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梅林在夜色中燃燒,火舌舔舐着樹幹,將沈雲裳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顫抖着從燃燒的梅樹裂口處取出那個鎏金匣子,四十九枚帶血的乳牙在火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偷龍"二字刻在每一枚乳牙上,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
沈雲裳的指尖剛觸碰到那些乳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迅速將匣子塞入袖中,轉身隱入梅林陰影處。
"沈姑娘倒是命硬,丹爐炸了都死不了。"
沈雲裳猛地回頭,只見蕭承弈倚在一棵未燃的梅樹旁,半邊焦黑的臉在火光中顯得尤爲可怖。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銅錢,正是沈雲裳先前在暗河中丟失的那枚。
"殿下也是。"沈雲裳強自鎮定,袖中的手卻已捏住三根銀針,"不知殿下深夜來冷宮,所爲何事?"
蕭承弈輕笑一聲,那笑聲卻因喉嚨燒傷而顯得嘶啞難聽:"來看一場好戲。"他指了指御膳房方向,"裴懷恩在那裏準備了四十九盞人油燈,就等姑娘前去觀賞。"
沈雲裳心頭一緊。人油燈——那是前朝秘傳的邪術,用未滿二八少女的脂肪提煉燈油,據說可照見亡魂。
"殿下說笑了,御膳房此刻早已落鎖..."
"鎖得住活人,鎖不住冤魂。"蕭承弈突然上前一步,燒傷的手指劃過沈雲裳的耳際,取下一片丹爐碎片,"沈姑娘耳後有血,怕是傷着了。"
沈雲裳還未來得及反應,蕭承弈已經將那枚銅錢塞入她手中:"子時三刻,御膳房西角門。帶着這枚銅錢,有人會給你看更有趣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離去,黑袍在火風中獵獵作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雲裳低頭看向銅錢,發現上面刻着一個小小的"弈"字。她忽然想起父親曾說過,三皇子出生時先帝賜下一盒特制銅錢,每一枚都刻有皇子名諱。
遠處傳來打更聲,已是子時。沈雲裳咬了咬牙,朝御膳房方向走去。
御膳房西角門果然虛掩着。沈雲裳剛推開門,一股濃鬱的油脂香氣撲面而來,熏得她幾欲作嘔。黑暗中,一盞微弱的燈火忽明忽暗。
"誰?"沈雲裳低聲問道。
沒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低頭一看,地上竟有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黃色。
"姑娘小心。"
沈雲裳渾身一顫——這是青梔的聲音!可青梔是啞巴,怎麼可能說話?
轉身的瞬間,沈雲裳看到青梔站在一排燈架旁,手中捧着一盞造型奇特的人形燈。那燈座是個跪姿少女,雙手向上托舉燈盞,面容栩栩如生。
"你會說話?"沈雲裳驚疑不定。
青梔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我從未說過自己不會。"她輕輕撫摸着燈盞,"這是小桃,浣衣局去年病死的宮女。姑娘看她像不像真的?"
沈雲裳這才注意到,整間屋子裏擺滿了這樣的人形燈,每一盞都對應着一個宮女的樣貌。燈芯是用頭發搓成的,燃燒時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人油燈..."沈雲裳胃裏一陣翻騰,"裴懷恩竟敢在宮中行此邪術!"
青梔忽然抓住沈雲裳的手腕:"姑娘別急着走。你看這盞——"她指向角落裏一盞尚未點燃的燈,燈座上少女的面容竟與沈雲裳有七分相似。
沈雲裳倒吸一口冷氣:"這是..."
"這是準備給姑娘的。"青梔的聲音忽然變得陰冷,"十年前謝家滿門抄斬,我父親刑部侍郎青嵐因反對用宮女煉人油而被構陷。姑娘的父親沈太醫,可是在判決書上蓋了印的。"
沈雲裳如遭雷擊。她從未聽父親提起過此事!
"不可能!我父親絕不會..."
"沈太醫當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青梔冷笑,"他那時已被皇後下了蠱,成了行屍走肉。"她突然扯開衣領,露出脖頸處一道猙獰的疤痕,"我的舌頭不是被人剪去的,是爲了解蠱自己咬斷的!"
沈雲裳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一盞燈。燈油潑灑在地上,竟發出"滋滋"的聲響,腐蝕了地磚。
"小心,這燈油有毒。"青梔幽幽道,"不過對姐姐應該無效——畢竟您體內流着巫醫族的血。"
沈雲裳正欲追問,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青梔臉色一變,迅速吹滅所有燈盞,拉着沈雲裳躲到一口大缸後。
"掌印大人,四十九盞燈已備齊,只差沈家女的那一盞了。"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
裴懷恩的聲音隨即傳來,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不急。先用這些試試火候。皇上近日丹毒發作,需以人油爲引才能壓制。"
"那三皇子那邊..."
"蕭承弈?"裴懷恩冷笑,"不過是個將死之人。他體內的火焰蠱已侵入心脈,活不過這個冬天。"
腳步聲漸近,沈雲裳屏住呼吸。透過缸壁的縫隙,她看到裴懷恩的白骨手指拂過燈架,那些燈盞竟無火自燃,發出幽綠色的光。
"咦?"裴懷恩突然停下,"有人來過。"
沈雲裳感到青梔的手猛地收緊。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御膳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走水了!冷宮走水了!"
裴懷恩咒罵一聲,匆匆帶人離去。沈雲裳剛鬆一口氣,卻見青梔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抵她的咽喉。
"姐姐,你說我該不該爲父親報仇?"
沈雲裳直視青梔的眼睛:"你若殺我,就永遠找不到真正的仇人。"
"什麼意思?"
"我父親也是棋子。"沈雲裳緩緩道,"當年下蠱之人,如今就在這深宮之中。"
青梔的匕首微微顫抖:"你如何證明?"
沈雲裳取出袖中的鎏金匣子:"這些乳牙上的'偷龍'二字,是用我沈家特制的藥水寫的。只有沈家人知道解法。"她取出一枚乳牙,用銀針刺破手指,將血滴在上面。
血珠滲入牙面,"偷龍"二字逐漸褪去,露出下面隱藏的字跡——"裴氏"。
青梔瞪大眼睛:"這是..."
"裴懷恩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沈雲裳低聲道,"他不僅害了你父親,還害死了我全家。"
匕首"當啷"一聲落地。青梔跪倒在地,無聲地哭泣起來。
沈雲裳正要扶她,突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呻吟。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裏蜷縮着一個被燒傷的宮女,身上蓋着一塊沾滿油脂的麻布。
"這是..."沈雲裳掀開麻布,頓時毛骨悚然——宮女的後背皮膚已被完整剝下,露出血紅的肌肉。
"他們在活取人油。"青梔哽咽道,"這宮女還有氣,就被..."
沈雲裳迅速檢查傷者,從懷中取出藥粉撒在傷口上:"還能救。"
"姑娘何必救她?"青梔不解,"這宮裏每天都有人死。"
沈雲裳手上動作不停:"每個人都是一條線索。她若死了,誰告訴我們裴懷恩究竟想做什麼?"
宮女突然抓住沈雲裳的手腕,嘶聲道:"...燈...太子...金唾壺..."
話音未落,她的瞳孔驟然放大,斷了氣。沈雲裳正要合上她的眼睛,突然發現她左手緊握成拳。掰開手指,掌心裏赫然是一小片金色的瓷片。
"東宮丟了的金唾壺..."沈雲裳想起前段時間自己在東宮發生的事,心頭一震。
就在這時,御膳房的門突然被撞開。沈雲裳和青梔還未來得及躲藏,一隊黑甲衛已沖了進來,爲首的正是蕭承弈。
"沈姑娘好雅興。"蕭承弈似笑非笑,"深夜來御膳房,可是餓了?"
沈雲裳鎮定地站起身:"殿下不也是聞香而來?"
蕭承弈大笑,笑聲中卻無半點歡愉。他揮手命黑甲衛搜查整個御膳房,自己則走到沈雲裳面前,低聲道:"銅錢呢?"
沈雲裳將銅錢還給他。蕭承弈接過時,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劃,留下一張字條。
"殿下,發現密室!"一名黑甲衛報告。
蕭承弈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雲裳一眼,轉身離去。沈雲裳趁機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明日午時,太醫院藥庫。"
青梔湊過來:"姑娘信他?"
沈雲裳將字條吞入口中:"這宮裏,我誰也不信。"
黑甲衛從密室中抬出十幾具幹屍,每具屍體的天靈蓋都被鑽了一個小孔。蕭承弈檢查過後,下令全部運往詔獄。
"沈姑娘。"臨走前,他突然回頭,"聽說你精通藥理,可知什麼油燃燒時會有蘭花香?"
沈雲裳心頭一跳:"人油。而且是未破身的少女。"
蕭承弈眼中金光一閃:"有趣。"他指了指地上的金色瓷片,"東宮最近丟了不少東西,姑娘若見到,記得告訴我。"
待黑甲衛離去,沈雲裳才長舒一口氣。她看向青梔:"你還知道什麼?"
青梔沉默片刻,突然跪下:"從今往後,青梔願追隨姑娘,查明真相,報仇雪恨。"
沈雲裳扶起她:"我需要你繼續裝啞巴。"
青梔點頭,做了個縫嘴的手勢。
離開御膳房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沈雲裳回頭望去,只見晨霧中,御膳房的輪廓如同一具橫臥的巨屍,而那些點亮的燈盞,恰似屍身上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這座吃人的皇宮。
她摸了摸袖中的鎏金匣子,暗自發誓:總有一天,她要讓這宮裏的每一盞人油燈,都爲仇人們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