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依舊被戰雲籠罩,但紅巾軍連營的氣氛卻比朱元璋離開時更加壓抑和詭異。各營頭領的“圈地運動”已近尾聲,帶來的不是兵強馬壯,而是彼此間更深的猜忌和摩擦。空氣中彌漫着緊張的氣息,不同營頭的士兵相遇,眼神中的敵意幾乎不加掩飾。
朱元璋帶着他的二十四騎,加上原先的十名老兵,實爲三十四人,風塵仆仆地回到郭子興部營區。這支隊伍雖然衣衫依舊襤褸,裝備簡陋,但行走間步伐整齊,眼神銳利,沉默中透着一股初生牛犢般的銳氣和隱隱的殺氣,與營中那些懶散、麻木或充滿戾氣的士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們的歸來,立刻引起了營中的騷動。
“看!是那個倒夜香的朱重八……哦,朱元璋回來了!”
“嚯!帶了不少人回來啊!看着挺精神!”
“精神頂屁用?郭少帥能讓他好過?”
“噓!小聲點……”
議論聲、好奇的目光、還有幾道明顯帶着惡意的視線,聚焦在朱元璋和他的隊伍身上。
郭天敘在一群親隨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斜睨着朱元璋身後那幾十個精壯漢子,尤其是身材魁梧、眼神沉靜的徐達和鐵塔般的花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陰鷙。
“喲!朱公子回來了?”郭天敘皮笑肉不笑,語氣帶着濃濃的嘲諷,“陣仗不小啊!看來太平鄉的泥腿子挺給你面子?募了多少‘精兵’啊?”他刻意加重了“精兵”二字。
朱元璋不卑不亢,抱拳行禮:“稟少帥,幸不辱命,募得壯士二十四名,皆願誓死追隨大帥,殺元狗,報血仇!”他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四周。
“二十四?”郭天敘嗤笑一聲,誇張地掏了掏耳朵,“本少帥沒聽錯吧?一個月,就帶回這麼點人?還不夠塞牙縫的!朱公子,你這差事辦得……嘖嘖,可有點辜負我父親的信任啊!”他環顧左右,親隨們立刻發出附和的笑聲。
朱元璋身後的徐達、湯和等人眉頭緊鎖,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間的木棍(真刀只有幾把)。花雲更是怒目圓睜,鼻息粗重。
朱元璋抬手,輕輕向後壓了壓,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面色平靜,直視郭天敘:“少帥,兵貴精,不貴多。元璋帶回的,都是敢戰、能戰、願戰之士!非濫竽充數之輩可比。”他話語平靜,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哼!說得好聽!”郭天敘臉色一沉,“是不是精兵,不是你說了算!來人!”他一揮手,“把他們帶去新兵營,交給王教頭!好好‘操練操練’,看看是不是真像朱公子說的那麼‘精’!”他特意加重了“操練”二字,眼中閃過一絲狠毒。那王教頭是他的人,心狠手辣,專治刺頭,新兵到他手裏不死也脫層皮。
“慢!”朱元璋踏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股無形的壓力,“少帥,這些人,是元璋一手招募,一手操練。他們的戰法、配合,只有元璋最清楚。交給王教頭,恐生混亂,反而不美。不如,仍由元璋統領,爲大帥效力。”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對抗,提出了看似合理的請求。
“你統領?”郭天敘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朱元璋!別忘了你的身份!一個親兵,僥幸立了點功勞,就敢要兵權了?這營裏的規矩,還輪不到你來定!”他聲色俱厲,顯然想借機徹底打壓朱元璋。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卻威嚴的聲音響起:“吵什麼?”
郭子興在張天祐等人的陪同下走了過來。他臉色有些疲憊,顯然被內鬥和軍務所擾。他掃了一眼朱元璋身後那支精氣神明顯不同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再看到劍拔弩張的兒子和神情平靜的朱元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父親!”郭天敘搶先告狀,“朱元璋募兵不利,只帶回三十幾個泥腿子,還妄圖擁兵自重,不服管教!請父親治罪!”
“大帥!”朱元璋不等郭子興開口,立刻躬身道,“元璋奉命募兵,一月之期未滿,帶回精壯三十四名,皆經戰陣,敢戰能戰!願爲大帥前驅!至於統領一事,元璋不敢僭越,只是慮及新兵戰法生疏,恐誤大帥之事,故請暫領。一切聽憑大帥安排!”
朱元璋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點明自己未逾期,又強調了兵員素質,姿態更是放得極低。郭子興看看兒子氣急敗壞的臉,再看看朱元璋沉穩的態度和他身後那群眼神銳利的漢子,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他需要能打仗的人,更需要能制衡其他頭領的力量。朱元璋這支小隊伍,雖然人少,但看起來像把好刀。
“嗯。”郭子興沉吟片刻,擺了擺手,“天敘,募兵不易,元璋能帶回可用之人,已屬難得。不必苛責。至於統領……”他看向朱元璋,“你既熟悉他們,就先由你帶着,暫編爲……‘親兵營別隊’,直屬本帥。好好操練,不得懈怠!”
“謝大帥!”朱元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抱拳領命。雖然只是個“別隊”,名不正言不順,但至少保住了對這支隊伍的絕對控制權!這是他起家的根本!
郭天敘臉色鐵青,狠狠地瞪了朱元璋一眼,卻不敢違抗父命,只能悻悻離去。他心中對朱元璋的恨意,已如毒草般瘋長。
朱元璋帶着他的二十四騎在營區邊緣安頓下來。雖然位置偏僻,條件簡陋,但總算有了自己的一塊地盤。他立刻下令:嚴加戒備,非他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徐達、湯和等人立刻行動起來,布置崗哨,劃分區域,如同守護自己的巢穴。這支小小的別隊,如同楔入濠州紅巾軍這盤散沙中的一塊頑石,在朱元璋的掌控下,悄然凝聚着力量。
濠州城下短暫的平靜被徹底打破。孫德崖聯合魯某(魯淮王),以商議應對元軍可能再次反撲爲名,邀請郭子興過營“飲宴”。
消息傳來,郭子興帳內氣氛凝重。
“大帥!孫德崖包藏禍心,此宴必是鴻門宴!去不得啊!”張天祐急得額頭冒汗。
“是啊,大帥!孫、魯二人近來與俞老大、潘某眉來眼去,怕是已暗中勾結!此時相邀,絕無好意!”另一位心腹將領也勸道。
郭子興臉色陰沉,背着手在帳內踱步。他何嚐不知危險?但若不去,就等於公開撕破臉皮,給了孫德崖等人聯合發難的借口!濠州城未下,元軍在外,內訌一起,後果不堪設想!
“父親!讓孩兒代您去吧!”郭天敘主動請纓,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他想借機與孫德崖接觸,或許能撈點好處,甚至……借刀殺人?
“你去?”郭子興瞥了兒子一眼,心中失望更甚。郭天敘那點城府,在孫德崖這種老狐狸面前根本不夠看,去了就是送肉上砧板。
“大帥,末將願隨行護衛!”朱元璋站了出來,聲音沉穩。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巨大的危機,也是一個天賜的良機!救郭子興,就是鞏固自己地位、獲取更大信任和權力的關鍵一步!風險雖大,但值得一搏!
郭子興看着朱元璋,又看看自己不成器的兒子,最終一咬牙:“好!元璋,你帶你的別隊,隨本帥赴宴!張天祐,你帶本部親兵,在營外接應!天敘,你留守大營,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
“父親!”郭天敘還想爭辯。
“住口!執行軍令!”郭子興厲聲喝道。
當日下午,郭子興只帶了十餘名貼身護衛,以及朱元璋和他精心挑選的徐達、湯和、周德興、吳良(獵戶)、花雲等十二名別隊精銳(其餘人由徐達的副手帶領,在張天祐接應點附近待命),前往孫德崖大營。
孫德崖的大營位於濠州城東,營盤比郭子興部更加混亂喧囂,士兵更加桀驁不馴。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劣質酒氣和汗臭味。中軍大帳外,孫德崖和魯淮王帶着親信,皮笑肉不笑地迎候。
“郭大帥!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孫德崖拱手笑道,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在郭子興和他身後精悍的朱元璋等人身上掃過。
“孫元帥、魯王爺客氣了。”郭子興強作鎮定,還禮道。
進入大帳,酒宴早已擺開。帳內光線昏暗,兩旁站滿了孫德崖和魯淮王的心腹親兵,個個手按刀柄,眼神不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酒過三巡,菜未五味。孫德崖突然放下酒杯,臉色一沉:“郭大帥!今日請你來,除了敘舊,還有一事要請教!”
來了!郭子興心中一凜:“孫元帥請講。”
“前番元狗子反撲,你部守的西北角,爲何遲遲不派援兵?害得我部損失慘重!俞老大和潘兄那邊,可都看着呢!你郭子興是不是想保存實力,坐看我們被元狗子吃掉?!”孫德崖圖窮匕見,厲聲質問!魯淮王也在一旁陰惻惻地幫腔。
“血口噴人!”郭子興拍案而起,怒道,“孫德崖!分明是你部率先潰退,引敵深入!我部被數倍之敵圍攻,自顧不暇,如何救援?你倒打一耙,是何居心?!”
“哼!狡辯!”孫德崖猛地摔杯爲號!
“鏘啷啷!”帳內帳外,孫、魯的親兵瞬間拔刀出鞘,寒光閃閃,將郭子興及其護衛團團圍住!殺氣彌漫!
“孫德崖!魯淮王!你們想幹什麼?!”郭子興又驚又怒,護衛們也紛紛拔刀,護在郭子興身前,但人數處於絕對劣勢!
“幹什麼?”孫德崖獰笑,“請郭大帥在兄弟營中多住些時日!好好想想,怎麼給大家夥兒一個交代!”他大手一揮,“拿下!”
帳內頓時一片混亂!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郭子興的護衛雖然精銳,但寡不敵衆,頃刻間便倒下數人!朱元璋帶來的十二人也被分割包圍,陷入苦戰!
朱元璋在孫德崖摔杯的瞬間就動了!他沒有沖向郭子興,反而如同獵豹般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孫德崖親兵頭目!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寒光,以刁鑽的角度直刺對方肋下!那人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倒地!朱元璋奪過他手中的刀,雙刀在手,左右開弓,如同瘋虎般殺向圍困郭子興的敵兵!
“保護大帥!跟我沖出去!”朱元璋厲聲嘶吼!他的目標極其明確——不是殺光敵人,而是撕開一條血路,護着郭子興沖出大帳!
徐達怒吼一聲,如同戰神附體,手中一把搶來的長柄樸刀橫掃千軍,將兩名擋路的敵兵攔腰劈開!花雲更是悍勇無比,仗着神力,硬生生將一名敵兵連人帶盾撞飛出去,砸倒一片!湯和、周德興、吳良(獵戶)等人也各展所能,拼死搏殺,死死護住朱元璋和郭子興的兩翼!
這十二人,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帶着鋒利尖刺的陀螺,在朱元璋精準的指揮和身先士卒的帶領下,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配合默契,攻守兼備,以命搏命!朱元璋雙刀翻飛,每一次揮砍都帶着必殺的決心,鮮血濺滿他年輕而冷酷的臉龐!他眼中沒有任何恐懼,只有冰冷的計算和瘋狂的殺意!他清楚地知道,郭子興活着,他才能活!郭子興死了,他和他的二十四騎,立刻會被碾爲齏粉!
孫德崖和魯淮王沒想到郭子興帶來的這隊“雜兵”如此悍勇,尤其是那個叫朱元璋的年輕人,簡直像個不要命的煞星!他們布置在帳內的伏兵竟被硬生生沖開了一道缺口!
“攔住他們!別讓郭子興跑了!”孫德崖氣急敗壞地嘶吼。
更多的孫、魯士兵從帳外涌入!朱元璋等人壓力陡增!花雲背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兀自怒吼着揮舞着奪來的門板!周德興腿部中箭,踉蹌着半跪於地,仍用短矛死命戳刺!徐達的樸刀也砍卷了刃,渾身浴血,如同血人!
“大帥!跟緊我!”朱元璋嘶吼着,雙刀舞成一團光幕,不顧一切地向前沖殺!他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號衣,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沖出去!帶着郭子興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