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郡主的挑釁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雖激起漣漪，卻未能影響林輕歌分毫。她依舊每日準時前往太子府庫房，埋首於賬冊之中，只是暗中更加警惕。含章似乎因那日之事對她多了幾分真心的恭敬，伺候得愈發周到，連那兩名侍衛的眼神也少了些審視，多了些認可。
林輕歌的查賬進度並未因小插曲而放緩。通過精神力的快速掃描和異火對能量痕跡的敏銳感知，她逐漸從繁雜的賬目中剝離出一條清晰的暗線。那批去向不明的“南疆黑曜石”，采購時間集中在三年前的某個特定季度，經手人涉及戶部一位已故郎中、工部一位外放升遷的員外郎，以及當時負責漕運修繕的副總管——此人半年前因“意外”墜馬身亡。
死無對證。線索似乎在這裏斷了。
但林輕歌卻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所有涉及這批黑曜石最終核銷的籤章，都出自當時戶部一位姓王的度支主事之手。而這位王主事，在漕運工程結束後不久，便因“能力出衆”，被調任至了一個看似不起眼卻極爲關鍵的職位——京畿地區最大的官倉，“永豐倉”的倉場監督。
永豐倉……林輕歌指尖敲擊着桌面。那裏儲存着供應京城和北方邊軍的部分糧草軍需，地位非同小可。一個戶部度支主事，調任倉場監督，看似平調，實則油水豐厚，且遠離朝堂紛爭，是個肥差。但這調動的時機和此人在黑曜石賬目中的角色，未免太過巧合。
她需要更多信息，關於永豐倉，關於這位王監督，以及……那批黑曜石真正的用途。南疆黑曜石質地堅硬，蘊含微弱的火屬性元氣，通常用於建造特殊的祭壇、法陣或是煉制一些低階火系法器。大規模用於河道閘口？說法牽強。
“含章姑娘，”林輕歌放下賬冊，狀似無意地問道，“我查閱舊檔，發現三年前漕運修繕時，有一位王主事負責賬目核銷，似乎能力頗受賞識，後來調任了永豐倉監督。不知這位王大人，如今可在京城？”
含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恭敬答道：“回小姐，王監督確在京城。永豐倉雖在郊外，但其官署設在城內。王大人爲人……頗爲低調，很少參與朝臣應酬。”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奴婢聽聞，王大人與已故的漕運副總管私交甚篤。”
私交甚篤？林輕歌心中一動。這更印證了她的猜測。
“哦？倒是巧了。”林輕歌淡淡應了一句，不再多問，轉而繼續翻看賬冊，心中卻已有了計較。看來，有必要去會一會這位“低調”的王監督了。不過，直接登門拜訪肯定不行，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
機會很快來了。
兩日後，太子蕭景珩召見林輕歌，並非在書房，而是在府中一處臨水的小軒。
“林小姐，查賬之事，可有進展？”蕭景珩屏退左右，直接問道。他眉宇間帶着一絲疲憊，顯然近日朝務繁忙，壓力不小。
林輕歌將梳理出的黑曜石線索，隱去自己運用異火和精神力的部分，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最後提到：“……目前線索指向永豐倉監督王大人。但缺乏實證，且王大人身處要職，貿然接觸，恐打草驚蛇。”
蕭景珩聽完，沉吟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王允……此人確是關鍵。永豐倉關系重大，沒有確鑿證據，即便是本宮，也不能輕易動他。”他看向林輕歌，目光銳利，“你可有辦法，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查到更多證據？”
林輕歌迎上他的目光，平靜道：“臣女需要了解更多關於永豐倉的情況，尤其是近幾年的物資進出記錄，特別是……是否有異常數量的石料、或者特殊建材的入庫記錄。”她頓了頓，補充道，“或許，可以從倉庫底層吏員入手，他們接觸實際事務，或許知道些不爲人知的細節。”
蕭景珩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思路清晰，膽大心細。好！本宮會給你一份手令，準你查閱永豐倉近五年的部分非核心賬目。至於如何接觸底層吏員……”他沉吟片刻，“三日後，永豐倉有一批新糧入庫，會招募一批臨時賬房協助清點。本宮可以安排你以太子府女官的身份，前去‘歷練’。”
以協助清點新糧爲名，混入永豐倉，暗中調查？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既能接觸到底層人員，又不會引起王允的過度警惕。
“臣女遵命。”林輕歌躬身應下。
“此事機密，除含章和你的兩名侍衛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蕭景珩鄭重叮囑，“永豐倉水深，務必小心。若遇危險，以保全自身爲重。”
“謝殿下關懷，臣女明白。”
離開小軒，林輕歌心中並無多少緊張，反而有些躍躍欲試。終於要從枯燥的賬房走向更廣闊的舞台了。永豐倉，這個看似普通的官倉，底下究竟藏着怎樣的秘密？那批黑曜石，是否就隱藏在其中？
三日後，林輕歌帶着含章和兩名侍衛，乘坐一輛樸素的馬車，來到了位於京城西郊的永豐倉。
永豐倉規模宏大，倉廩如雲，守衛森嚴。憑着太子手令，她們很順利地進入了外圍區域。負責接待的是一名姓李的倉丞，四十歲上下，面容精幹，眼神透着幾分圓滑。
“下官李德海，參見林小姐。”李倉丞笑容可掬，態度恭敬，但眼神深處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殿下已吩咐過，小姐是來熟悉倉務的，下官定當全力配合。今日正好有一批江南新糧入庫，事務繁雜，小姐可隨下官去賬房觀摩學習。”
“有勞李倉丞。”林輕歌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遠處忙碌的民夫和堆積如山的糧袋，精神力悄然擴散開來。她能感覺到，這倉區範圍內，有幾道不弱的氣息潛伏，應該是倉庫的守備力量。同時，空氣中彌漫着新谷的清香和一股……極其淡薄的、類似硫磺和礦石的混雜氣味？這氣味很淡，被糧食的味道掩蓋，若非她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這氣味……與那黑曜石的能量殘留有些相似，卻又更加復雜。
她不動聲色，跟着李倉丞來到賬房區。所謂的“協助清點”，其實就是在一旁看着幾位老賬房撥算盤、登記造冊。李倉丞安排了一名年輕的小吏給林輕歌打下手，介紹流程，自己則借口巡查，離開了賬房。
林輕歌知道，這是開始試探了。她也不急，耐心地聽着小吏的講解，偶爾問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表現得像個真正來學習歷練的大家閨秀。
午後，趁着休息間隙，林輕歌借口透氣，帶着含章在倉區外圍緩步行走。她看似欣賞風景，實則精神力高度集中，捕捉着空氣中那股特殊氣味的來源，並留意着來往吏員的交談。
“……聽說了嗎？丙字區那邊，好像又要封庫檢修了……”
“嘖，年年檢修，也沒見修出個花樣，倒是苦了咱們，得連夜倒騰糧食……”
“少說兩句吧，王大人定的規矩……”
“丙字區？”林輕歌心中默記。她注意到，提到“王大人”時，那幾個吏員臉上都閃過一絲敬畏和……忌憚？
她順着那絲微弱的氣味，看似隨意地朝着丙字區的方向走去。越靠近丙字區，守衛明顯更加嚴密，而且那股硫磺礦石的氣味也越發清晰。但丙字區的大門緊鎖，有專人看守，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
正當林輕歌思考如何進一步探查時，一個抱着厚重賬冊、匆匆走過的老賬房不小心腳下一滑，賬冊散落一地。林輕歌示意侍衛幫忙拾取。
“多謝……多謝姑娘……”老賬房連連道謝，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神卻透着幾分渾濁和疲憊的臉。他看到林輕歌的穿着和氣度，愣了一下，顯得有些拘謹。
林輕歌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賬冊，其中一本的封皮上，隱約寫着“丙字區……修繕用料……”等字樣。她心中一動，彎腰親手幫老賬房撿起那本賬冊，遞過去時，指尖不經意地拂過冊頁，一縷微不可察的異熱悄然滲入。
“老伯不必客氣，小心腳下。”林輕歌語氣溫和。
老賬房受寵若驚，接過賬冊，連聲道謝後，抱着賬冊快步離開了，背影有些佝僂。
林輕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剛才那縷異熱，足以讓她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隱約感知到這本賬冊的大致方位。只要這老賬房將賬冊帶回丙字區附近的辦公地點……
就在這時，李倉丞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臉上依舊堆着笑：“林小姐，原來您在這裏。賬房那邊新到了一批單子，正等着您回去看看呢。”
林輕歌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好，這就回去。”
第一次探查，雖然未能進入核心區域，但收獲已然不小。丙字區、封庫檢修、特殊氣味、還有那本可能關鍵的賬冊……線索正在一點點匯聚。
她跟着李倉丞往回走，眼角的餘光掃過遠處丙字區那緊閉的大門，心中冷笑。
王監督……不管你藏着什麼秘密，我都會把它挖出來。
這永豐倉的黑曜迷蹤，是揭開更大陰謀的關鍵一步。而她，已經找到了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