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語並未因趙金珠的沉默而停歇,反而像潮溼角落裏的菌子,無聲無息地蔓延。
大院裏的人,看她的眼神變得復雜。
敬佩、猜忌、疏遠、好奇,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成了一個行走的話題。
陳衛國感受得最清楚。
在單位裏,偶爾有相熟的戰友會用胳膊肘捅捅他,擠眉弄眼地問:“衛國,聽說你丈母娘是個人物啊?在院裏搞得風生水起?”
那語氣,說不清是羨慕還是調侃。
陳衛國只能挺直腰板,用沉默和嚴肅來回應。
他心裏憋着一股勁。
他知道丈母娘的本事,可他沒法掰開那些人的腦袋,把事實灌進去。
這天是周末,陳衛國難得休息,特意請了幾個關系最鐵的戰友來家裏吃飯。
都是一個營裏的兄弟,前途光明的年輕人。
李秀麗一大早就開始忙活,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又換上了她最喜歡的那條的確良連衣裙。
她要在丈夫的兄弟面前,撐足場面。
客人來了,三個年輕軍官,個個英姿颯爽,一進門就嚷嚷開了。
“嫂子好!”
“衛國,你這不夠意思啊,金屋藏嬌,嫂子這麼漂亮,我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
李秀麗的臉頰飛上兩朵紅雲,心裏那點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熱情地招呼着,端茶倒水,言語間帶着文工團獨有的那種嬌俏和得體。
“快坐,快坐,喝茶。”
她拿出來的,是她結婚時陪嫁過來的一罐極品龍井。
這茶葉,她自己都舍不得喝,一直藏在櫃子底。
今天,爲了面子,她咬牙拿了出來。
趙金珠在廚房裏聽着外面的動靜,手裏切菜的刀頓了一下。
那罐茶葉,她知道。
按她的算法,這罐茶至少能換回二十斤全國糧票,或者三張工業券。
現在,就這麼拿去招待幾個年輕人。
她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繼續切菜。
“當當當”的切菜聲,均勻而沉穩,似乎帶着某種不變的節奏,穿過廚房的門,傳到客廳裏。
客廳裏,熱氣騰含的茶香彌漫開來。
一個叫張猛的連長端起茶杯,聞了一下,眼睛都亮了。
“好家夥!嫂子,這是頂好的龍井吧?這香味,醇!”
另一個叫孫立的幹事也品了一口,贊不絕口:“衛國,你小子真是好福氣!我們平時在後勤喝的都是茶葉末子,哪嚐過這個味兒!”
陳衛國臉上掛着笑,心裏卻有點發虛。
他知道這茶葉的價值,也知道丈母娘肯定不贊成。
他偷偷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心裏七上八下。
男人們的話題,聊着聊着,自然就拐到了工作上。
“哎,別提了。”張猛放下茶杯,一臉的苦大仇深,“這個月的賬又對不上了!我們連那點油料、彈藥消耗,還有訓練器材的折損,七七八八加起來,那數字,我一看就頭疼。”
孫立深有同感,拍着大腿說:“誰說不是呢!咱們部隊的後勤賬,簡直是糊塗賬!上面發下來的表格,條條框框多得要死,一個數字填錯,整個報表都得重做。我手下那兩個文書,天天對着算盤珠子發愁,頭發都快掉光了。”
“算盤?”張猛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玩意兒得腦子好使的人才玩得轉。我們團部那個後勤處的王處長,聽說就是算盤高手,珠子撥得跟彈棉花似的,可他一個人也管不過來全團的賬啊。”
一個最年輕的排長,叫劉斌,喝了口茶,開了個玩笑。
“要我說,誰要是能把算盤打得跟機關槍掃射似的,閉着眼睛都能把賬算清,那才叫神人!咱們後勤部得把他當菩薩供起來!”
哄堂大笑。
這笑聲裏,夾雜着一絲不合時宜的撇嘴聲。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是李秀麗。
她正給衆人續水,聽到“算盤”兩個字,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鄙夷和厭煩。
那玩意兒,她都快聽吐了。
她媽天天在家抱着那破算盤“噼裏啪啦”,摳摳搜搜地算着那一分一厘的賬,讓她在院裏都快抬不起頭了。
現在,丈夫的戰友們,竟然把這當成了什麼了不起的本事?
她沒忍住,用一種半是抱怨半是炫耀的古怪語氣,輕飄飄地插了一句嘴。
“算盤有什麼稀奇的。”
“我媽就會那個。天天在家抱着它噼裏啪啦的,跟個老賬房先生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家是開當鋪的呢。”
這話一出口,客廳裏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戰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陳衛國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黑得能滴出水。
一股怒火和屈辱,從他心底直沖腦門。
他覺得自己的臉,被妻子這句話,當着所有兄弟的面,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這是在誇嗎?
這分明是在貶低!是在抱怨!是在嫌棄!
嫌棄她母親“上不得台面”,嫌棄這個家“小家子氣”!
李秀麗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看到丈夫的臉色,心裏一慌,端着水壺的手都開始發抖。
她想解釋,卻發現嘴巴像被黏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氣氛尷尬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開了。
趙金珠端着一盤切好的蘋果走了出來,上面還細心地插着牙籤。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精光閃閃的眼睛,在客廳裏每個人的臉上一掃而過。
她剛才在廚房裏,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看自己的女兒,甚至沒有看臉色鐵青的女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開玩笑說要找“神人”的年輕排長劉斌身上。
“小同志們,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她的聲音很平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人敢接話。
趙金珠把果盤放在桌上,然後不緊不慢地又問了一句。
“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們想找個算盤打得快的?”
幾個年輕人你看我我看你,張猛硬着頭皮幹笑兩聲:“啊……是,嬸子,我們就是……就是隨便聊聊,說工作上的事呢。”
趙金珠點點頭。
“我這把老骨頭,別的本事沒有,就會撥弄幾下算盤珠子。”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們要是信得過,就隨便出個題。多復雜的都行,加減乘除一起來。”
她頓了頓,看着眼前這幾個目瞪口呆的年輕軍官。
“我試試。”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陳衛國懵了。
李秀麗也懵了。
那幾個戰友更是面面相覷,以爲自己聽錯了。
這是……要幹什麼?
當着他們的面,考校起來了?
趙金珠沒等他們反應,轉身走到牆邊的櫃子旁,拉開抽屜,拿出了她那把用了幾十年的舊算盤。
算盤的邊框被摩挲得光滑油亮,算珠是黑色的,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歲月的厚重感。
她又順手拿起一塊擦桌子的幹淨抹布。
她拿着算盤和抹布,走到桌邊,找了個空椅子坐下,身板挺得筆直。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動作。
她把那塊抹布,仔仔細細地折疊成一個長條,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在腦後打了個結。
“爲了不算錯,我把眼睛蒙上。”
她平靜地解釋了一句。
“這樣,腦子能更清靜些。”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蒙着眼睛打算盤?
盲打?!
這已經不是考校了,這是挑釁!是對他們所有人認知的一種顛覆性挑釁!
陳衛國的心髒“咚咚咚”地狂跳起來,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丈母娘厲害,可他不知道她厲害到了這個地步!
萬一……萬一搞錯了怎麼辦?
那丟人可就丟到全軍區了!
李秀麗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是她!是她惹出來的禍!
她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都不要出來。
那幾個戰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濃厚的興趣和一絲不信。
他們是軍人,天生就帶着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你不是要玩嗎?
行!那我們就陪你玩個大的!
張猛和孫立對視一眼,後者對他使了個眼色。
張猛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他決定出個真正的難題,一個他們平時在紙上都要算半天的題。
“那……嬸子,您聽好了。”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緊。
“一萬三千八百七十五,加上九千六百五十四,減去一千八百七十三,得出的數,再乘以二十六,最後,再除以十三。”
一長串數字,四個運算步驟,加、減、乘、除,全齊了!
這道題一出,孫立和劉斌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是心算能完成的!就算用紙筆,也得全神貫注算上好幾分鍾!
而她,要蒙着眼睛,用算盤算出來?
瘋了吧!
李秀麗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陳衛國的呼吸都停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蒙着眼睛,端坐着的老太太身上。
趙金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雙手,靜靜地懸在算盤上方。
當張猛念出第一個數字時,她的手指動了。
“噼裏啪啦——”
一聲清脆的爆響!
那不是李秀麗平時聽到的那種慢悠悠的、令人心煩的撥弄聲。
那是一串急促、猛烈、卻又清晰無比的撞擊聲!
她的手指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變成了機器的零件。左手控制着高位,右手在個、十、百、千位上化作了一團殘影。
算珠在她的指尖下瘋狂地跳躍、碰撞、歸位!
那聲音,不再是噪音。
那是一首戰歌!
是一曲充滿了力量和節奏的,屬於數字的狂想曲!
“……減去一千八百七十三……”
“噼裏啪啦!”
“……再乘以二十六……”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乘法口訣在她腦中流淌,化作指尖最精準的動作。進位、退位、清盤,一系列復雜的操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和猶豫!
客廳裏的人,全都看傻了。
他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老太太在打算盤。
而是一個絕世高手,在演練一套出神入化的獨門絕技!
那份從容,那份自信,那份對工具絕對的掌控力,已經超越了“技術”的範疇,達到了一種“道”的境界!
張猛的聲音,在最後一個數字上落下。
“……最後,再除以十三。”
他話音剛落。
“啪!”
一聲脆響。
趙金珠的雙手,停住了。
那串令人心神激蕩的算珠撞擊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趙金珠依舊蒙着眼睛,端坐着,像是入定的老僧。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入每個人的耳朵裏。
“四萬三千三百零四。”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四萬三千三百零四?
這個數字在衆人腦海裏盤旋,卻沒有人能立刻判斷出對錯。
因爲那道題,太復雜了!
孫立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猛地跳起來,沖到陳衛國書桌旁,抓起紙筆。
“我算!我來算!”
他趴在桌上,筆尖在紙上瘋狂地劃動,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伸長了脖子,盯着那張紙。
陳衛國的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李秀麗的手,冰涼一片,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裏。
孫立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算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可能……
他又拿起筆,從頭到尾,飛快地又驗算了一遍。
這一次,他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着還蒙着眼睛坐在那裏的趙金珠,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顫抖着,用一種近乎呻吟的聲音,向全世界宣布那個不可思議的結果。
“沒錯……”
“一分不差!一個數都沒錯!”
“就是……就是四萬三千三百零四!!!”
轟——!
仿佛一聲驚雷在客廳裏炸開!
張猛和劉斌同時爆了一句粗口。
“我操!”
他們看着趙金珠,眼神裏寫滿了驚駭和狂熱!
那是一種士兵看到將軍展露出神級指揮藝術時的眼神!是凡人仰望神明時的眼神!
陳衛國的胸腔裏,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熱流猛地炸開,瞬間沖遍四肢百骸!
不是緊張,不是擔心。
是驕傲!
是前所未有的,鋪天蓋地的巨大驕傲!
他看着自己的丈母娘,那個被他妻子嫌棄“鄉下”,被院裏人議論“摳門”的老太太。
這一刻,在他眼裏,她渾身都在發光!
什麼後勤處長,什麼算盤冠軍,在丈母娘這手“盲打”絕活面前,全都是土雞瓦狗!
李秀麗徹底僵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母親,那個她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羞愧、震驚、難以置信……無數種情緒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最終,所有情緒都匯成了一個念頭。
那個……那個神一樣的人,是她的媽媽?
客廳裏的氣氛,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爆炸了!
“我的天!嬸子!您這是神技啊!”
“嬸子您是神仙下凡吧!蒙着眼睛啊!這怎麼可能!”
“衛國!你小子藏得太深了!有這麼一位大神級的丈母娘,你居然一個字都不透露!不夠兄弟啊!”
張猛一把摟住陳衛子的脖子,用力地搖晃着,臉上滿是羨慕嫉妒恨。
孫立更是直接沖到趙金珠面前,激動得語無倫次。
“嬸子!您這手絕活……不,您這門神功,能不能……能不能傳授我們兩招?我們後勤那幫兵,要是能學到您一成的本事,全軍區都得給我們發獎章啊!”
趙金珠在這片喧囂中,緩緩地,抬手解下了蒙眼的抹布。
她的臉上,那股子令人敬畏的鋒芒已經收斂了回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面對幾個年輕人狂熱崇拜的目光,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難得的暖意。
“瞎練的,熟能生巧罷了,上不了什麼台面。”
這份舉重若輕的謙遜,比任何炫耀都更有力量。
陳衛國看着這一幕,看着兄弟們眼中毫不掩飾的羨慕和敬佩,看着妻子那張寫滿震撼和茫然的臉。
他從未感覺像今天這樣,揚眉吐氣。
他挺直了胸膛,只覺得那些關於丈母娘的流言蜚語,在這一陣“噼裏啪啦”的算盤聲中,被擊得粉碎。
他這個營長,今天,因爲他的丈母娘,掙到了這輩子最大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