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村總共一百八十戶七百餘人口,李寶利養着三十餘名莊客,其餘大多都是佃戶,自己又能怎麼樣呢?
就在這時,村口望樓上鳴囉響起,三急一緩,李寶利面色一變,暫時也顧不上王老七了,陸續有莊客往村口集結。
鳴囉三急一緩,這是白日來了土匪。
“來了多少人?”
“大約三四十。”
李寶利看着集結起來的二十餘名莊客,人人手持刀兵,心中大定,同時腦中急轉,這夥人是哪裏來的。
林沖一馬當先,遠遠的看見西溪村村口已經集結百餘人,當中一人衣着亮麗,想必就是李寶利了。
按照規矩,強人來了,互相試探一波,若是對方勢大,村子則交些錢糧,若是對方人數不多,說不得拿下也是一樁功勞。
本來他這時應該通知附近的村子聯保,但李寶利聽聞對方只有三四十人,最不濟也能自保,所以他就沒讓人去通知。
萬一自己村上能拿下這些匪首,不論賞錢,便是功勞那也是一份大功勞。
林沖確定目標後,腳下微微一夾,胯下駿馬知他心意,竟是逐步加速,將梁山來的一幹人甩在身後。
王二虎等人一頭霧水,這新來的頭領是要鬧哪樣?不是來勒索點錢糧順便殺一兩個不長眼的?咋自己一個人沖過去了,莫不是愣頭青?
李寶利想了很多種對話方式,卻沒想到林沖根本就懶得理他,遠遠的,只聽林沖再次確認道:“你可是保正?”
李寶利看林沖孤身而來,心中反而大喜,這不是糞坑裏打燈籠——找死,他口中回道:“正是,不知是哪路英雄,可否……”
他話還沒說完,林沖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已沖至身前二十餘米處。
李寶利反應過來的時候,林沖的槍尖在他眼中越放越大,整個人帶着一股氣勢,雖然一人一騎,在李寶利眼中卻仿佛是一座山向自己壓來。
直到林沖的槍尖捅穿李寶利,雙方的人才反應過來。
林沖哪裏耐煩和你磨嘴皮子,早都打聽清楚你這李老虎不是好人。
王二虎咽了口唾沫:“這……這就殺了?”
他們日常也就是謀財,害命的事能不做盡量是不做的。
哪裏見過林沖這般,只問了對方姓名就痛下殺手的。
李寶利身邊頗有幾個亡命之徒,呼喊着揮舞手中武器,沖向林沖。
無一人是林沖一合之敵,林沖一番沖殺之下,地上又多了七八具屍體。
林沖大喝:“我等只圖財,不害命,放下武器。”
莊客和村民面面相覷,大哥,說這話你信嗎?你要不問問地上的李寶利他們?
但此時梁山其他人也已經沖到了西溪村村口。
這還怎麼打,對方就一個人已經殺得己方人仰馬翻,再說了,他們只是其餘人已經膽寒。
莊客們紛紛扔下手中武器,村民則是面面相覷,只能默默祈禱爲首這人說話算數了。
這就是亂世的百姓,就像一葉浮萍,隨波逐流,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沉沒了,他們只有一個最簡單的願望,活着!
林沖道:“誰知道村正家裏?”
百餘名百姓和莊客無人作答,這可是通匪,沒人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就在這時,地上的王老七嘶聲道:“大王,我可以帶路,不過事後你得帶我和閨女走。”
林沖皺皺眉,不過看王老七和他閨女的慘狀,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帶路!”
回頭對王二虎說:“來十個兄弟,搬錢糧。其餘人在這裏看着這些人,不要讓亂跑,也不要欺負他們,違者,斬!”
這句話配合着林沖方才的表現,威懾力十足,王二虎匆忙點了十個人跟着林沖。
半個時辰後,看着堆積在村口的幾大箱財物還有小山一般的糧食。
林沖沉默了,他承認自己低估了一個村長的貪財程度。
一個小小的村長,從他的宅子裏居然搜羅出紋銀七百餘兩,銅錢兩千餘貫,滿滿三大倉糧食。
林沖不知道這些東西一方面固然是李寶利剝削本地村民所獲,另一方面是最近繳上來的稅糧。
還有一大部分則是他兒子李繼宗存放在他這裏的。
縣城裏人多眼雜,他盤剝來的財物放在縣城不太妥當,很大一部分存在了西溪村李寶利這裏。
烈烈炎日下,周圍的人不管是面黃肌瘦的村民還是王二虎他們都呼吸沉重。
殺人放火金腰帶,就這一筆,林沖當二十年禁軍教頭也攢不下這許多。
林沖略一沉吟出聲說道:“糧食就不帶走了。金銀全部帶回去,兩萬貫錢分三份。一份帶回去,一份分給村民,一份兄弟們分了。”
“所有糧食,西溪村村民按人頭平分。”
“王老七,你負責分糧。”
“王二虎,你負責分銀錢,我只有一個要求,快,必須在半個時辰內全部分完。”
說罷,他對西溪村的村民說:“你們只管拿,官府來了就說盡數被我們劫走了。”
西溪村的村民都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沖,哪裏見過給村民分糧食分錢的盜匪。
王二虎等人也是難以置信,通常下山來劫道,搶到的財物都歸山寨,弟兄們偶爾偷偷藏點,這新來的頭領居然還給弟兄們分錢。
林沖眉頭一皺:“怎麼?你們不願意?”
人群頓時炸鍋了,這才相信方才聽到的是真的。
錢糧誰不愛?
要不是林沖威懾力太強,看周圍如飢似渴的眼神,一哄而上全部搶了都有可能。
王老七和王二虎按照林沖的吩咐,迅速開始分配。
就在林沖坐在方才李寶利坐着的椅子上休息的時候,村民裏有一個年齡很大,頭發花白的老頭,拄着拐杖向林沖走來。
“這位……壯士!小老兒王福有禮了。”
說罷,向林沖一拜。
“老丈快快請起。不知王老丈有何見教。”
王福說道:“敢問壯士尊姓大名,小老兒一家老小十三口感謝壯士大恩。”
林沖笑笑:“某叫林沖,老丈不用多禮。”
王福嘆口氣:“小老兒今年六十有九,見過太多了,什麼都沒有活着重要,林大王此次將糧食分於我等,實是救我等於水火之中。”
林沖說道:“不至於,就是林某不來,你們也不至於餓死。”
王福說:“非是小老兒恭維林大王,要是尋常村子,那還好說,但在這李寶利手下,我西溪村一百八十三戶人家,一大半米缸都是空的,眼看今年又是大旱,要是大王不來,我們能堅持多久,那只有天知道了。”
林沖默然,他只知道奸臣當道,民不聊生,但是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又和王福聊了一會,王二虎來報,所有錢糧已經按照林沖吩咐發放下去了。
此時王二虎看向林沖的眼神不一樣了,一共大約七百貫,出來的三十多名兄弟分了二百餘貫,每人分到了七八貫。
以當下的購買力,一貫錢可是能買一頭羊了。
出來的弟兄無不對林頭領感恩戴德。
林沖站起身:“老丈,我們走了,若是官府來查,盡管說,是梁山林沖所爲。”
說罷,林沖跨上馬,讓王二虎勻出一匹馬,給王老七父女。
一行人策馬而去。
直到林沖離開,西溪村的百姓猶如做了一場夢,這夢的前半部是噩夢,而後面卻是天上掉餡餅的美夢。
返程的路上,王二虎說道:“林頭領,您的那份回山寨我給您送去。”
林沖擺擺手:“王老七他們才來山寨,我的那份給他們安家用吧。”
王二虎聽聞此言,猶豫再三咬牙說道:“林頭領,有件事我還是想和你說一下。”
林沖玩味的看着他說道:“何事?”
王二虎說:“不瞞林頭領,此次下來,王頭領命我監視林頭領,但我觀林頭領實乃一等一的英雄好漢,此次下山林頭領將銀錢分於我等,只怕王頭領回頭怪罪。”
林沖一笑:“無妨,我初來山寨,王頭領有提防之心也是人之常情,你回去盡管如實說。”
王二虎抱拳,不再說話。
來時匆匆,歸途卻歡聲笑語。
王老七卻一臉茫然,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再看看身旁的閨女,跟着這幫土匪,誰知是不是才出狼窩又進虎穴。
小娥此時頭發散亂,她一雙眼睛時不時看向林沖,倒不是她對林沖有什麼想法,只是在想自己跟着父親上了山,只有林沖能給自己庇護,要不然自己清白之軀斷然難保。
林沖不知二人心思,他在謀劃下一步。
西溪村和東溪村一溪之隔,而且那李寶利的兒子大小也是個官。
接下來,對外,不管是東溪村的保正晁蓋、還是李繼宗的後續報復,都需要林沖來應對。
對內,王倫現下還不知道自己宰的是當朝太尉之子,等海捕文書傳到附近的府城,自己的大名遲早會傳進王倫的耳朵。
更有甚者,如果柴進將自己的事告知王倫,王倫過幾天就會知曉,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太大,但也不是沒有。
屆時,王倫一定會想方設法將自己趕下山去。
所以自己得盡快將梁山的主導權拿在手裏。
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在這亂世中謀求發展。
林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誘餌已經撒下去了,讓子彈再飛一會。
當一衆人等擦着夜幕回到南山酒店的時候,朱貴看着滿滿當當的財物,整個人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此時梁山初建,雖然有柴進的支持,但是從他們落草的那天,養活三百多號人,錢糧從來就沒有充裕過,朱貴主管錢糧,看到林沖僅僅一天就帶回這麼多,對林沖好感更甚了。
夜幕降臨,酒店裏人多眼雜,一部分人摸着黑先行回梁山了,林沖幾人留宿南山酒店一晚,打算明日再回寨子裏。
朱貴擺了好一桌酒菜,席間王二虎繪聲繪色的向朱貴等人講述林沖單槍匹馬大破西溪村,又是如何豪氣的將糧食分給百姓。
朱貴等人聽的心馳神往,頻頻向林沖敬酒。
林沖也是來者不拒,他對朱貴還是挺有好感的,且不說此人古道熱腸,待人誠懇。
就說朱貴的作用,有句話說梁山沒有朱貴就如黑夜無燈。
說的是朱貴就像梁山的眼睛和耳朵,離了朱貴,梁山就像瞎子和聾子。
所以,林沖對朱貴也是刻意相交,兩人一拍即合,酒越喝越多,感情也是越喝越好。
一夜無話。
翌日,林沖難得的睡了個懶覺,剛起床洗漱,朱貴就迫不及待的叫着林沖一起回山寨。
王二虎他們提前回去了。
他心裏想好了,就林沖兄弟的本事和爲人,做個小頭領實在是大材小用,他一定要勸王頭領,讓林沖兄弟坐第五把交椅。
林沖看着興沖沖的朱貴,這話朱貴昨天喝多了對他講過,但是林沖沒有反駁,有些人在事上才看的真切。
此時的王倫在朱貴心裏,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聚義廳。
“什麼!你說姓林的將那麼多糧食和錢分給了那些村民?簡直是豈有此理!”王倫聽完王二虎的講述只氣的吹胡子瞪眼。
“誰讓他這麼做的?山寨的東西豈是他能做主擅自分配的?”
王倫一方面是心疼錢糧,另一方面是覺得林沖這是在挑戰自己的權威。
整個梁山只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他王倫。
擅自給下面人分錢,林沖你想幹什麼?
王倫鐵青着臉,王二虎在一旁不知所措,怎麼就是山寨的錢了,那是林頭領單槍匹馬搶來的。
一旁杜遷和宋萬聽王二虎講述,也覺得林沖實乃一等一的好漢,仗義疏財,有情有義,不知道大當家發的哪門子火?
就在此時,聚義廳外傳來朱貴爽朗的笑聲:“大頭領,你看誰回來了。”
朱貴帶着林沖進入聚義廳,等看見王二虎和面色鐵青的王倫,他感覺不太對,但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
林沖冷眼旁觀,靜等王倫發難。
果然,王倫冰冷的聲音響起:“林沖,我好心好意給你人馬,納你入寨,你爲何擅自做主,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大頭領?”
林沖假意不知:“王頭領何出此言?你讓林某納投名狀,林某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不僅砍了七顆人頭,還搶了錢財,林某哪裏做錯了,還請大頭領明示。”
王倫說道:“那你說說,你爲何將山寨的糧食和錢財散於當地百姓,你可知那些錢糧足足可供我山寨三個月。”
林沖說道:“聽聞大頭領是讀書之人,怎的不明是非?”
王倫怒道:“林沖,你說什麼?”
林沖說道:“那林某就直說了,昨日林某請王頭領收在下入寨當個頭領,王頭領你是不是沒有答應,而是讓我繳了投名狀然後收我入寨做小頭領?”
“是又如何?”
“那林某去西溪村之時不算山寨之人吧?”
王倫沉默。
林沖繼續說道:“昨日林某去西溪村乃是單槍匹馬進去的,並沒有讓兄弟們動一下,是也不是?”
王倫繼續沉默。
“既然如此,林某憑本事搶來的,爲何不能分於百姓。就拿梁山上的各位兄弟來說,哪個不是被逼的沒有了活路,這才跟着王頭領上山爲寇,說白了,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看見西溪村快被餓死的百姓,就像看見了昨日的自己,我林沖雖然是一介武夫,卻也有惻隱之心。”
此話一出,就連旁邊一直都沒說話的杜遷宋萬都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王倫被懟的啞口無言,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好一個口齒伶俐的林沖,既然如此,我梁山容不下你這尊大神,你這就滾下山去。”
王倫口不擇言,連滾下山都脫口而出。
此時江湖好漢最重情義,其次都是好面子的,如果林沖就此“滾”下山,說不得日後林沖的大號該叫做滾下山林沖了。
朱貴不明白爲什麼局勢轉變的如此突然,他還未來的及說話,只聽林沖一聲暴喝!
“王倫,你刁難於我,林某也就忍了,可今日你安敢辱我?”
說罷林沖將身後镔鐵亮銀槍槍套取下,雙眼滲出殺氣,舉槍平指王倫,口中說道:“各位兄弟做個見證,今日王倫欺辱於我,按照江湖規矩,王倫,你下來與我單挑,若是接得林某三槍不死,林某就不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日後就叫做滾下山林沖!”
王倫話一出口,便感後悔,但他自恃在自己的地盤上,這林沖能拿自己怎麼樣。
直到看見林沖亮出銀槍,口中說自己是什麼八十萬禁軍教頭,才知大事不妙,他口中疾呼:“杜遷、宋萬,並肩子上,來人,有人闖寨!”
杜遷、宋萬下意識的取出兵刃,聚義廳外聽見王倫呼喊,也是呼啦啦進來十幾人,不過這些人都已經聽昨日下山的兄弟們說了,新來的林頭領爲人仗義,都很是豔羨。
朱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沖冷眼瞧着杜遷、宋萬,反而語氣低沉說道:“今日是我與王倫私事,阻我者,死!”
衆人懾於林沖氣勢,又聽聞他是什麼八十萬禁軍教頭,一時不敢多動。
王倫退無可退,他知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此時又見其他人不敢阻止林沖,看林沖就要沖上來,雙膝一軟,癱軟於地,口中疾呼:“林大俠,饒命!是小人錯了!我與……”
就在他要扯出柴進當擋箭牌之時,林沖謀劃了這麼久,怎麼可能讓他說出口,一道亮光閃過,手中長槍探出。
王倫肝膽俱裂,杜遷、宋萬也就三流武藝,都未來得及阻擋,只聽王倫一聲慘呼,就此殞命。
林沖也沒想到王倫武藝低微居然低微到這種程度,反抗程度也就比西溪村莊客略強,但仍不是自己一合之敵。
一時間聚義廳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王倫往日在梁山上仗着柴進的銀錢支持,吆五喝六不可一世,但面對死亡時求饒的卑劣,讓梁山上的一幹人等着實開了眼界。
就是普通草寇,有血性的也說頭掉了碗大的疤,像王倫這樣沒骨氣的着實少見。
王倫大頭領的光環徹底破碎,反而站在原地威風凜凜的林沖形象異常高大。
進入聚義廳的,有些是見過林沖槍法的,有些是第一次見,再配合上林沖方才講自己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唬人的名號,不比白衣秀士、哦不對現在是白衣死士強?
大局已定,林沖還想着怎麼處理接下來的善後。
誰知王二虎此時卻拜倒在地:“林頭領俠義無雙,我等願奉林教頭爲山寨頭領。”
林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這王二虎看似粗獷,實則心思細膩,沒想到草莽之中還有這樣的人才。
其餘小嘍囉看王二虎都拜了,跟着誰混不是混,昨天跟着林沖得過好處的幾人當先跟着下拜,其餘嘍囉也不再猶豫,拜倒在地。
杜遷、宋萬看了林沖那一槍,心裏明白就是自己倆人並肩上,估計也不是林沖三合之敵,看衆人都拜了,也是抱拳說道:“願拜林教頭爲頭領。”
聚義廳朱貴一臉苦澀,就剩自己一個人了,還猶豫什麼呢。
而且盡管他心內抗拒,但是通過兩天的了解,他知道林沖要強王倫百倍。
嘆息一聲,朱貴也參拜:“願拜林……教頭爲頭領。”
林沖知道下面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沒有幾個真心服自己的,但是自己必須迅速拿下梁山的控制權,只能采取這種方式了。
這時候也沒必要像宋江那個僞君子一樣假意推脫,自己就是要爭、要搶。
亂世了,不拼不爭不搶等死嗎?
槍尖一抖,林沖大聲說道:“不瞞兄弟們說,我林沖本就無路可退,今日這大頭領之位林沖坐定了,王二虎,去通知灶房,今日我要宴請兄弟們,酒管夠、肉管飽。”
其餘人等先行退下,各司其職,三位當家的留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