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藥庫的銅漏指向亥時三刻,沈雲裳將鶴頂紅瓷瓶收入袖中時,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是那半塊長命鎖。鎖面上的"沈"字在燭火下泛着幽光,像是嘲弄她這十八年錯位的人生。
"姑娘來得準時。"
藥櫃陰影裏轉出個人影。蕭承弈今日未戴面具,燒傷的左臉覆着一層金色藥膏,在昏暗光線下宛如戴了半張金面具。他心口處的衣料微微隆起,顯然火焰蠱的印記仍在作痛。
沈雲裳直接拔出銀針:"殿下若再靠近一步,這針就扎進你的火焰紋。"
"針上淬了鶴頂紅?"蕭承弈不避反進,任由針尖抵住心口,"可惜對我無用。"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那個新成形的金色火焰印記,"雙生蠱已成,百毒不侵。"
沈雲裳的守宮砂突然灼痛起來。她強忍不適,冷聲道:"裴懷恩爲何要煉雙生蠱?"
"爲了'鳳血換龍髓'。"蕭承弈從藥櫃暗格取出一卷羊皮,"這是謝容娘娘留下的血書。裴懷恩需要皇室純血與巫醫族血統相融之人——也就是你,來重煉先帝骨灰中的長生藥。"
羊皮卷上字跡殷紅如血:"吾兒若見,切記不可飲丹..."後半截被燒毀了。沈雲裳正要細看,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鍾聲。
"景仁宮走水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沖向門外。東北角天空已被染成橘紅色,濃煙如同巨蟒纏繞着宮殿飛檐。沈雲裳心頭一跳——景仁宮是謝瑤真的寢宮!
"調虎離山。"蕭承弈冷笑,"皇後要動手了。"
沈雲裳提起藥箱:"我去救人,殿下自便。"
"救人?"蕭承弈一把扣住她手腕,"沈姑娘何時這般心軟了?"他指尖劃過她守宮砂,引發一陣鑽心灼痛,"別忘了,謝瑤真當年可是親手給謝容娘娘灌的鴆酒。"
沈雲裳猛地抽回手:"我要的是真相,不是濫殺。"
她甩開蕭承弈奔向景仁宮,身後傳來他意味深長的聲音:"火場東南角有口枯井,姑娘會需要這個——"
一件冰涼物件拋來。沈雲裳接住一看,是把青銅鑰匙,柄上刻着"漱玉"二字。
......
景仁宮已陷入火海。太監宮女們尖叫着提水救火,水潑到燃燒的梁柱上竟發出"滋滋"聲,騰起紫色煙霧。
"油裏摻了硫磺。"沈雲裳蹲下蘸取地面積水,指尖立刻灼出水泡。這火根本撲不滅!
她逆着人流沖進偏殿,濃煙中隱約可見謝瑤真癱倒在梳妝台前,華服上沾滿酒漬。沈雲裳剛要上前,突然聽見屏風後傳來裴懷恩的聲音:
"娘娘放心,老奴已安排妥當。這場火過後,謝家再無後人。"
"那賤婢生的野種..."是皇後蘇挽意陰冷的聲音,"確定燒幹淨了?"
"老奴親手將人油燈倒在謝貴妃榻下。"裴懷恩的骨節發出"咔咔"聲,"只是三皇子那邊..."
沈雲裳屏住呼吸向後挪,不料撞翻了一個瓷瓶。"譁啦"一聲脆響,屏風後的談話戛然而止。
"誰?!"
沈雲裳急中生智,抓起案上燭台擲向帷幔。絲綢遇火即燃,瞬間隔斷裴懷恩的視線。她趁機拖起昏迷的謝瑤真,從側窗翻出。
窗外是景仁宮的後花園,火勢尚未蔓延至此。沈雲裳將謝瑤真安置在假山後,正要施救,貴妃卻突然睜眼,五指如鉤扣住她咽喉!
"賤人!"謝瑤真雙目赤紅,顯然神志不清,"還我孩兒命來!"
沈雲裳一根銀針扎在她頸側,謝瑤真頓時癱軟。檢查間,她發現貴妃後頸有個針孔大小的傷口,周圍皮膚已呈青紫色——是"離魂散"的症狀!
"難怪瘋癲..."沈雲裳蹙眉。有人給謝瑤真下了致幻藥物,就是要她在火場發狂。
假山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黑甲衛!沈雲裳迅速剝下謝瑤真的外袍裹在自己身上,又將貴妃塞進假山縫隙。剛做完這些,一隊黑甲衛已至跟前。
"參見殿下。"衆人齊刷刷跪倒。
沈雲裳抬頭,只見蕭承弈踏火而來,黑袍下擺沾滿火星卻不見燃燒。他手中拎着個鎏金鳥籠,裏面關着只通體血紅的雀鳥。
"沈姑娘好手段。"他揮退黑甲衛,將鳥籠遞來,"認識這個嗎?"
雀鳥胸口有簇金毛,形似火焰。沈雲裳瞳孔驟縮:"...巫醫族的火靈雀?"
"正是。"蕭承弈用匕首劃開雀鳥腹部,取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血丸,"謝瑤真當年從謝容娘娘屍體裏剖出來的。裴懷恩找它找了十年。"
沈雲裳胃部一陣痙攣。她忽然明白謝瑤真爲何能盛寵不衰——這血丸想必有特殊功效。
"火勢要蔓延過來了。"蕭承弈突然貼近她耳畔,"姑娘若想救謝瑤真,就帶她去東南角枯井。"他塞來一個冰涼的瓷瓶,"這是解藥,但服下後會假死三日。"
沈雲裳剛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裴懷恩尖利的嗓音:"三殿下好雅興,竟在火場逗雀兒?"
蕭承弈瞬間變回那副紈絝模樣,晃着鳥籠笑道:"掌印不也在火場找樂子?聽說您新得的對食昨夜暴斃了?"
裴懷恩白骨森森的身影出現在火光中。他骨架間纏繞的金色蠱蟲似乎少了許多,走起路來也不如往日穩當。沈雲裳注意到他左手小指不見了——是新的傷。
"這位是..."裴懷恩空洞的眼窩"盯"住沈雲裳。
"浣衣局的沈姑姑。"蕭承弈故意用輕佻的語氣道,"本王請她來瞧瞧這雀兒怎麼養。"
裴懷恩的指骨突然發出"咔咔"聲。沈雲裳知道這是他要動手的前兆,立刻劇烈咳嗽起來,邊咳邊往蕭承弈身後躲。
"沒用的東西。"蕭承弈嫌棄地推開她,"滾吧!"
沈雲裳佯裝惶恐地退下,繞了個大圈回到假山處。謝瑤真已經醒了,正蜷縮在石縫裏發抖。
"娘娘想活命就別出聲。"沈雲裳捏開她的嘴灌下解藥,"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別睜眼。"
她拖着貴妃向東南角移動,每走幾步就要躲避救火的人群。有幾次火星濺到身上,奇怪的是竟不覺灼痛——那些火星像露水般從她衣料上滾落。
枯井藏在一片火海中。沈雲裳用蕭承弈給的鑰匙打開井壁暗門,裏面竟是個小小的密室。她將謝瑤真推入密室,正要離開,貴妃卻突然抓住她的袖子:
"等等..."謝瑤真從懷中掏出個褪色的肚兜,"把這個...交給..."
話未說完,解藥生效,謝瑤真頓時沒了氣息。沈雲裳展開肚兜,只見上面用金線繡着火焰紋樣,與蕭承弈心口的印記一模一樣。更令人心驚的是,肚兜角落繡着個"弈"字!
"原來如此..."沈雲裳將肚兜藏入懷中。謝瑤真當年生下的恐怕是蕭承弈,而真正的皇子卻被調包給了沈家——也就是她自己!
密室外突然傳來巨響。沈雲裳從縫隙窺視,只見裴懷恩站在井邊,白骨手掌中托着個水晶球。球體內赫然是那只被剖腹取丹的火靈雀,正在痛苦掙扎。
"以火爲引,以血爲媒..."裴懷恩念念有詞。水晶球突然爆裂,雀鳥化作一團火球撲向枯井!
沈雲裳本能地抬手遮擋,卻見那火球在距她三尺處驟然轉向,反而撲向裴懷恩自己。老太監的袍角頓時燃起幽藍火焰。
"巫醫族的血..."裴懷恩驚怒交加地拍打火焰,"你果然是謝容的女兒!"
沈雲裳還未來得及反應,整口枯井突然坍塌。她隨着碎石一起墜落,黑暗中有人接住了她——是蕭承弈!
"抱緊我。"他在她耳邊低語。下一刻,黑甲衛的箭雨破空而來,將裴懷恩逼退。
兩人墜入一條地下暗河。湍急的水流中,蕭承弈緊緊摟住她的腰。沈雲裳的守宮砂突然灼熱難當,與之呼應的是蕭承弈心口的火焰紋也在發燙。
"雙生蠱在共鳴。"他在水花中喊道,"記住,三日後子時,冷宮梅林見!"
水流將兩人沖散。沈雲裳抓住一根浮木,在黑暗中隨波逐流。懷中謝瑤真給的肚兜散發着微弱的熱度,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種。
當她終於爬上岸時,景仁宮的火光已映紅半邊天。沈雲裳望着那沖天的烈焰,突然笑了。
她從袖中取出鶴頂紅,輕輕倒在掌心。殷紅的藥粉被風吹散,如同無數細小的火苗,飛向那座吃人的宮殿。
"鳳血換龍髓?"沈雲裳對着火光呢喃,"我要這宮裏的每一個人,都嚐嚐烈火焚身的滋味。"
遠處傳來烏鴉的啼叫,仿佛在應和她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