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漫過臨安皇城的琉璃瓦,將坤寧宮的朱紅窗櫺暈染得朦朧。李鳳娘坐在梳妝台前,銅鏡裏映出的人影讓她指尖微微發顫——是那遮不住眼角那幾道淺紋,像是被歲月用細針輕輕刻下,一扯便牽扯出心底的煩躁。她抬手撫過臉頰,指尖觸到的肌膚已失了往日的瑩潤,四十有二的年紀,像被秋霜打過的花瓣,再難尋得半分嬌嫩。
“皇後娘娘,胭脂調好了。”侍女翠兒捧着螺鈿盒上前,見皇後盯着鏡子出神,聲音放得極輕。李鳳娘卻沒接,目光落在鏡中自己身後的屏風上,屏風繡着百鳥朝鳳,金線在晨光裏閃着冷光,她卻偏偏想起了紫藤閣的黃氏,想起黃氏那嬌嫩可人的樣子。
黃氏才十九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趙惇幾乎每夜都去紫藤閣兩炷香時間。李鳳娘攥緊了手中的玉梳,齒尖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和趙惇同歲,當年也是憑着這張臉得了他的歡心,可如今呢?趙惇是因爲她有鳳命,與她同吃同住,夜裏卻總要去紫藤閣待上兩炷香時間。回來,身上都帶着淡淡的紫藤香,倒頭便睡,呼吸沉得像塊石頭,而她卻要睜着眼到天明,聽着窗外的更漏一聲聲敲在心上,敲得她五髒六腑都發疼。
“獨寵”這兩個字,像根毒刺,在她心裏扎了半年。她生怕黃氏有身孕,李鳳娘想到自己生了幾胎,女兒沒有一個能存活的,只有兩個兒子存活下來,三年前,小兒子都三歲了,卻突然發燒沒救回來,還被人傳說是月側妃回來索命索去的,她想起就害怕,月側妃快要臨盆,是她放毒毒死的,之後不久自己的三歲兒子突然發燒,整個太醫院人員都來了也無法救得回來,連她自己都以爲是月側妃回來索命,把她小兒子的命索去了。她看着鏡中自己眼底的紅血絲,一個念頭陡然清晰——要讓那姓黃的,永遠沒有子嗣。
這時,殿外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黃氏穿着身月白襦裙,怯生生來到門前,她是過來向皇後請安的。
李鳳娘走出廳堂,坐在鳳椅上,喝着茶。“傳她進來。”
侍女翠兒傳道:“黃貴妃,請進。”
黃氏走進去,跪到李鳳娘跟前,“皇後娘娘萬福金安。”地磚涼得刺骨,她跪得筆直,聲音柔得像棉絮,她沒聽到皇後叫她起身,又說了句:“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李鳳娘坐在鳳椅上,依然端着杯熱茶,水汽模糊了她的神色。她看着黃氏低垂的發頂,她看着黃氏那嬌嫩的臉蛋。真想伸手過去,狠狠扭住那張嬌俏的臉,可指尖剛動了動,便又忍住了——趙惇昨日還特意叮囑,讓她多照顧黃氏,若是此刻動了手,免不了又是一場爭執。
黃氏跪了近一炷香,膝蓋早已麻得失去知覺。她偷偷抬眼,見皇後還在慢條斯理地品茶,只得又低下頭,聲音裏帶了幾分委屈:“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李鳳娘這才放下茶盞,瓷杯與托盤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抬眼掃了黃氏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嘲諷:“怎麼,這才封了貴妃,連規矩都忘了?本宮讓你起來了嗎?”
黃氏身子一僵,忙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小妾不敢……只是小妾愚笨,不知哪裏做錯了,惹得皇後娘娘動怒,要罰小妾跪在此處。”
“做錯了什麼?”李鳳娘猛地拍了下桌案,桌上的茶盞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水在明黃色的桌布上,“你倒是會裝糊塗!如今後宮裏,就你我二人侍候陛下,陛下對你的心思,你會不知道?”她頓了頓,“翠兒,上茶。”
翠兒從偏殿端出個描金托盤,上面放着杯青瓷茶盞,茶湯呈淺褐色,飄着幾縷異樣的香氣。她將茶盞遞到黃氏面前,聲音尖細:“貴妃娘娘,請喝茶。皇後娘娘特意爲您準備的,說是補身子的。”
黃氏的指尖觸到茶盞的瞬間,便僵住了。她認得這茶——自從前年被封爲太子側妃,李鳳娘便時常賜她喝茶水,每次都要看着她喝下。她知道這茶水裏有紅花之類催經中藥,使到她無法懷得上子嗣。她不想再喝,她想有個孩子,以後在皇宮裏有個依靠。
“怎麼,貴妃娘娘嫌這茶不好?”翠兒見她遲遲不喝,語氣裏添了幾分怒意,“皇後娘娘賜的茶,你也敢不喝?莫不是真以爲有陛下寵着,就能無法無天了?”
黃氏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看着那杯茶,手指微微發抖。可她知道,若是不喝,今日怕是走不出這坤寧宮。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茶盞,仰起頭,將那杯帶着苦澀的茶水一飲而盡。
“跪安吧。”李鳳娘看着她顯得有點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黃氏扶着柱子慢慢起身,膝蓋一軟,險些摔倒,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出了坤寧宮。她的侍女趕快跑過來攙扶着她回紫藤閣。
與此同時,垂拱殿內已是人聲鼎沸。趙惇穿着明黃色的龍袍,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殿內的文武百官,眼神裏帶着幾分剛登基的銳氣。他今年也四十多了,頭發還未染霜,眉宇間帶着幾分英氣,只是眼底的紅血絲,暴露了他昨夜的未眠——昨日他在御書房批閱奏折到子時,桌上堆着的,都是各地上報的情況折子。
“朕登基已有半月,”趙惇的聲音洪亮,透過殿內的梁柱,傳到每個人耳中,“這些天來,朕看了不少奏折,也發現了不少情況,今日早朝,朕要你們直言不諱,說說這朝政有哪些弊端,有什麼該改的,盡管說出來,朕赦你們無罪!”
話音剛落,殿內便陷入了沉默。大臣們互相看了看,都有些猶豫——前朝孝宗皇帝在位時,雖勤政愛民,卻也過於溫和,朝中有些積弊,早已根深蒂固,如今新帝剛登基,誰也不敢貿然開口。
趙惇見無人應聲,眉頭微微皺起:“怎麼,都無話可說?還是覺得朕聽不得逆耳之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戶部尚書身上,“張尚書,你先說說。那裏情況最好,那裏水災嚴重,朕聽說有些地方的賑災糧款,到了百姓手裏,只剩下三成,可有此事?”
張尚書身子一顫,忙出列跪倒:“陛下明察!此事確有發生,皆是地方官員貪贓枉法,臣已派人去查,只是……只是有些官員牽扯甚廣,臣一時不敢擅作主張。”
“不敢擅作主張?”趙惇的聲音沉了幾分,“百姓在災難中,等着糧食救命,你卻在這裏說不敢?”他抬手將桌上的一本奏折扔了下去,奏折落在張尚書面前,“朕已經讓人去查了,那幾個貪贓枉法的官員,朕昨日已經下旨,革職查辦,抄沒家產,用來彌補百姓的損失!張尚書,往後戶部的事,你若是再敢含糊,朕饒不了你!”
張尚書忙磕頭:“臣遵旨!臣定當盡心竭力,絕不再犯!”
趙惇點點頭,目光又轉向吏部尚書:“李尚書,你說說其他地方的情況吧?”
李尚書忙出列:“陛下,現在民間經濟還是比較穩定,內地依然繁華,如我們這裏臨安,蘇州,揚州,明州,都是很繁華的。淮河沿線一帶,因爲戰亂,依然鬧飢荒,江南農業就得看天吃飯。”
趙惇說:“李尚書,開渠引水,雨天築高池塘存水,這都是你的工作,你可得做好來,朕不想聽到沒水栽種的事情。”
李尚書說:“是,陛下,臣定不負重托。”
趙惇說:“只有民富,我們大宋才能強。”
“陛下英明。”
“臣遵旨!”李尚書忙應下。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大臣們漸漸放開了膽子,紛紛上奏。有的說地方賦稅過重,百姓不利於農業發展;有的說軍中軍紀渙散,兵士操練不足;還有的說朝中官員冗餘,辦事效率低下。趙惇一一記下,時不時提出自己的想法,與大臣們討論對策。
“關於賦稅,”趙惇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朕看了奏折,江南、四川等地,去年受災嚴重,今年的賦稅,朕決定減免三成。另外,各地的苛捐雜稅,一律廢除,若是有官員敢私自征收,嚴懲不貸!”
“陛下聖明!”大臣們齊聲跪倒,聲音裏帶着幾分激動——新帝登基便如此勤政,又如此體恤百姓,這讓他們看到了大宋的希望。
趙惇抬手讓衆人起身,目光裏帶着幾分堅定:“朕知道,改革朝政不易,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但朕是大宋的皇帝,要對百姓負責,要讓大宋變得更好。往後,若是有誰敢阻礙改革,無論是誰,朕都不會姑息!”
早朝一直持續到午時,殿外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透過窗櫺,照在趙惇的龍袍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大臣們走出垂拱殿時,臉上都帶着幾分振奮,紛紛議論着新帝的勤政——他們沒想到,這位在東宮時看似溫和的太子,登基後竟有如此魄力。
趙惇回到御書房,剛坐下,內侍便端來了午膳。他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湯,他只喝了一碗湯,就擺手:“端下去吧,朕還有奏折要批。”內侍有些猶豫:“陛下,您從清晨到現在還沒吃飯,若是傷了龍體……”
“無妨。”趙惇拿起一本奏折,翻開,“這些奏折都是關於吏治改革的,朕得盡快批完,好讓吏部盡快落實。”他頓了頓,想起昨日去紫藤閣時,黃氏爲他燉的蓮子羹,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等忙完這陣子,便多陪陪她,希望她能爲自己添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