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着火星子往巷口竄,陳宇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像個破風箱“呼哧呼哧”響。胸口的螺旋印記燙得厲害,藍光透過被汗水浸透的制服滲出來,在地上拖出條搖曳的光帶,活像條跟着他跑的小蛇。
市中心的火光越來越近,空氣裏彌漫着股焦糊味,混着說不清的腥氣,比研究所冰庫裏的冷氣還讓人發冷。路過一家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地,貨架翻得亂七八糟,地上躺着個穿保安服的人,脖子上有兩個血洞,青紫色的印記爬得滿臉都是——又是個“樣本”。
“媽的。”陳宇低罵一聲,繞開屍體往前跑。剛才在研究所天台沒看錯,淨化部真的提前動手了。那些白大褂根本不在乎什麼三個月倒計時,他們要的就是現在,趁亂把所有人都變成聽話的怪物。
他摸出林秀娟的銀手鏈,吊墜上的螺旋圖案還在轉,和胸口的印記共振着,發出微弱的“嗡嗡”聲。腦子裏的畫面時斷時續,像信號不好的電視——林秀娟在鐵牢裏發抖,手腕上的輸液管還在淌血;張恒被幾個白大褂按在地上,臉憋得發紫,嘴裏還在喊“我女兒”;還有些陌生的畫面,一群人舉着燃燒瓶往研究所沖,嘴裏喊着“打倒怪物”……
“這到底是共享記憶,還是給我播新聞?”陳宇喘着氣吐槽,卻忍不住盯着那些畫面看。有個畫面裏,市中心廣場上搭了個高台,上面站着個穿黑西裝的人,正拿着話筒講話,臉被聚光燈照得發白,看不清表情,只聽見他反復喊着“淨化是新生”。
“新生個屁。”陳宇抹了把臉,汗混着灰,在臉上糊成了泥。他突然想起李偉,那家夥跳下樓時摔在遮陽棚上,不知道有沒有事,小雅能不能找到他。
跑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滅了,綠燈還在閃,卻沒一輛車過。路中間翻着輛公交車,車廂裏黑黢黢的,偶爾傳出幾聲不像人的嘶吼。陳宇剛想繞過去,就聽見身後傳來“咔噠”聲——有人在跟蹤他。
他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是個穿校服的女孩,十五六歲,扎着馬尾,手裏攥着把水果刀,刀尖還在滴血。她的眼睛紅紅的,卻不是哭的,眼白裏爬着血絲,和張恒最後那副樣子有點像。
“別跟着我。”陳宇握緊手裏的鐵棍,警惕地盯着她。
女孩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胸口的藍光,又指了指市中心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老貓”。
陳宇心裏一動:“你認識老貓?”
女孩點了點頭,突然往旁邊的巷子退了兩步,對着暗處喊了聲什麼。巷子裏鑽出來四五個年輕人,都是學生模樣,手裏拿着鋼管、棒球棍,有個還扛着把消防斧,斧頭上沾着黑血。
“他們是……”
“幸存者。”女孩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被‘夜行者’咬了,沒變成怪物的那種。老貓說,跟着藍光走能活。”她指了指陳宇的胸口,“你就是那個帶藍光的人?”
陳宇愣了愣。夜行者?是林秀娟筆記本裏給D-73起的名字。看來老貓不僅知道樣本,還知道不少內情。
“老貓在哪?”
“在教堂。”女孩往左邊指了指,“第三個路口左轉,有個聖瑪利亞教堂,他在那收留幸存者。”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剛才來了批穿白大褂的,好像在搜人。”
陳宇的心髒提了起來。白大褂去教堂?總不能是去做禮拜。
“走,帶我們去看看。”他揮了揮鐵棍,“路上再說你們的事。”
一群人往教堂走,女孩說她叫小芸,是市一中的學生,昨天晚上突然有人闖進學校咬人,她和幾個同學跑了出來,被老貓救了。那些被咬了沒變異的,身上都有點奇怪的反應——有人能在黑夜裏看清東西,有人跑得比以前快,還有個男生說自己能聽懂貓叫。
“聽懂貓叫?”陳宇想起白貓小花,“他在哪?”
“在教堂裏,幫老貓喂貓。”小芸指了指前面,“快到了。”
遠遠地能看見教堂的尖頂,在火光裏像根燒紅的針。走近了才發現,教堂的大門被撞壞了,十字架歪歪扭扭地掛在頂上,玻璃彩窗碎了大半,彩色的玻璃渣在地上閃着光,像撒了一地寶石。
“不對勁。”陳宇停下腳步,“太安靜了。”
平時教堂周圍總有流浪貓,今晚卻連個貓影子都沒看見,連風吹過的聲音都透着股死氣。他示意小芸他們在外面等着,自己握緊鐵棍,小心翼翼地往門裏探。
教堂裏黑壓壓的,只有幾扇沒碎的彩窗透進點光,照在一排排長椅上。正前方的祭壇空着,神父的位置上沒人,只有個黑黢黢的影子趴在地上,像是……屍體?
陳宇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去——不是屍體,是個人,背對着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神父服,手裏拿着串念珠,正在低頭禱告,嘴裏念念有詞。
“老貓?”陳宇試探着喊了一聲。
那人沒回頭,禱告聲卻停了。過了幾秒,他慢慢轉過身,露出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睛很亮,像藏着兩團火,嘴角叼着根沒點燃的煙。
“你就是陳宇?”老貓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木頭,“林秀娟那丫頭沒騙我,果然有藍光。”
“你認識林秀娟?”
“認識,她爺爺是我老夥計。”老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當年一起在藥廠混過,他研究草藥,我管安保。”他指了指地上的幾個麻袋,“白大褂剛才來搜過,帶走了幾個‘有反應’的,我讓剩下的從地道跑了。”
陳宇這才注意到,祭壇後面有個洞口,用塊破布蓋着,露出點黑黢黢的通道。
“他們爲什麼抓有反應的?”
“因爲你們是‘半成品’。”老貓掏出火柴,想點燃嘴裏的煙,又突然放下,“淨化病毒對人有三種效果:完全變異的成了怪物,沒反應的活不了多久,像你們這種半變異的,正好當他們的‘新兵’。”
“新兵?”
“就是能聽話,還保留點理智的打手。”老貓指了指陳宇的胸口,“你這藍光,是樣本在幫你抵抗病毒,也算半個‘新兵’了,就是比他們高級點。”
陳宇想起小芸說的那些同學,又想起自己能共享林秀娟的視野,心裏有點發毛——這算哪門子高級,分明是被樣本同化了。
“林秀娟的爺爺……到底是什麼人?”
老貓的臉色沉了沉,他走到祭壇邊,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從裏面掏出個鐵盒子,打開——裏面是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有三個人:年輕的老貓,林秀娟的爺爺,還有個穿軍裝的男人,三個人站在藥廠門口,笑得很燦爛。
“她爺爺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老貓的手指劃過照片,“當年‘淨化計劃’的創始人裏,有一個是他。後來他發現這計劃不對勁,想毀了它,被當成叛徒抓了起來,我幫他逃了出來,躲在這教堂裏。”
陳宇的眼睛瞪圓了:“他是創始人?”
“不然你以爲他怎麼知道那麼多?”老貓把照片塞回盒子,“他研究病毒是想救人,沒成想被上面的人改成了武器。臨死前他說,這病毒有個弱點,藏在貓薄荷裏,只有真正的‘宿主’能激活。”
貓薄荷?陳宇想起那個噴霧瓶,想起冰庫裏的抗體旁邊放着的保溫箱。
“抗體需要貓薄荷才能激活?”
“不止。”老貓盯着他的眼睛,“還需要宿主的血,和……林秀娟的血。”
陳宇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和他猜的一樣。
“林秀娟被關在研究所地下三層,我知道怎麼救她。”他摸出銀手鏈,“樣本在幫我定位,我能找到她。”
“你救不了她。”老貓搖了搖頭,“地下三層是淨化部的核心,比冰庫還嚴,進去就是死。”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張地圖,“但我們可以炸了它。”
地圖上畫着研究所的地下結構,地下三層的位置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標着幾個紅點——是通風管道的入口。
“這是當年藥廠的老圖紙,研究所是在藥廠的地基上建的,通風管道是通着的。”老貓指着一個紅點,“從這裏進去,放炸藥,能把整個地下三層掀了,連帶病毒樣本一起炸上天。”
“那林秀娟……”
“她自己選的路。”老貓的聲音低了下去,“昨天她托小花帶了句話,說要是她沒回來,就讓我們毀了樣本,別讓淨化部得逞。”
陳宇想起林秀娟筆記本上的最後一句話——“希望你別怪我”。原來她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胸口的印記突然劇烈跳動起來,腦子裏的畫面變得清晰——林秀娟被綁在手術台上,一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旁邊,手裏拿着個注射器,裏面的液體是黑色的,和給“假林秀娟”注射的一樣。
“他們要對她動手了!”陳宇的聲音發緊,“就在現在!”
老貓的臉色變了:“走!現在就去炸了它!”
一群人往研究所的方向跑,小芸和幾個學生扛着從教堂裏找到的炸藥——據說是以前搞工程剩下的,一直藏在地窖裏。路過一個巷子時,突然竄出來十幾只貓,領頭的是只白貓,藍眼睛在黑暗裏閃着光,正是小花。
“小花!”陳宇喊了一聲。
白貓跑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嘴裏叼着個東西——是個小小的U盤,上面掛着個螺旋形的掛墜。
“這是……”
“林秀娟讓它帶給你的。”老貓撿起U盤,“可能是淨化部的密碼,或者……別的什麼。”
陳宇把U盤揣進懷裏,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林秀娟這個時候讓小花送U盤,肯定不只是密碼那麼簡單。
快到研究所時,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還有人的喊叫聲。老貓爬上一棵大樹,看了看,下來時臉色很難看:
“麻煩了。”他指着研究所門口,“軍方來了,把整個研究所圍了。”
陳宇的心沉到了谷底。軍方怎麼會來?是來救幸存者,還是來幫淨化部?
他抬頭看向研究所的方向,地下三層的位置,隱隱透出點紅光,像有團火在地下燒。胸口的螺旋印記突然發出刺眼的藍光,腦子裏的畫面瞬間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秀娟?”陳宇的聲音發顫。
沒有回應。
老貓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很沉:“不管她怎麼樣,我們都得完成她的心願。”他指了指通風管道的入口,“準備行動。”
陳宇握緊手裏的鐵棍,看着遠處的火光和軍車的燈光,突然覺得胸口的藍光不再燙了,變得冰涼,像塊冰貼在皮膚上。
他有種預感,這次行動,他們可能救不了任何人。
甚至,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而那只白貓小花,正蹲在他腳邊,藍眼睛裏映出研究所的紅光,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在哀悼,又像在……預警。
風裏,隱約傳來教堂的鍾聲,“咚——咚——”,敲得很慢,很沉,像在爲誰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