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血腥味，一夜未散。
第二天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陣急促的哨聲便劃破了林間的寧靜。
二百多個剛睡下沒多久的漢子，罵罵咧咧地從草堆裏、破屋角爬起來，個個睡眼惺忪，滿臉怨氣。
“他娘的，這才什麼時辰？雞都還沒叫呢！”
“就是，老子以前在軍中，也沒這麼早起過夜操。”
“小點聲，不想活了？忘了昨天那幾個斷手的了？”
這話一出，抱怨聲頓時小了許多。
衆人心裏再不爽，也只能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往廟外空地挪。
等他們到的時候，趙構和那五十名親衛，已經列隊完畢。
五十人，分作五列，站得筆直，身披嶄新的皮甲，腰挎長刀，背後還背着那種造型奇特的“梨花弩”。
晨光熹微，照在他們身上，竟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相比之下，後面這兩百多號人，衣衫不整，站得歪七扭八，哈欠連天，活脫脫一群烏合之衆。
趙構站在隊伍最前方，手裏拿着一根馬鞭，面無表情。
他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靜靜地看着這群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晨風帶着涼意，吹得人有些發冷。
一開始，還有人不在意，東張西望，跟旁邊的人擠眉弄眼。可慢慢地，所有人都笑不出來了。
趙構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不耐。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這兩百多號亡命徒，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終於，有人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小聲嘟囔了一句：“站着幹嘛，倒是說話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卻格外清晰。
趙構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了那個說話的人身上。
那是個身材瘦高的漢子，外號“猴子”，平時最是油滑。
被趙構一看，他頓時一個激靈，酒醒了一半，連忙低下頭。
“你，出列。”
趙構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猴子心裏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殿下，我……”
“啪！”
一聲脆響。
趙構手裏的馬鞭，結結實實地抽在了猴子的臉上。
一道血痕瞬間浮現，猴子慘叫一聲，捂着臉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這一鞭子給抽懵了。
“我的隊伍裏，只有兩種聲音。”趙構的聲音傳遍全場，“第一，是我下令的聲音。第二，是你們回答是的聲音。除此之外，任何雜音，都是對規矩的挑釁。”
他用馬鞭指了指地上的猴子：“把他拖下去，二十鞭，讓他長長記性。”
立刻有兩名親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還在哀嚎的猴子拖到一旁。
啪！啪！啪！
沉悶的鞭打聲，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猴子的慘叫，從一開始的嚎叫，慢慢變成了微弱的呻吟。
那二百多號人，一個個臉色發白，再也不敢有絲毫的小動作，拼命地挺直了腰板。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位主子，不是在跟他們開玩笑。
在這裏，以前混江湖、當山大王的那套，不好使了。
“王鐵。”
“屬下在！”
“宣布紀律。”
“是！”王鐵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朗聲念道：
“第一，聞雞起舞，聞哨即動，遲到者，鞭二十！”
“第二，行軍途中，不得喧譁，不得擅自離隊，違令者，鞭三十！”
“第三，扎營宿營，一切行動聽指揮，亂闖警戒範圍者，鞭五十！”
“第四，令行禁止，絕對服從，陽奉陰違者，斬！”
“第五，私鬥，賭博，一經發現，斷手！”
“第六，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
每有一條紀律念出來，下面的人臉色就白一分。
等王鐵念完，趙構才再次開口：“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這一次，回答的聲音，總算整齊了一些。
“很好。”趙構點點頭，“現在，所有人，領取你們的裝備。然後，繞着這座山，跑五圈。跑不完的，沒有早飯。”
衆人一聽，頓時傻眼了。
這座山雖然不大，但五圈下來，少說也有二十裏地。
還要穿着盔甲，帶着兵器跑？
這不是要人命嗎？
可看着旁邊還沒斷氣的猴子，和那五十名已經開始整理裝備，準備開跑的親衛，沒人敢提出異議。
“動起來！”王鐵大吼一聲。
衆人一個激靈，連忙沖向那幾口大箱子。
當他們穿上那嶄新的皮甲，握住那沉甸甸的長刀時，許多人的眼睛都紅了。
特別是那些當過兵的老卒，更是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們以前在軍中，穿的都是些破爛貨，刀都卷刃了。
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好的裝備？
就連那梨花弩，也發到了每個伍長的手裏。
伍長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造型精巧的殺器，感受着上面冰冷的金屬質感，心裏最後一點怨氣，也煙消雲散了。
有這樣的主子，有這樣的裝備，別說跑五圈，就是跑十圈，也認了！
“都愣着幹什麼？跑！”
獨眼龍張三第一個吼了起來，他現在是第一隊的隊長。
在他的帶領下，三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開始沿着山路，向上跑去。
趙構沒有跟着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隊伍遠去。
王鐵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殿下，這樣會不會太急了？他們畢竟都是些野路子，一下子這麼大強度，我怕他們吃不消，起了反心。”
趙構搖了搖頭：“慈不掌兵。我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拿錢的傭兵，而是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現在不把他們的棱角磨平，上了戰場，他們會害死自己，也會害死我們。”
他看着那支在山路上掙扎前行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而且，時間不等人。墨戎人的動作，只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快。我們必須在抵達燕雲城之前，把這支隊伍，擰成一股繩。”
王鐵不再說話了。
他發現，自己這位殿下，似乎永遠都比別人看得更遠。
一個時辰後，隊伍陸陸續續地跑了回來。
所有人都累得跟狗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有近一半的人，沒能堅持跑完五圈。
趙構走了過去，看着這群東倒西歪的漢子。
“沒跑完的，站到左邊去。”
那些沒完成的人，一個個面帶羞愧，掙扎着爬起來，站到了左邊。
趙構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沒用？”
沒人敢說話。
“不。”趙構的聲音忽然提高，“你們不是沒用，你們只是缺少一口氣。”
他指着右邊那些跑完了全程的人：“他們爲什麼能堅持下來？因爲他們心裏憋着一股勁。一股不服輸的勁，一股想活下去，想活得像個人的勁！”
“你們也有！”趙構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特的感染力，“你們以前，或許是獵戶，是老兵，是亡命徒。你們被這個世道踩在腳下，活得不如一條狗。但是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重新抬起頭做人的機會！”
“跟着我，你們吃的，是白面饅頭，是燉肉！你們穿的，是新甲！你們拿的，是利刃！你們每個月，有十兩銀子的餉銀可以寄回家裏，讓你們的婆娘孩子，挺直腰杆做人！”
“我只有一個要求！”趙構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把你們的命，交給我！在訓練場上，把汗流幹！到了戰場上，把敵人的血放幹！”
“告訴我，你們能不能做到！”
“能！”
這一次，回答的聲音，震耳欲聾。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團火。
“很好。”
趙構很滿意這個效果，“沒跑完的，早飯減半。下午，繼續。什麼時候所有人都跑完了，什麼時候，才有肉吃！”
說完，他轉身就走。
王鐵立刻指揮人，抬來了早飯。
大桶的米粥，還有堆成小山一樣的白面饅頭。
看着那些跑完了全程的人，大口喝粥，大口啃着饅頭，左邊這群人，一個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們分到的，只有半碗稀粥。
強烈的對比，讓他們心裏又羞又惱，更多的是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不就是跑五圈嗎？
他娘的，下午拼了命也得跑完！
老子要吃肉！
簡單的早飯過後，隊伍沒有休息，立刻開始了新的訓練。
隊列，刺殺，格鬥，還有梨花弩的操練。
趙構親自擔任教官。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無可挑剔。
無論是劈砍，還是突刺，都充滿了簡潔而致命的美感。
他教的，不是什麼花哨的招式，全都是戰場上最實用，最直接的殺人技。
一整天下來，三百個漢子，被練得筋疲力盡，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可沒有一個人再敢抱怨。
因爲他們看得出來，這位王爺，是動真格的。
他教的每一個東西，都是能讓他們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本事。
尤其是梨花弩的試射，更是讓所有人大開眼界。
當三名親衛，手持梨花弩，對着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進行三輪齊射後，那個厚實的木靶，直接被射成了刺蝟。
密集的弩矢，覆蓋了一大片區域。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可以想象，如果對面是一群沖鋒的騎兵，會是怎樣一副場景。
那根本不是戰鬥，那是屠殺！
對趙構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層。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完成了下午的五圈跑。
趙構兌現了他的承諾。
篝火旁，一口口大鍋架了起來，裏面燉着香噴噴的肉湯。
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大碗肉，還有管夠的饅頭。
餓了一天的漢子們，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是油。
獨眼龍張三端着一碗肉，湊到王鐵身邊：“王頭兒，咱們殿下，真是神了。就一天功夫，這幫兔崽子，看着就不一樣了。”
王鐵啃着一個饅頭，看着不遠處，正和幾個伍長低聲討論着什麼的趙構，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不一樣了。
昨天還是一盤散沙，今天，已經有了一點軍隊的樣子。
雖然還很稚嫩，但那股精氣神，已經提起來了。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能把這三百人，鍛造成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暗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趙構身後。
“殿下，前方十裏，黑風口，有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