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沒借到銀子還惹了一肚子氣,氣呼呼地站在人潮川流的大街上,頓時有些茫然。
在泉州時都是母親操持家務,族裏也會集中錢財供他讀書。
來到京城後,蘇瑤總能將他的事打理妥當,從沒讓他爲生計費過心。
顧衍雖然落魄,但既未受過窮,也沒吃過苦,順風順水就官居戶部侍郎。
如今真讓他爲生計奔波,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顧衍正站在路邊發呆,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口,忽然看到一少年被跟班們簇擁着走了過來。
那人一身石青底繡銀絲流雲紋的蜀錦直裰,腰間系着赤金鑲玉的帶鉤,墜着枚鴿血紅的瑪瑙香囊,走路時衣袂翻飛,竟是寧妃的親弟弟,昭勇將軍寧致遠的獨子,寧曉臣。
只見他興高采烈地抱着個紫檀木畫匣,邊走邊炫耀:“你們可都瞧仔細了,這畫匣裏裝的是《雪江歸棹圖》,是趙鬆雪先生親筆所繪,世上僅存的真跡!”
跟班們立刻湊趣拍馬:“公子真是好本事,千兩銀子就能拿下真跡,這眼光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那是自然!”寧曉臣得意地拍了拍畫匣,聲音又揚高了幾分,“再過幾日便是徐駙馬生辰,我把這畫獻上去,駙馬爺能不歡喜?他一歡喜,長公主自然也跟着高興。有長公主這棵大樹靠着,我姐在宮裏還不是橫着走!”
顧衍憶起徐駙馬的生辰宴,聽說寧家獻上的《雪江歸棹圖》被鑑定爲影拓贗品。
長公主當即拍案大怒,將畫擲在寧曉臣臉上。
此事甚至鬧到陛下跟前,龍顏震怒之下,不僅罰寧曉臣杖責三十,還將寧妃降了位分,閉門思過一個月。
那段時日,寧家成了京中笑柄,寧妃在後宮的處境更是一落千丈。
若能拆穿假畫,阻止寧家犯下大錯,說不定可以博得寧家好感。
顧衍自認學富五車,卻苦於出身寒門,只要能被寧家重視,往後的路定然會好走許多。
心念電轉間,寧曉臣已帶着人走出數步。
顧衍來不及細想,快步追了上去,在街口茶攤前攔住了對方去路:“寧公子且慢!”
寧曉臣被人攔住本就不悅,待看清顧衍的穿着,臉上立刻浮現出濃濃的不屑。
眼前這人穿着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的皂靴也沾了泥點,分明是個寒門士子。
他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皺眉:“哪來個要飯的,也敢攔本公子的路!”
顧衍神色平靜,語氣篤定:“公子懷中畫作並非趙大家所作,而是真跡摹寫的贗品。”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茶攤的食客們也都放下了碗筷,好奇地圍攏過來。
寧曉臣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狂笑,指着顧衍對跟班們說:“你們聽見沒?這窮酸說本公子買的畫是假的,他這輩子怕是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
“公子,這小子怕不是想碰瓷吧。”一個滿臉橫肉的跟班上前一步,擼起袖子就要動手,“小的替您教訓教訓他!”
顧衍紋絲不動,目光直直落在畫匣上:“公子若是不信,不妨打開畫匣,讓在下當衆辨明。趙鬆雪先生的真跡《雪江歸棹圖》,在下曾見過摹本,對細節了然於胸。若是在下說錯,任憑公子處置;若是在下說對,公子也好及時止損,免得在駙馬生辰宴上鬧笑話。”
寧曉臣見他肯定,也起了疑心,對跟班使了個眼色:“把畫匣打開,讓這窮酸開開眼,看看什麼叫真跡!”
跟班立刻小心翼翼地打開畫匣,將畫卷平鋪在茶攤的八仙桌上。
畫卷展開,江雪茫茫的景致立刻映入眼簾,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葉扁舟在江面漂浮,筆法確有神韻。
周圍有人忍不住贊嘆:“這畫看着就不一般,墨色多細膩啊!”
寧曉臣越發得意,挑眉看着顧衍:“你倒是說說,哪假了?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本公子今日定要拆了你的骨頭!”
顧衍上前一步,指尖點在畫卷左上角的江面處:“諸位請看,趙先生畫水,最善用'披麻皴'筆法,江水波紋層層遞進,墨色由深及淺過渡自然,似有流動之感。而這幅畫,波紋雖仿得形似,卻過於刻板,墨色銜接處有明顯的滯澀,分明是摹寫時不敢隨意改動,只能照貓畫虎。”
他又移到畫卷右側的題跋處:“再看這‘雪江歸棹圖,鬆雪道人戲作’十二字。趙先生的楷書融隸入楷,‘雪’字的豎鉤如鐵畫銀鉤,收尾處有細微的頓筆;‘江’字的三點水,三點錯落有致,似連非連。諸位再看此畫,‘雪’字豎鉤僵直,‘江’字三點排布工整卻失了神韻,定是摹寫者功力不足,只得其形未得其骨。”
周圍的食客們聽得連連點頭,有懂畫的老者湊上前細看,撫着胡須道:“小夥子說的有道理,這題跋的筆法確實少了幾分風骨。”
寧曉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自狡辯:“不過是筆法略有不同,許是先生作畫時狀態不佳!”
“公子若還不信,還可看畫卷左下角的藏印。”顧衍指尖落在一處淡青色的印章上,“真跡的印泥爲朱砂混珍珠粉所制,歷經百年仍色澤鮮亮,且印章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而這幅畫的印泥,雖顏色相近,卻無珍珠粉的光澤,邊緣更是光滑如新,分明是近年仿制。”
這話一出,寧曉臣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藏印是他當時驗畫時最看重的地方,慌忙蹲下身細看,果然如顧衍所說,印泥毫無光澤可言。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寧曉臣聲音發顫,再不敢有半分輕視。
顧衍直起身,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有力:“在下顧衍,乃春闈會元。”
“什麼?他就是顧衍?”
“怪不得這麼懂畫!會元可是紫微星下凡,學識定然不凡!”
周圍頓時一片譁然,衆人看向顧衍的目光也充滿了敬佩。
寧曉臣更是驚得連連後退,幸虧顧衍指出了假畫,否則他就闖了大禍!
“原來是顧公子,在下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公子海涵。”
顧衍側身避開行禮,溫聲道:“公子不必多禮,在下只是不忍寧家因假畫陷入困境,才貿然上前。如今拆穿贗品,公子也好另尋合適的生辰禮,免得誤了大事。”
寧曉臣感激涕零:“顧公子仗義執言,在下沒齒難忘,改日定當備厚禮登門道謝,還望會元公告知住址!”
此刻他早已將顧衍的寒門出身拋到九霄雲外,只想着他學識淵博,還精通字畫,若是能結交一番,對武將出身的寧家百利無一害。
顧衍含笑報上住址,看着寧曉臣抱着畫匣匆匆離去的背影,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不久後便有耳目將此事報給陸長風。
陸長風聽罷沉吟片刻,更篤定顧衍有古怪。
一個人再怎麼厲害,也不該沒看到畫作就知道真假。
除非他有未卜先知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