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之下,雲夢靈澤的蜿蜒水網已依稀可見,水汽氤氳,彌漫着一種不同於中原的靈性與神秘。
“師兄,”程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前方那片‘迷津沼澤’霧氣特異,蜃龍最可能藏身其中,飛舟不宜再深入了。”
謝沉璧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被奇異濃霧籠罩的區域,光線在其中扭曲,水澤映射出虛幻的光彩,仿佛隱藏着無數不可知的幻象。
“好,降落。”他平靜下令,將所有翻涌的疑慮強行壓下。
迷津沼澤……或許正如謝沉璧此刻的心境。
他奉命前來捕捉一只善於制造幻象的蜃龍,而自己,卻正深陷於一場巨大的、關乎自身存在的迷霧之中。
腰間的鎮嶽劍沉甸甸的,仿佛清虛子的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背上。
他帶着程霜,步入了這片虛實難辨的沼澤,
雲舟緩緩降落在雲夢靈澤邊緣一處由晷衡司設立的簡易碼頭。
此地水霧更濃,空氣中彌漫着水草腐殖與某種奇異靈植的混合氣息。
前來接應的正是當地晷衡司的一支精銳小隊,約莫六七人,一水青灰“流晷法袍”,袍角繡着象征時間流轉的晷針紋樣,腰懸定辰木與鎮煞石所制腰牌,神情精幹,眼神銳利,周身沉澱着常年在地方處理陰邪事務的煞氣。
晷衡司——宗門派駐於人間的代理機構。其主要職責便是運用特制法器“撫靈尺”收容引渡新死亡魂、維系一方輪回秩序的平衡。
同時,它也擁有強大的地方武力,負責清剿滯留爲禍的厲鬼、鎮壓那些企圖幹擾輪回、竊取亡靈的邪修魔物。
每月十五子時,陰氣最盛之時,各地晷衡司大司主會開啓司內與執晷宗輪回殿相連的特殊陣法通道——“歸墟引”,將本月收容的亡魂匯聚於宗門制式法寶“安魂敕令”中,傳送至殿內輪回盤中,以待輪回。
他們是執晷宗維持龐大輪回體系運轉的基層觸手。
帶隊的小隊長是個面容冷峻的漢子,修爲約在金丹後期,見到來人,抱拳行禮,語氣還算恭敬:“雲夢靈澤南域晷衡司第一司第六小隊隊長,林峰,奉司主之命,特來接應大師兄、大師姐,聽候差遣。”
他身後的隊員也紛紛行禮,口稱“大師兄”,但目光掃過謝沉璧略顯蒼白的臉色時,其中幾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與懷疑。
宗門派來的那位年紀稍長的執事弟子朱安,連忙上前一步,他是個面相敦厚、眼神靈活的修士,顯然對人情世故頗爲熟稔,他笑着打圓場:“諸位師兄、師姐辛苦了。大師兄傷勢初愈便親自前來處理此事,乃是我輩楷模,這次行動,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哼,楷模?別到時候拖後腿就行。”隊伍中一個身材高壯、臉上帶疤的漢子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場都是修士,聽得一清二楚。他似乎是隊裏的副手,實力不俗。
林峰眉頭一皺,正要呵斥,程霜卻先一步站了出來,俏臉含霜:“放肆!大師兄面前,豈容你嚼舌!”
那疤臉漢子似乎有些不服,還想反駁。謝沉璧心中那積壓的煩躁與迷茫,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甚至沒有去看他,只是目光淡淡地掃向林峰,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看來這位師弟,對我頗有些見解?”
話音未落,謝沉璧甚至未曾移動一步,腰間“鎮嶽劍”也未出鞘,只是心念微動,並指如劍,一道凝練至極、蘊含着磅礴劍意的靈壓瞬間迸發,並非針對所有人,而是精準地壓向那疤臉漢子。
他臉色驟變,本能地運轉全身靈力抵擋,周身騰起土黃色光暈。然而那劍意卻如無形山嶽,又帶着一絲銳利無匹的鋒芒,輕易撕裂了他的防御光暈。
“砰!”
一聲悶響,疤臉漢子整個人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摜倒在地,濺起一片泥水,掙扎了幾下竟沒能立刻爬起來,臉上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場間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小隊隊員臉上的輕慢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林峰瞳孔一縮,立刻躬身抱拳,語氣徹底變得恭謹:“是我管教不嚴,請大師兄恕罪!第六小隊全體,謹遵大師兄號令!”
謝沉璧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中卻無半分得意,只有更深的疲憊。“我不了解此地情況,更不識路。朱安師弟似乎對蜃龍頗有研究,此行具體如何行動,先聽他的安排。”他將行動主導權交給了朱安。
朱安連忙應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開始指揮小隊成員散開,呈扇形向前方那片被稱爲“迷津沼澤”的區域探路。
一踏入沼澤範圍,周圍的霧氣驟然變得濃稠起來,能見度急劇下降,光線扭曲,連神識探查的範圍都受到了不小的壓制。
就在此時,那該死的、模糊的呼喚聲又在謝沉璧耳邊響了起來,比在宗門時更加清晰了些,仿佛就在濃霧深處,帶着一種急切的意味。
“大師兄?”程霜敏銳地察覺到謝沉璧的異樣,連忙扶住他的胳膊,眼中滿是擔憂。
謝沉璧強壓下心頭翻涌的不適和那詭異的幻聽,擺手示意無礙:“沒事。讓大家小心腳下,此地霧氣詭異,恐有埋伏或陷阱。”
爲了轉移注意力,也爲了了解更多信息,謝沉璧主動與身旁的朱安閒聊起來,主要是詢問關於蜃龍的細節。
朱安見他問起,便侃侃而談:“大師兄有所不知,這蜃龍啊,一身是寶,尤其是那雲涎香,不僅是極品的香料,更蘊含着極強的幻化之力。據說若是施法者法術足夠高超,再輔以這雲涎香,甚至能讓幻化出的物品達到以假亂真、蒙蔽靈覺的程度,堪稱……”
以假亂真?蒙蔽靈覺?
謝沉璧的心猛地一沉,‘師尊派我來取這雲涎香,真的僅僅是爲了給婚禮增添祥瑞和香氣嗎?’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他們需要這東西,是不是爲了制造一個足以騙過所有人的……假的什麼東西?’
“不要……相信……他們……”耳邊的幻聽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着一絲焦急的警告意味。
謝沉璧猛地停住腳步,臉色恐怕難看至極。
“大師兄,你怎麼了?”程霜擔憂地問。朱安也疑惑地看着我。
恰在此時,前去探路的幾名隊員返回,報告前方並未發現異常,只是霧氣越來越濃,香氣似乎也越發濃鬱。
一行人繼續深入,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四周依舊是一片死寂的迷蒙,除了水聲和腳步聲,再無其他。
謝沉璧讓大家原地休息,吩咐小隊派出幾人在外圍警戒。他自己也不敢有絲毫鬆懈,強忍着神識被霧氣壓制的不適感,仔細查探着周圍的動靜。
程霜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着關於大婚的準備,哪些宗門送來了賀禮,典禮會如何布置……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打着他混亂的神經。
不知是因爲傷勢未愈,還是這霧氣有古怪,或是精神太過疲憊,謝沉璧竟不知不覺陷入了半昏沉的狀態,程霜的聲音也離他耳邊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