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霧氣墜入黑風谷祭壇的刹那，千丈高的神之容器猛地睜開雙眼。那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兩團旋轉的金色旋渦，旋渦深處流淌着諸神的威嚴與冰冷。祭壇周圍的血色雲層突然沸騰，化作無數條血龍纏繞上容器的身軀，那些鑲嵌在容器表面的神明殘骨開始蠕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要從金屬軀體裏掙脫出來。
“以信仰爲薪，以神骨爲火，鑄就吾之軀殼……”神之容器的聲音從雲層深處傳來，不似裁決神明那般混雜的音節，反而異常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羅睺的餘孽，竟敢持弑神槍踏足聖地，當誅！”
話音未落，祭壇頂端突然裂開一道巨縫，縫中噴出的金色光柱直沖天際，將血色雲層撕開一個窟窿。光柱裏浮現出無數神明虛影，他們手持各式神兵，組成一座懸浮的神宮，宮殿大門敞開，露出門後的無盡星海——那是神權國描繪的“神之居所”，此刻卻成了鎮壓魔焰的陣眼。
“頭兒，這玩意兒比裁決神明強太多了！”鐵牛望着那座懸浮神宮，雙腿忍不住打顫。他能感覺到神宮裏散發出的威壓，每一縷都比之前遇到的裁決之光強百倍，仿佛只要對方願意，動動手指就能將整個黑風谷碾成齏粉。
骨牙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他扛着骨斧的手臂微微顫抖：“這才是神權國的底牌……神之容器根本不是讓神明降臨，而是把無數神明的殘魂碎片塞進一具傀儡裏，硬生生造出個縫合怪！”他的家族古籍裏記載過諸神之戰的秘聞，當年羅睺斬殺的神明殘骸，竟被神權國偷偷收集了這麼多。
方凡沒有說話。他眉心的亂世魔瞳正高速旋轉，豎瞳裏映照着神之容器的每一處細節——那些看似堅固的金色軀體下，是無數神明殘魂在嘶吼掙扎；支撐神宮懸浮的光柱，實則是用黑風谷數萬奴隸的靈魂凝練而成；而容器最核心的位置，藏着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灰色晶體，那晶體裏散發的氣息，竟與羅睺遺骨同源，卻更加死寂。
“原來你們還偷了羅睺前輩的指骨……”方凡握緊弑神槍，槍身傳來興奮的震顫。亂世魔瞳已經看穿了神之容器的弱點，那些神明殘魂本就互不兼容，完全靠那塊羅睺指骨的死寂之力強行粘合，只要打碎指骨，這具縫合怪就會瞬間崩解。
“褻瀆神骨者，魂飛魄散！”神之容器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兩團金色旋渦驟然收縮。懸浮神宮裏的神明虛影同時舉起武器，數萬道金色光束如同暴雨般落下，將方凡等人所在的區域徹底籠罩。
方凡突然將弑神槍插入地面。
“嗡——”
槍身的黑色符文瞬間亮起，以槍尖爲中心，一道紫黑色的漣漪迅速擴散。漣漪所過之處，地面裂開無數道縫隙，縫隙中涌出粘稠如墨的魔氣，這些魔氣不再是之前的霧狀，而是化作實質的潮水，浪濤翻滾間，竟凝聚出無數魔影——有三頭六臂的魔神，有背生雙翼的魔將，甚至還有手持骨笛的魔童，全都是上古魔族的戰魂虛影。
這就是魔氣滔天的具象化。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壓迫感，而是真真切切的千軍萬馬，是羅睺麾下曾經橫掃星河的魔軍陣列。
“那是……上古魔戰陣！”骨牙失聲驚呼，他曾在祖輩留下的壁畫上見過類似的景象，傳說那是能與諸神軍團正面抗衡的恐怖戰陣，沒想到今天能親眼目睹。
魔潮與金色光束碰撞的瞬間，整個黑風谷仿佛被投入了熔爐。魔影們發出震天的咆哮，揮舞着各式魔器迎向光束，魔神巨拳砸碎了審判之矛，魔將雙翼扇散了裁決之光，魔童骨笛吹奏出的音波，竟將金色光束扭曲成麻花狀。那些看似無堅不摧的攻擊，在魔戰陣面前如同兒戲。
“不可能！魔軍不是早在諸神之戰後就被封印了嗎？”神之容器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慌亂。它承載的神明殘魂對這戰陣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懼，那些殘魂的記憶裏，無數同伴就是死在這樣的魔潮之下，被魔氣吞噬，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方凡站在魔潮中央，弑神槍的槍柄傳來源源不斷的力量。他能感覺到，這些魔影並非單純的能量凝聚，而是真的殘留着上古魔族的意志，它們在等待，等待一個能帶領它們再次向諸神宣戰的領袖。
“殺！”方凡一聲令下，亂世魔瞳射出一道紫黑色光束，直指神之容器胸口的灰色晶體。
魔潮如同接到命令的軍隊，瞬間改變陣型，化作一條巨大的魔蟒，順着光束指引的方向，朝着神之容器猛沖而去。魔蟒的鱗片由無數魔器殘骸拼接而成，口中噴出的魔焰能融化神金，所過之處，金色光束盡數被吞噬，連懸浮的神宮都在魔蟒的沖撞下劇烈搖晃。
“神之壁壘！”神之容器嘶吼着合攏雙臂，金色軀體表面浮現出一層厚厚的神紋鎧甲。鎧甲上鑲嵌的神明殘骨同時發光，試圖用諸神的力量阻擋魔蟒。
“咔嚓——”
魔蟒的巨嘴狠狠咬在神紋鎧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神紋如同玻璃般層層崩裂，那些神明殘骨在魔氣的侵蝕下迅速變黑、腐朽，甚至有殘骨直接從鎧甲上脫落，墜入魔潮中被瞬間撕碎。
“就是現在！”方凡抓住機會，縱身躍上魔蟒的頭顱。弑神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虹，槍尖凝聚的魔氣幾乎凝成實質，連周圍的空間都被扭曲出細小的裂痕。
神之容器的金色旋渦瞳孔猛地收縮，它終於意識到方凡的目標是核心處的羅睺指骨。它試圖合攏雙臂阻擋，卻被魔蟒死死纏住，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道黑虹越來越近。
“噗嗤！”
弑神槍精準地刺入神之容器胸口，槍尖沒入的瞬間，灰色晶體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那不是反抗，而是一種解脫般的震顫——被囚禁萬年的羅睺指骨，終於等到了同源的力量。
“吼——！”
神之容器發出一聲不似任何生靈的慘嚎。灰色晶體被弑神槍觸碰的刹那，它體內的神明殘魂瞬間失控，那些本就互相排斥的靈魂碎片開始瘋狂廝殺，金色的軀體從內部炸開無數孔洞，黑色的魔氣與金色的神力混雜在一起，如同岩漿般流淌。
方凡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他握緊槍柄，將體內所有魔霧盡數灌入，弑神槍的符文與灰色晶體產生共鳴，竟開始吸收指骨裏的死寂之力。隨着吸收的深入，神之容器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千丈高的身軀迅速縮水，最後化作一尊布滿裂痕的金色雕像，轟然倒塌在祭壇上。
懸浮的神宮失去支撐，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墜落，砸在山谷裏引發連環爆炸。血色雲層被爆炸的沖擊波吹散，露出了黑風谷原本的模樣——那根本不是什麼聖地，而是一個巨大的露天礦場，礦坑深處堆滿了人類的骸骨，有些骸骨上還連着未分解的血肉，顯然是剛被當作“信仰肥料”投入的奴隸。
魔潮在神之容器崩解後緩緩退去，那些魔影對着方凡躬身行禮，隨即化作點點紫芒，重新沉入地下。弑神槍上的黑色符文漸漸黯淡，槍尖的猩紅也收斂了許多，只有方凡掌心的羅睺遺骨，與剛吸收的指骨力量融合，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結束了……”鐵牛癱坐在地上，看着遠處倒塌的金色雕像，還有礦坑裏堆積如山的骸骨，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終於明白，神權國所謂的“神明恩賜”，不過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謊言。
骨牙走上前，看着礦坑深處沉默了許久，突然將骨斧扔在地上：“媽的，這破生意不幹了。”他回頭看向方凡，眼神復雜，“你們要去哪？我知道黑風谷附近有個廢棄的驛站，裏面還有些存糧和幹淨的水。”
方凡確實累了。連續激戰讓他的體力消耗到了極限，尤其是最後催動魔戰陣和吸收羅睺指骨時，幾乎抽幹了他所有的精力。亂世魔瞳已經開始發沉，視線裏時不時閃過黑斑，他能感覺到，必須盡快補充體力，否則可能會傷到根基。
“帶路。”方凡收起弑神槍，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
廢棄驛站藏在黑風谷邊緣的一處山坳裏，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商旅歇腳的地方。驛站的木門早已腐朽，但石砌的牆壁還算完好，骨牙推開門時，揚起的灰塵裏竟飛出幾只麻雀，顯然這裏偶爾還有生靈光顧。
“我去撿些柴火。”鐵牛放下背上的包裹，開始清理驛站中央的石塊。他雖然也累，但比起方凡和骨牙，狀態要好上不少。
骨牙則從驛站角落翻出一個生鏽的鐵鍋，用沙子仔細擦拭着：“這裏以前是我爹和商隊交易的秘密據點，後面的地窖裏應該有酒和醃肉，就是不知道過沒過期。”他說着走向驛站後方，那裏果然有個被雜草掩蓋的地窖入口。
方凡靠在牆角坐下，閉上眼睛開始調息。羅睺遺骨和指骨融合後，正緩慢地釋放着精純的能量，修復他受損的經脈。這種修復不像之前那樣狂暴，反而像溫水煮茶般溫和，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亂世魔瞳在眉心微微跳動，似乎在反饋剛才戰鬥的信息。方凡的意識沉入魔瞳，看到了無數畫面——神權國的其他據點，隱藏在各地的祭壇，還有一些模糊的身影，他們似乎在謀劃着什麼，那些身影的袖口上，都繡着與神之容器相同的符文。
“看來麻煩還沒結束。”方凡低聲自語，卻沒有太多的焦慮。經歷了裁決神明和神之容器兩戰，他對自己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也對這個世界的真相有了更深的了解。
“火生起來了！”鐵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驛站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火焰跳動着驅散了陰暗，也帶來了一絲暖意。骨牙正好從地窖裏爬出來，手裏提着一個陶罐和一包用油紙包裹的東西。
“運氣不錯，酒沒壞，醃肉也還能吃。”骨牙把酒罐往地上一墩，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是‘烈陽釀’，以前商隊用來驅寒的，勁兒大得很。”
鐵牛用樹枝串起醃肉，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在火焰裏，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誘人的肉香。方凡這才感覺到飢餓，連續的戰鬥讓他幾乎忘記了生理需求，此刻聞到肉香，肚子竟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嚐嚐？”鐵牛遞過來一串烤得焦黃的肉串。
方凡接過咬了一口，肉質雖然有些幹硬，但帶着煙火氣和淡淡的鹽味，在飢餓感的放大下，竟有種難以言喻的美味。骨牙打開酒罐，一股濃烈的酒香立刻彌漫開來，他給方凡和鐵牛各倒了一碗，自己則舉起罐子直接灌了一大口。
“咳咳……”鐵牛喝了一口烈陽釀，被嗆得滿臉通紅，引得骨牙哈哈大笑。
方凡小口抿着酒，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線，瞬間驅散了體內的疲憊。他看着跳動的篝火，看着鐵牛漲紅的臉，還有骨牙豪放的笑容，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刻很珍貴。自從部落被滅後，他要麼在逃亡，要麼在戰鬥，很少有機會這樣放鬆下來，像個普通人一樣吃東西、喝酒。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骨牙抹了抹嘴問道，“神之容器雖然毀了，但神權國的根基還在，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方凡看着篝火裏的火星：“去神權國的首都。”他從那些信徒的記憶碎片裏得知，神權國的核心祭壇就在首都的聖殿之下，那裏藏着更多關於諸神和羅睺的秘密，也可能有解除傀儡詛咒的方法。
骨牙挑了挑眉：“夠膽！不過我可不去，那地方是龍潭虎穴。”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刻着骷髏頭的令牌，扔給方凡，“這是骨火傭兵團的信物，遇到我們的人出示這個，他們會給你方便。就算我報答你今天讓我開眼界的情分。”
方凡接過令牌，點了點頭：“謝了。”
鐵牛啃着肉串，突然抬頭道：“頭兒，我跟你去。”他的眼神很堅定，“我想親手拆了那些祭壇，爲那些被當作祭品的人報仇。”
方凡看着他，又看了看骨牙，嘴角勾起一抹難得的笑意：“好。”
篝火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一堆通紅的炭火。山坳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獸吼。方凡靠在牆角，感覺體力正在快速恢復，羅睺遺骨釋放的能量與食物、酒水的滋養結合，讓他的精神越來越好。
亂世魔瞳在眉心安靜下來，不再傳遞那些雜亂的信息。弑神槍靠在身邊，槍身的符文偶爾閃過一絲微光，像是在陪伴着他。方凡知道，這樣的休閒只是暫時的，前路還有更多的戰鬥和危險在等待，但此刻，他只想享受這份難得的平靜。
夜漸漸深了，鐵牛和骨牙已經靠在火堆旁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方凡閉上眼睛，卻沒有睡着，他在梳理體內的力量，感受着羅睺遺骨與弑神槍的共鳴。他知道，當明天太陽升起時，新的征程就會開始，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黑風谷的夜色裏，只有那堆炭火還在散發着餘溫，像是在爲即將到來的風暴，積蓄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