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民國十三年十月 廣州

黃埔軍校的夜晚,像一塊浸透了濃墨的厚重絨布,嚴嚴實實裹住整個長洲島,秋風依舊肆虐着吹過軍校的營房,卻吹不走那陣歡天喜地的熱烈。

“軍政府與商團決裂,黃埔學生軍顯威,革命大業初成”陳賡摟着蔣先雲和程廷雲的肩膀,對着杜聿明,關麟征,賀衷寒等人興高采烈講述着今天報紙上的見聞。

“慕白啊,這一次,咱們狠狠露了一把臉,總理的嘉獎啊!”陳賡盯着程廷雲胸口那枚銅章,見習二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尉排長。一臉迷醉,重重拍了一把蔣先雲的肩膀,“哥幾個,巫山可是給咱長臉了,書呆子上了戰場,倒有幾分子龍的膽氣,你們沒看見他繳那英國佬的手槍,真夠漂亮的。”陳賡咂摸着嘴,仿佛那天膽氣如雲,豪氣沖天的是他陳錦秋。

“聽說東邊最近不太平,陳炯明最近好像不安分,總理在韶關已經命令校長正在抽調學生骨幹組建學生軍”。賀衷寒的聲音有意無意的響起。

東征,這個詞毫無征兆的出現在程廷雲的腦海中,他的手不由得摸向腰間的武裝帶,這是多年軍隊生涯留下的習慣,熟悉歷史的他知道,那將是改變黃埔學生軍重要命運的一戰。看着眼前這些年輕的面孔,不由一陣心悸,他知道,那是一場比昨日的沖突更爲慘烈的真正戰爭,是炮火連天的真正戰場。

晚些時分,結束了慶功會的學生們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不一會兒便鼾聲如雷。

“慕白,還沒睡?” 鄰床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詢問,是蔣先雲的聲音。即使在黑暗中,那聲音也帶着一種慣有的、沉靜而清晰的穿透力,如同他這個人。

“嗯,” 程廷雲應了一聲,聲音同樣壓得很低,“腦子裏亂得很,像跑馬。” 他頓了頓,腦海裏閃過與商團混戰時想的巷戰,“巫山兄,你說,若敵占據要口,正面強攻傷亡必重,若以精兵一隊,出其不意繞襲其後,幾成把握?”

“幾成把握?” 蔣先雲在黑暗中似乎沉吟了一下,“兵行險着。關鍵在於攀援之兵的素質與意志,更在於指揮官的決心。一旦發動,便無退路,只能成功。慕白,你素來心思縝密,此策……倒是顯出了幾分憂氣,與往日不同。” 他的話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另一側傳來陳賡那標志性的、帶着點戲謔的低笑:“哈,程大少爺這是要學鄧艾偷渡陰平?主意夠辣!不過嘛,爬上去後,要是發現上面蹲着整營敵人等着請咱們吃‘花生米’,那樂子可就大了!” 他口中的“花生米”自然是子彈的隱語。

程廷雲在黑暗中無聲地牽了牽嘴角,對陳賡的調侃早已習慣:“總比在下面被人家當靶子打成篩子強。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老祖宗的話總不會錯。”

“是這個理兒!” 陳賡的聲音透着贊同,“就看有沒有膽子,有沒有那副好筋骨去爬了!算我一個,要是真幹,老子第一個上!”

三人又低聲議論了幾句戰術細節,營房角落傳來某個學員沉睡中磨牙的咯吱聲。陳賡打了個誇張的哈欠:“睡吧睡吧,明兒個何應欽教官那關炮術操典,背不下來可夠咱們喝一壺的。慕白,你這腦袋瓜裏裝着那麼多奇思妙想,還裝得下這些鐵疙瘩?” 他促狹地揶揄道,隨即翻過身去,很快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蔣先雲那邊也歸於平靜。程廷雲卻依舊睜着眼,望着頭頂模糊的、滲不進一絲光線的房梁輪廓。陳賡那句話像細小的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隔着粗硬的軍服布料,按在了貼近心口的位置。那裏,貼身的口袋裏,靜靜躺着一封家書。薄薄的紙張,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在他的心上,壓在他每一個輾轉難眠的黃埔之夜。信紙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冰冷而沉重。他閉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到父親程瀚章那張儒雅卻隱隱帶着殺伐之氣的臉,嚴厲的斥責聲如同實質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耳際:“廷雲吾兒!汝棄祖宗基業於不顧,甘效莽夫之行,置程家百年門楣於何地?汝可知,汝母思兒成疾,夜夜垂淚至天明!速歸!否則,父子情絕!” 信箋末尾,那力透紙背的“程瀚章”三字,仿佛浸透了老督軍的憤怒

一股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程廷雲用力咬緊牙關,下頜的線條在黑暗中繃得死緊。他將手從胸口挪開,仿佛那封信會灼傷他。歸家?不!他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穿透眼前的黑暗,刺向一個他堅信存在的、光華萬丈的未來。他用力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將那沉重的酸澀和動搖狠狠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這裏,黃埔,才是他的歸處。這身灰布軍裝,才是他的甲胄。

翌日午後。

陽光慷慨地潑灑在軍校略顯簡陋的圖書館裏,在蒙塵的窗櫺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氣裏浮動着舊紙張、灰塵和陽光混合的獨特氣味。程廷雲坐在靠窗的長條木桌一角,面前攤開一本硬殼精裝的《資本論》第一卷。他看得極專注,濃黑的眉毛微蹙,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些豎排的、密集的鉛字,仿佛要從字裏行間汲取支撐信念的力量。陽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挺直的鼻梁,緊抿的、線條堅毅的唇。窗外操場上隱約傳來隊列行進的口令聲,與他此刻的沉靜形成奇異的對比。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着幾個年輕女子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交談聲。程廷雲被驚擾,有些不悅地抬起頭。

幾個穿着素色但剪裁合體的女學生走了進來,臂彎裏抱着書籍和宣傳冊。爲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新抽的翠竹,月白色斜襟上衣,深藍色及膝裙,齊耳的短發烏黑光亮,襯得一張臉格外白皙清透。她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顧盼間帶着天生的聰慧神采,此刻正含着笑意掃視着略顯凌亂的圖書館。陽光恰好穿過窗戶,在她烏黑的發梢和光潔的額頭上跳躍,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

她的目光掠過一排排書架,最終落在了程廷雲……和他面前那本厚得有些嚇人的《資本論》上。明亮的眼眸裏,一絲清晰的訝異飛快掠過,隨即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着點玩味和審視的笑意。她腳步未停,裙裾擺動間帶着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氣,徑直朝着程廷雲對面的空位走來,坦然坐下。

“這位同學,” 她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帶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語調卻坦率直接,如珠玉落盤,“《資本論》?這可是大部頭。你……看得懂?” 她微微歪頭,目光直視程廷雲,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她身邊的女伴們也好奇地打量着這個穿着洗得發白軍裝的年輕軍官。

程廷雲放下書,平靜地迎上那雙審視的明眸。他認出了她。沈疏桐,廣州學聯的風雲人物,沈家的大小姐,《新潮》雜志的常客,以文筆犀利、思想前衛著稱。他眼神沉穩坦然,沒有窘迫,也無被冒犯的慍怒:“沈小姐。開卷有益,總比不讀強。懂不懂,總要讀了才知道。” 聲音不高,帶着黃埔生特有的沉穩有力。

沈疏桐微微一挑眉,對方不僅認出了她,回答還如此不卑不亢,甚至帶着點針鋒相對的意味。她目光在他漿洗得筆挺卻顯陳舊的軍服領口掃過,落回他棱角分明、透着軍人硬朗之氣的臉龐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開卷有益?說得好。不過,程排長——” 她故意加重了“排長”二字,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讀這樣的書,是想弄明白你爲何要放棄偌大家業,跑到這長洲島上日曬雨淋,做一個……嗯,‘革命軍人’?”

話語像帶着倒刺的小鉤子,精準地探向程廷雲心底最敏感的那處。圖書館裏其他零星看書的學員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程廷雲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卻波瀾不驚。他合上面前厚重的書,發出輕微的“啪”一聲,目光沉靜地看着沈疏桐,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沈小姐,家業是祖輩所積,道路是自己選的。國家沉痾積弊,內憂外患,總需要有人站出來,做點事情。讀書,是爲了明理;從軍,是爲了救國。這兩者,並不沖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疏桐臂彎裏那些印着醒目標題的宣傳冊(如《勞工神聖》、《婦女解放之路》),嘴角竟也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至於日曬雨淋……比起在書齋裏空談主義,或者守着祖產坐看山河破碎,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行動,總比清議來得實在。” 最後一句,語帶雙關,目光炯炯。

沈疏桐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間凝固了。她沒料到對方不僅不回避她的鋒芒,反而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她們這些學生運動常被詬病的“空談”。他眼中的堅定與沉靜,像磐石,讓她那些帶着優越感的揶揄瞬間顯得輕飄飄。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不知是惱怒還是被戳中了某種心事。

“行動?” 沈疏桐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帶上了一絲銳利,“程排長認爲我們組織工人夜校、聲援罷工、爲婦女權益奔走呼號,都是‘空談’?”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思想的啓蒙,同樣是行動!沒有千千萬萬被喚醒的民衆,你們軍人手中的槍,又能改變什麼?推翻一個舊軍閥,再迎來一個新軍閥嗎?”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帶着知識女性特有的犀利和毫不退讓的鋒芒。

圖書館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陽光依舊明亮,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變得劍拔弩張。沈疏桐的女伴們有些緊張地看着她,又看看對面那個沉默的年輕軍官。

程廷雲沒有立刻反駁。他深深地看了沈疏桐一眼,那目光復雜,有審視,有探究,也有一絲對這份激辯勇氣的欣賞。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沉穩:“沈小姐所言,自有道理。思想的火種,確能燎原。但燎原之後呢?若沒有鐵與血築起的堤壩,沒有紀律嚴明的力量去守護秩序、蕩滌污穢,新生的幼苗,又如何能在廢墟和虎狼環伺中生長?” 他拿起桌上的《資本論》,指節在硬殼封面上輕輕叩了叩,“這書裏寫的,是剖析世界的道理。但要將道理變成現實,需要力量。一種能將舊世界砸碎,又能將新世界建立起來的力量。這力量,光靠筆和嘴,不夠。”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軍人的氣勢無形中彌漫開來。“我們黃埔軍人,就是要在血與火中,鍛造出這把力量之錘。或許粗糙,或許笨重,但它是實打實的。至於未來,” 他目光投向窗外操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兵身影,“我相信,當新的秩序建立,當人民真正成爲國家的主人,思想的啓蒙之花,自然會在更堅實的土地上盛開。那時,沈小姐和諸位的‘清議’,便是建設新世界的藍圖,而非無根的浮萍。”

說完,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拿起桌上的《資本論》,轉身大步朝書架走去,留下一個挺拔而決絕的背影。

沈疏桐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程廷雲消失在書架深處。他最後那番話,像重錘敲在她的心坎上。她引以爲傲的思想武器,在他口中成了“無根的浮萍”?這讓她感到一陣刺痛和不服。然而,他話語中那種對“力量”的篤信,對自身使命的清晰認知,以及那份在行動中踐行的執着,又讓她無法輕易反駁。他那句“在血與火中鍛造力量之錘”的比喻,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感,沖擊着她以往相對“紙上談兵”的革命想象。

圖書館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隱隱傳來的操練聲。沈疏桐低頭看着自己帶來的宣傳冊,那些激昂的口號,此刻似乎少了幾分力量。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革命,不僅僅是激昂的文字和街頭演講,它還有另一副面孔——是黃埔軍校操場上滾燙的汗水,是士兵手中冰冷的鋼槍,是眼前這個放棄萬貫家財的富家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用行動說話的決心。

她抬起頭,望向程廷雲消失的方向,明亮的眼眸中,之前的審視和玩味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考,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個“矛盾體”的濃厚興趣。這場圖書館的初遇,沒有風花雪月,只有思想的激烈碰撞和道路的無聲交鋒。硝煙的味道,似乎已經提前彌漫在這充滿書卷氣的空間裏。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強烈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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