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塊虎符，緊貼着心口，如同一塊萬載不化的玄冰，源源不斷地散發着刺骨的寒意。這寒意穿透皮肉，滲入骨髓，與體內尚未完全褪去的高熱瘋狂角力，形成一種冰火交煎的酷刑。蕭寒蜷縮在廢棄礦道角落的爛草墊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胸腔撕裂般的劇痛，仿佛那冰冷的金屬碎片正隨着心跳，一下下切割着他的心髒。
啞爺留下的草藥碎末早已被冷汗和污垢沖刷殆盡，額頭上殘留的微涼早已消失，只剩下虎符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背上鞭傷、腳鐐磨出的傷口在寒意刺激下傳來的、更加尖銳的痛楚。他緊閉着眼，意識在冰寒與灼痛的夾縫中沉浮。祖父滾落的頭顱，影衛炸開的頭顱，馮保收攏的五指…那些被苦難暫時壓下的血色畫面，此刻在虎符冰冷的刺激下，竟異常清晰地翻涌上來，帶着更加刺骨的寒意和尖銳的痛感。
“蕭！仇！”
啞爺用燧石刻在冰冷岩石上的那兩個猙獰大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反復灼燙着他的腦海。那無聲的呐喊，那泣血的控訴，那沉重如山的托付，混合着虎符的冰冷與血腥氣息，在他混沌的意識裏瘋狂沖撞。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重、蠻橫、帶着礦監皮靴特有鏗鏘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猛地從礦道入口的方向響起，由遠及近！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震得細碎的煤灰簌簌落下。
蕭寒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冰錐刺中！心髒在虎符冰冷的壓迫下驟然縮緊！他本能地屏住呼吸，連咳嗽都死死壓住，身體蜷縮得更緊，試圖將自己完全埋進身下散發着黴爛氣味的草堆裏。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比礦坑深處的寒意更甚。是啞爺刻字驚動了他們？還是例行巡查？
腳步聲在礦道口停頓了一下，隨即更加粗暴地踏了進來。兩道巨大的、被礦道壁上微弱反光拉長的猙獰黑影，如同地獄裏爬出的惡鬼，瞬間籠罩了角落裏的蕭寒。
“嘖！又是這個半死不活的瘟神！”一個粗嘎、帶着毫不掩飾厭惡的聲音響起，是那個滿臉橫肉的礦監，“老張頭，搜搜！看看這狗崽子是不是藏了什麼好東西，或者幹脆咽氣了省得浪費糧食！”
另一個更加陰沉的聲音哼了一聲。蕭寒能感覺到兩道冰冷、如同刮骨鋼刀般的視線，在自己蜷縮的身體上來回掃視。一只沾滿污泥和油垢的粗糙大手，帶着一股濃烈的汗臭和劣質煙草混合的惡臭，毫不客氣地伸了過來，粗暴地翻動他單薄的破衣。
冰冷的恐懼讓蕭寒的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閉着眼，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那只手如同毒蛇般在身上遊走，翻過空癟的衣兜，扯開破爛的衣襟，冰涼的指尖刮過胸前滾燙的皮膚。
突然！
那只手在觸碰到蕭寒緊貼心口位置時，猛地一頓！
一股冰冷、堅硬、絕非皮肉骨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破衣，清晰地傳遞到礦監粗糙的手指上！
“嗯？”陰沉的聲音帶着一絲驚疑和瞬間涌起的貪婪，“什麼東西？！”
蕭寒的心跳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虎符！被發現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間將他淹沒！他幾乎能想象到虎符暴露的後果——啞爺的慘死，自己將被剝皮抽筋！馮保的追魂索命令，會再次降臨！
那只手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蠻力，猛地揪住蕭寒胸前的破衣，狠狠向下一撕！
“嗤啦——！”
本就破爛不堪的衣物應聲撕裂！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緊接着，那半塊冰冷、沉重、在昏暗光線下隱隱透出幽暗金屬光澤和猙獰虎紋的虎符，赫然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
時間仿佛在瞬間凝固。
兩個礦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那半塊虎符上！橫肉礦監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貪婪綠光：“金子？！不…這紋路…這他娘的是…是兵符？！”
陰沉礦監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閃過極度的驚駭，隨即被一種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貪婪所取代！這東西的價值，遠超他們的想象！這是足以讓他們一步登天、或者死無葬身之地的驚天秘密！
“拿來！” 橫肉礦監再也按捺不住，喉嚨裏發出一聲貪婪的低吼，如同野獸撲食，大手帶着一股腥風，猛地抓向蕭寒胸前那半塊冰冷的虎符！
就在那只沾滿污垢、散發着惡臭的大手即將觸碰到冰冷虎符的瞬間——
蕭寒的腦海，一片空白！
祖父怒目圓睜的頭顱！
影衛胸膛穿出的狼頭箭鏃！
馮保在暴雨中收攏的五指！
啞爺刻在岩石上泣血的“蕭仇”！
還有這十年來，脖頸上冰冷的項圈，背上層層疊疊的鞭痕，腳鐐磨出的白骨，毒蟲啃噬的麻癢，冰水澆透的刺骨，礦筐壓斷脊梁的劇痛…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劇痛！
在這一刻，被那即將奪走虎符、奪走啞爺以命相護之物、奪走他心中最後一點冰冷慰藉的貪婪之手，徹底點燃！如同壓抑了十年的火山，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嗷——！！！”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痛苦、恐懼、絕望和某種被逼到絕境後凶獸般的淒厲嚎叫，猛地撕裂了蕭寒的喉嚨！那聲音尖利、扭曲、如同被踩斷了脊梁的幼狼發出的最後悲鳴與反撲！
在虎符冰冷的刺激下，在滔天恨意的沖刷下，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蕭寒那具早已被折磨得油盡燈枯的身體，竟在這一刻爆發出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超越極限的恐怖力量！
他猛地從爛草墊上彈起！小小的身體如同被強弓射出的箭矢，帶着一股同歸於盡的瘋狂，狠狠撞向那個探手抓來的橫肉礦監！
動作快如閃電！
在對方驚愕的目光尚未聚焦的刹那，蕭寒沾滿污泥和血痂、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已經死死抓住了礦監粗壯的手腕！
然後，他低下頭，張開嘴，露出因爲長期營養不良和咬緊牙關而滲出血絲的、細碎卻異常尖利的牙齒，帶着積攢了十年的無邊恨意和冰冷的殺機，如同真正的、被逼入絕境的幼狼，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咬了下去！
目標，正是礦監手腕上那根粗壯、跳動着貪婪血液的青色筋絡！
“噗嗤！”
牙齒撕裂皮肉的悶響，在死寂的礦道裏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呃啊啊啊——！！！” 橫肉礦監猝不及防，劇痛瞬間淹沒了他！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如同被滾油潑中！他猛地甩動手臂，巨大的力量將蕭寒小小的身體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岩壁上！
蕭寒口中噴出一股滾燙、腥鹹的液體，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礦監的血。他像一灘爛泥般滑落在地，渾身骨頭如同散了架，意識瞬間被劇痛和撞擊帶來的眩暈吞沒。但他那雙布滿血絲、因劇痛而圓睜的眼睛裏，卻殘留着一絲瘋狂、冰冷、如同受傷幼狼般擇人而噬的凶光！嘴角，還掛着一縷刺目的鮮紅！
“小雜種！老子撕了你！！” 橫肉礦監捂着手腕上深可見骨、血流如注的恐怖傷口，劇痛和暴怒徹底燒毀了他的理智！他如同受傷的瘋牛，抄起掛在腰間的、嵌着鐵砂的浸油皮鞭，雙目赤紅地撲了上來！
“啪！啪！啪！啪！”
鞭影如同黑色的毒蛇狂舞！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瞬間填滿了狹窄的礦道！沉重的、帶着鐵砂的鞭梢，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抽打在蕭寒蜷縮的、毫無遮擋的身體上！
後背！手臂！大腿！甚至是脆弱的脖頸和頭顱！
每一次鞭撻，都帶起一蓬血霧！每一次落下，都在本就傷痕累累的皮肉上綻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破舊的衣衫瞬間化作染血的蝴蝶碎片！皮肉被撕裂、被鐵砂刮擦的劇痛，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體內瘋狂攪動！
“呃…啊…！” 蕭寒的身體在鞭影下瘋狂地抽搐、扭曲，如同被扔進滾油裏的活蝦。他咬碎了牙齒，卻壓不住那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不成調的、瀕死的嗚咽。鮮血從口中、鼻孔、耳朵裏涌出，混合着鞭痕處飛濺的血珠，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塗抹開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意識在狂暴的痛楚中迅速沉淪、碎裂。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礦監猙獰的臉孔、狂舞的鞭影、昏黑的岩壁…一切都旋轉着，被一片粘稠的、翻涌的猩紅所吞噬…
血！
無邊無際的血！
粘稠、滾燙、散發着濃鬱鐵鏽腥甜的血！
如同沸騰的岩漿，又如同無邊無際的海洋，在蕭寒徹底陷入黑暗的意識深處，瘋狂地翻涌、咆哮！
在這片猩紅的血海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由無數扭曲、殘破、穿着各式各樣甲胄或布衣的屍骸堆積而成的巍峨屍山！斷臂殘肢、碎裂的兵器、染血的旗幟…構成了這座死亡山峰的基石。
而在那屍山之巔，在漫天血雨和翻騰的血色雲霧映襯下，一個高大、威嚴、身披殘破染血戰甲的身影，巍然屹立！
是祖父，蕭明！
他的頭顱完好無損，花白的須發在無形的風中狂舞，如同燃燒的銀焰！那張曾經帶着慈愛的臉龐，此刻凝固着沖天的怒火和無盡的悲愴！他的雙眼，如同兩輪燃燒的血日，穿透了翻涌的血海，穿透了無盡的黑暗，死死地釘在蕭寒瀕臨潰散的意識之上！
他手中，緊握着一柄巨大、古樸、劍刃上布滿缺口卻依舊吞吐着懾人寒芒的巨劍！劍尖斜指蒼穹，仿佛在向這天地發出無聲的、泣血的控訴！又仿佛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能再次將它舉起！
沒有言語。
只有那沖天的殺氣！
只有那焚盡八荒的恨意！
只有那如同實質般壓下來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血仇！
這屍山血海，這執劍的祖父，如同一個烙印，一個覺醒的圖騰，帶着滔天的殺伐和冰冷的決絕，狠狠地、不容抗拒地，砸進了蕭寒意識沉淪前最後的黑暗深處！
冰冷的虎符緊貼着滾燙的心口，在這片血色的幻象中，仿佛與那屍山之巔的巨劍，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一股冰冷、暴戾、如同沉睡凶獸被強行喚醒般的原始力量，在蕭寒破碎的身體和瀕死的靈魂深處，悄然滋生、凝聚。
礦道裏，橫肉礦監的暴怒鞭打仍在繼續，皮鞭撕裂皮肉的悶響和礦監的咆哮混合在一起。
“小畜生！咬老子！讓你咬！讓你咬！！”
“啪！！”
又一鞭狠狠抽下，蕭寒的身體猛地一顫，徹底失去了所有聲息，軟軟地癱倒在血泊之中，一動不動。只有心口緊貼的那半塊虎符，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散發着冰冷、幽暗、如同深淵凝視般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