕭景琰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慍怒，但面上卻扯出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林小姐，冒昧來訪，打擾你靜養了。”
林輕歌微微屈膝行禮，姿態標準卻疏離：“臣女參見三殿下。不知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不必多禮。”蕭景琰虛扶一下，目光掃過她沾着些許泥漬的裙擺和指尖，“看來林小姐在此處靜養，倒是頗得野趣。比京城那些繁文縟節，自在多了。”
“山野粗鄙，讓殿下見笑了。”林輕歌引他入座，雲岫戰戰兢兢地奉上茶水，然後便垂首退到一旁，大氣不敢出。
蕭景琰端起茶杯，卻不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着浮葉，狀似隨意地問道：“本王聽聞前幾日，這別院附近似乎不太平靜？好像有宵小之輩驚擾了林小姐？”
果然是爲了此事而來。林輕歌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一絲後怕：“勞殿下掛心。前幾日確有幾個毛賊在附近山道劫掠過往行人，幸得護衛及時發現，並未靠近別院。想必是些流竄的匪類，已經報官了。”她將刺殺輕描淡寫地說成普通劫道，絕口不提墨羽，更不提自己出手之事。
“哦？只是毛賊？”蕭景琰眉梢微挑，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本王怎麼聽說，那些人身手不凡，不似尋常匪類？而且……目標明確，似乎並非爲了錢財。”
林輕歌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無辜：“殿下消息靈通。臣女當時躲在院中，並未親眼所見，只是聽護衛回報。至於他們爲何而來……臣女久居深閨，與人無尤，實在想不出誰會派人對付我一個病弱女子。”她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語氣帶着幾分自嘲和無奈。
蕭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林輕歌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滴水不漏。
他放下茶杯，輕笑一聲，笑聲中卻帶着冷意：“林小姐過謙了。賞花宴上，小姐可是讓本王……和賢妃娘娘，都印象深刻啊。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可不像是久居深閨的弱質女流。”
試探升級了。林輕歌垂下眼簾，語氣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黯然與倔強：“殿下謬贊了。臣女當時不過是情急之下，本能反應罷了。若非被逼至絕境，誰又願拋頭露面，與人爭執？說到底，不過是求一條生路而已。”她巧妙地將賞花宴上的反擊歸結爲“被逼無奈”的自保，將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
蕭景琰眼神閃爍，顯然並不完全相信，但一時也找不到話來反駁。他沉吟片刻，換了個話題：“說起來，林小姐與太子皇兄的婚約……可惜了。”他語氣帶着一絲惋惜，目光卻緊緊鎖住林輕歌的反應。
林輕歌心中警鈴大作。提起太子婚約，是想試探她對太子的態度？還是想挑撥離間？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而釋然的微笑：“殿下說笑了。那本就是一樁不合時宜的婚約。太子殿下龍章鳳姿，豈是臣女這等福薄之人可以般配的？如今婚約已解，對太子殿下，對臣女，都是解脫。臣女如今只想在此了此殘生，再無他念。”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徹底斷絕了對方借此做文章的可能。
蕭景琰看着她這副仿佛看破紅塵的模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難對付。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像一塊光滑無比的鵝卵石，讓人無處下手。
他今日前來，一是確認那日刺殺失敗的真相是否與她有關，二是試探她的虛實和立場。如今看來，第一個目的似乎落空了（至少明面上），第二個目的更是毫無進展。這個女人身上籠罩着一層迷霧，讓人看不透，摸不清。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蕭景琰非常不舒服。他習慣了掌控一切，唯獨在這個女人面前，屢屢受挫。
“林小姐能如此想，自然是好。”蕭景琰站起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多打擾了。山野雖好，但畢竟不是久居之地。望小姐……好自爲之。”最後四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恭送殿下。”林輕歌起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蕭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帶着侍衛離去。馬車軲轆聲漸漸遠去，別院重新恢復了寂靜。
雲岫這才敢湊上前，拍着胸口，心有餘悸：“小姐，嚇死奴婢了！三殿下他……他沒爲難您吧？”
林輕歌望着院門方向，眸光深邃：“他今日是來試探的。暫時……算是應付過去了。”
但她也知道，蕭景琰絕不會就此罷休。今日的試探無功而返，只會讓他更加警惕，更加……感興趣。接下來的手段，恐怕會更加隱秘，也更加狠辣。
不過，她並不懼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她現在需要做的，是盡快提升這具身體的實力，同時，也要開始着手建立屬於自己的信息網絡和勢力了。單打獨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雲岫，”她轉身吩咐道，“下次進城采購時，想辦法打聽一下‘墨韻齋’的底細，要小心，不要引人注意。”
“是，小姐。”雲岫連忙應下。
林輕歌走回藥圃，重新拿起那株凝露草。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她指尖跳躍。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她，已經聽到了遠方的雷聲。
蕭景琰的馬車行駛在返回京城的山道上。
車廂內，蕭景琰閉目養神，臉色陰沉。半晌，他緩緩睜開眼，對身旁的心腹侍衛吩咐道：“給本王盯緊清嵐別院，特別是那個林輕歌的一舉一動！還有，查一查，最近京城有沒有出現什麼陌生的、氣度不凡的少年，尤其是……與南疆有關的人！”
“是，殿下！”
蕭景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中寒光閃爍。
林輕歌……不管你背後站着誰，有什麼目的，既然入了這局棋，就別想輕易脫身。本王倒要看看，你這只看似無害的雀鳥，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而此刻，遠在別院的林輕歌，正將一絲微弱的元氣，緩緩注入手中的凝露草。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翠欲滴，散發出淡淡的靈氣。
她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遊戲，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