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天井泛着潮冷的光,青石板縫裏的水窪映出石榴樹歪扭的影子,像個披頭散發的人站在那裏。陸衍盯着枝頭懸着的七個青果,明明已是深秋,樹葉卻綠得發暗,葉尖凝着的水珠墜在青果上,折射出金屬般的冷光 —— 那光澤讓他想起煤礦井架上的鏽跡,想起留聲機喇叭口的黃銅邊緣。
“這樹快三十年沒結果了。” 福伯的拐杖戳在地上發出 “篤篤” 聲,他佝僂的身影投在牆上,像片被風揉皺的紙,“光緒二十一年結過一次,那年您太爺爺還在,礦上死了七個管事,頭七那天,果子全裂了。”
陸衍伸手去夠最低的那顆青果,指尖還差寸許時,果柄突然往下垂了垂,像是在主動湊近。果皮冰涼堅硬,摸起來像塊被水泡透的青石,表面隱約有紋路在動,湊近看,竟是無數細小的鎬頭在煤層裏挖掘的圖案,起落間露出個模糊的 “陸” 字。
“別碰!” 福伯的拐杖突然橫過來,杖頭的銅箍擦過青果,火星濺起的瞬間,陸衍聽見聲極細的慘叫,像有只蟲子鑽進了耳朵。他後退半步,見青果被觸碰的地方滲出絲暗紅色的汁液,順着果皮往下爬,在樹疤處積成個小小的血珠。
這血珠的顏色,和留聲機唱針滲出的汁液、銅鑰匙齒痕裏的血漬一模一樣。
陸衍突然想起昨夜在賬房看到的照片,第七排左數第七個缺耳礦工胸前的玉佩,邊角也有塊同樣顏色的血漬。他摸向懷裏的黑色賬冊,紙頁邊緣的毛刺硌着掌心,與青果表面的紋路產生奇妙的共鳴,左胸的青斑又開始發燙,像是有團火在往喉嚨裏竄。
“光緒爺那會兒,” 福伯往石榴樹根處啐了口,“這樹底下埋過東西。” 他用拐杖指着樹根周圍的泥土,那裏的顏色比別處深些,像是常年被水浸泡,“七個瓦罐,裏面裝着礦工的手指頭,都是左手無名指 —— 據說能鎮地脈。”
陸衍的目光落在樹根處,那裏的泥土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蠕動,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底下鑽。他蹲下身,發現泥土裏混着些黑色的纖維,與留聲機裏的絲線、算盤算珠上的殘渣同屬一類,捻起來聞,硫磺味中混着淡淡的腐土氣。
青果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七個果子像鍾擺般左右搖擺,撞在一起發出 “咚咚” 的悶響,像是空殼裏塞着石頭。陸衍數着擺動的次數,不多不少正好七下,停擺的瞬間,所有果子同時轉向他,果皮上的紋路突然清晰,顯出七張人臉的輪廓,眼睛的位置凹陷下去,黑洞洞的對着他左胸。
“它們在認人。” 福伯的聲音發飄,拐杖尖在地上劃出圈,“1905 年透水那天,這樹也這樣搖過,搖完第七下,礦上的絞車就斷了鋼絲繩,三十七個上工的,一個沒上來。”
陸衍突然注意到,每個青果的陰影裏都拖着條細線,像蛛絲般垂到地面,線頭鑽進泥土的地方,冒出些青灰色的苔蘚,與母親小臂上的印記、周先生袖口露出的顏色如出一轍。這些苔蘚正慢慢連成線,在青石板上拼出煤礦巷道的俯視圖,七號井的位置被紅線圈出,旁邊畫着個歪歪扭扭的 “7”。
他伸手扯了扯其中一根細線,線端突然繃緊,像釣上了重物。青果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 “嗡嗡” 的聲響,與留聲機播放《夜來香》時的雜音、賬房掛鍾停擺前的嗡鳴同屬一個頻率。陸衍猛地鬆手,細線彈回去的瞬間,青果裂開道縫,暗紅色汁液 “啪” 地濺在他手背上。
那汁液像活的般往皮膚裏鑽,陸衍慌忙用袖口去擦,卻越擦越紅,最後在腕上凝成個礦工揮鎬的剪影。更詭異的是,這剪影會隨着他的呼吸動,鎬頭落下時,左胸的青斑就跟着疼一下,像是有人在裏面同步挖掘。
“擦不掉的。” 福伯的聲音帶着哭腔,他擼起袖子,枯瘦的小臂上也有個同樣的剪影,只是鎬頭的位置多了道傷疤,“老奴十八歲在礦上當差,被地脈咬的,這影子跟着我快五十年了,陰雨天就疼,像有冰碴子往骨頭裏鑽。”
陸衍盯着自己腕上的剪影,鎬頭起落間,“陸” 字在煤層裏時隱時現。他突然想起黑色賬冊裏的記載,1875 年陸鬆年與趙老四籤訂契約的那天,也在這棵石榴樹下殺過七只公羊,血全澆了樹根。
青果又開始晃動,這次的幅度更大,有顆果子突然從枝頭墜下,“啪” 地砸在青石板上,裂成兩半。陸衍湊過去看,果核不是尋常的顆粒狀,而是無數根細銅絲纏成的小骨架,骨架中間嵌着塊青灰色的石頭,砸碎後,裏面流出些粘稠的液體,在地上漫開,顯出 “趙” 字的輪廓。
這液體的顏色,與母親火堆裏燒剩的布帶、賬冊紙頁間掉出的藍布碎片上的印記完全一致。
“趙家的人……” 陸衍的喉頭發緊,福伯說的瓦罐、賬冊裏的監工、母親隱瞞的身世,突然在腦子裏匯成張網,“當年埋在樹下的,不止礦工的手指頭吧?”
福伯的拐杖 “哐當” 掉在地上,他後退着撞在牆上,石灰簌簌往下掉,露出裏面的青磚,磚縫裏嵌着些黑色的頭發。“老奴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只記得那年血月,趙老四的女人抱着孩子來府裏,第二天樹就結果了……”
話音未落,剩下的六個青果突然同時炸裂,汁液濺在牆上,凝成六幅礦工遇難的畫面:有人被礦車碾壓,有人被煤層埋住,有人掉進透水的巷道…… 最後一幅是個缺耳的男人,正把半塊玉佩塞進瓦罐,瓦罐上刻着 “趙” 字。
這些畫面的背景裏,都有個穿長衫的人影站在井邊,左胸的位置有塊青斑在發光,與陸衍現在的胎記一模一樣。
樹根處的泥土突然隆起,七個瓦罐的輪廓從地下顯現,罐口纏着的黑色絲線正慢慢鬆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 不是福伯說的手指頭,而是七截指骨,每截指骨上都套着銅環,刻着 “1905” 的字樣。
指骨周圍的泥土裏,還埋着些撕碎的藍布,拼湊起來能看到 “趙” 字的殘片,布紋裏嵌着的血絲與青果汁液同色。
陸衍撿起塊指骨,銅環上的鏽跡蹭在手心,與黑色賬冊的紙頁摩擦出的感覺相同。指骨的斷口處沾着些白色的粉末,嚐了嚐,是煤礦裏特有的硝石 —— 這東西能點燃,父親書房的暗格裏就藏着一小袋。
石榴樹的葉子突然開始往下掉,葉背的紋路在陽光下顯形,竟是 1905 年遇難礦工的名單,“王阿牛” 三個字被紅筆劃了圈,旁邊標着 “七月初七”。落葉堆裏,七縷黑發慢慢纏成繩,往西跨院的方向蠕動,線頭沾着的暗紅色汁液在地上畫出串 “7” 字。
“地脈醒透了。” 福伯癱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黑發,“它們知道祭品在哪,這是在引路呢。” 他突然抓住陸衍的褲腳,指甲縫裏的煤渣蹭在布上,“少爺,快跑吧,陸趙兩家的債,不是你能還的……”
陸衍沒動,他看着牆上的汁液畫面慢慢淡去,露出底下的青磚,磚縫裏滲出的液體在地上積成水窪,映出無數頂安全帽在井底晃動。他摸向懷裏的黑色賬冊,封面上的 “1905” 開始發燙,像是要燒穿布料。
左胸的青斑燙得越來越厲害,他低頭扯開領口,見那片青灰色的印記裏,正慢慢浮出半塊玉佩的圖案,與賬房照片裏缺耳礦工胸前的那半塊完美契合。
七個瓦罐突然 “噼啪” 裂開,指骨滾落在地,排成個歪斜的 “7” 字。陸衍數了數,指骨的數量正好三百零七截,與周先生說的遇難人數一致。其中一截指骨上的銅環刻着 “趙七”,與照片裏第七排左數第七個的位置對應。
原來趙老四的弟弟,也死在 1905 年的透水事故裏。
陸衍將指骨放回瓦罐碎片堆,轉身時,腕上的礦工剪影突然停在鎬頭落下的瞬間,左胸的青斑傳來陣劇痛,像是被那鎬頭鑿了下。他抬頭望向石榴樹,枝頭不知何時又結出七個青果,比之前的更大更沉,果皮上的人臉輪廓裏,眼睛的位置開始滲出淚水般的汁液。
這些汁液滴在地上,與指骨流出的液體混在一起,往西跨院的方向漫去,在青石板上匯成條細細的血河。河面上漂浮着無數細小的 “7” 字,像無數只眼睛在眨動。
福伯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只是指着西跨院的方向搖頭。陸衍知道,那裏的契約堂裏,還有更多關於 1875 年、1905 年、關於陸趙兩家、關於三百零七條人命的秘密在等着他。
他彎腰撿起福伯的拐杖,杖頭的銅箍在陽光下泛着冷光,與青果的金屬光澤遙相呼應。左胸的青斑還在發燙,像是在催促他往前走,走向那扇釘着七枚黃銅釘的木門,走向那些鎖鏈拖地的聲響,走向父親失蹤的真相,走向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血債。
庭院裏的風突然變大,石榴樹的枝條往西邊傾斜,像是在指引方向。陸衍握緊懷裏的黑色賬冊,指骨的鏽跡與紙頁的毛刺在掌心刻下交錯的印記,腕上的礦工剪影終於完成了一次挖掘,鎬頭落下的位置,青斑的顏色又深了幾分。
他知道,庭院裏的異象不是結束,甚至不是開始的全部。那些青果、指骨、瓦罐、藍布碎片,都只是拼圖的一角,而完整的圖案,正藏在西跨院的黑暗裏,藏在契約堂供桌下的陰影裏,藏在每一個與煤礦、與 “7” 字、與陸趙兩家相關的詭異符號裏。
風裏又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這次清晰得像是就在天井外。陸衍挺直脊背,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拐杖敲擊青石板的聲音,與左胸青斑的跳動、腕上剪影的挖掘節奏漸漸重合,在空曠的庭院裏,敲出一段催命般的鼓點。
石榴樹的青果還在繼續滲出汁液,在他身後畫出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每個腳印裏,都有張模糊的人臉在無聲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