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溫氏大廈頂層辦公室只剩下蕭明凰一人。她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捧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齊晟推薦的"適合思考的飲品"。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車流織就的光帶蜿蜒向遠方。
董事會一戰告捷,但蕭明凰清楚,這只是漫長戰役的開端。溫禮信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隱藏在幕後的陳志遠更是個未知數。她輕抿一口酒液,灼熱感從喉嚨蔓延至胸腔,思緒卻越發清晰。
手機屏幕亮起,齊晟發來消息:"帶了兩瓶好酒,還有你要的資料。樓下保安說溫禮信的人還在大堂守着。"
蕭明凰冷笑。果然,二叔派人監視她。她回復:"從地下車庫上來,密碼0721。"
0721——永昭七年七月二十一日,統領晟爲她擋下毒箭的日子。若齊晟真是統領晟的"記憶繼承者",他一定懂這個日期的意義。
不到十分鍾,辦公室側門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又是他們之間的老暗號。蕭明凰打開門,齊晟拎着一個皮質公文包和酒袋閃身而入,身上帶着夜風的涼意。
"陳志遠今天見了三個董事。"他直奔主題,從公文包取出一個文件夾,"劉董事、李監事,還有你意想不到的——獨立董事王教授。"
蕭明凰接過文件翻閱,眉頭越皺越緊。王教授是父親特意邀請的學界泰鬥,一向以正直著稱,竟也與陳志遠有勾結?
"王教授的兒子在MIT讀博,研究經費突然增加了三倍。"齊晟遞過另一份資料,"資金來源是陳氏集團旗下的科技基金。"
"圍魏救趙..."蕭明凰喃喃自語,隨即解釋道,"《三十六計》中的一計,意爲攻擊敵人必救之處,迫使其回防。"
齊晟眼中閃過贊許:"很貼切。所以你的對策是?"
"遠交近攻。"蕭明凰不假思索,"分化瓦解,各個擊破。"
她走向白板,拿起馬克筆迅速畫出溫氏集團的股權結構圖,然後在幾個關鍵位置畫圈:"溫禮信是主謀,張明和采購部林經理是心腹,必須清除。劉董事和李監事只是牆頭草,可以爭取。至於王教授..."她筆尖在王教授的名字上頓了頓,"他本質不壞,只是被拿住了軟肋。若能解決他兒子的經費問題..."
"就能反間。"齊晟接話,從酒袋取出一瓶單一麥芽威士忌和兩個水晶杯,"這策略有名字嗎?"
"合縱連橫。"蕭明凰接過酒杯,"戰國時期的外交策略,聯合弱國對抗強國。現代商業同樣適用。"
齊晟倒酒的動作微微一頓:"你把這些董事比作諸侯國?"
"有何不可?"蕭明凰輕晃酒杯,"董事會就是我的邊疆,這些董事就是各方諸侯。有的忠心,有的觀望,有的包藏禍心。區別只在於..."她抿了一口酒,"現代諸侯要的不是土地,而是利益。"
齊晟輕笑出聲:"這比MBA課程管用百倍。"他舉杯與蕭明凰相碰,"爲陛下的軍事頭腦幹杯。"
酒液入喉,醇厚中帶着煙熏的復雜風味。蕭明凰放鬆地靠坐在沙發上,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齊晟坐在對面,西裝外套已經脫下,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在柔和的燈光下,他眉宇間的堅毅越發像極了記憶中的統領晟。
"你提到的資料?"蕭明凰收回目光,問道。
齊晟從公文包取出一個古樸的木匣:"關於玉扳指的調查結果。"
木匣打開,裏面是一本發黃的手抄本和幾張老照片。蕭明凰拿起手抄本,扉頁上用毛筆寫着《周史補遺·延傳》。她心頭一跳——這是周延的傳記!
"齊家保存的秘本。"齊晟解釋道,"正史中的《周延傳》只有短短三百字,這本卻詳細記錄了他的生平,包括...你下令處死他後的事。"
蕭明凰快速翻閱,臉色越來越凝重。據記載,周延被處死後,其門客暗中收殮屍骨,並立誓復仇。最令人不安的是其中一段:"延臨終泣血咒曰:'吾族世代,必掘爾陵,焚爾骨,令爾魂魄無歸!'其徒刻此咒於玉扳指內壁,代代相傳。"
"所以溫禮信的扳指..."蕭明凰聲音微顫。
"很可能是周延一脈的信物。"齊晟遞過放大鏡,"看這照片。"
照片上是某個博物館的展櫃,裏面陳列着一枚與她描述極爲相似的玉扳指。說明牌上寫着:"周朝文物,據傳爲戶部尚書周延所有,內側刻有銘文..."
"這在哪?"蕭明凰急切地問。
"大英博物館。"齊晟又拿出另一張照片,"但去年三月,這件文物突然被匿名買家拍走。"
時間正好是溫禮信開始頻繁出國"考察"的時期。蕭明凰握緊拳頭:"所以二叔可能是周延的後人?"
"或者被周延後人收買。"齊晟補充,"更麻煩的是這個。"他指向手抄本最後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畫着一個詭異的符咒,旁邊小字注解:"周延從西域術士處習得鎖魂咒,言可錮人魂魄,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蕭明凰猛地想起陳志遠手上的戒指——那分明就是這個符咒!"他們想用這個對付我?"
"更可能是想對付..."齊晟猶豫片刻,"女帝的亡靈。他們還不知道你已經'活'過來了。"
這個說法讓蕭明凰不寒而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僅在與現代的商業對手周旋,更是在與一段跨越千年的仇恨對抗!
"還有更多。"齊晟翻開手抄本中間一頁,"這裏記載,周延被處死後,其門客曾試圖盜掘昭陵報復,但被統領晟提前察覺,設下埋伏全殲盜墓賊。"
蕭明凰仔細閱讀那段文字。據記載,統領晟在昭陵外圍秘密修建了防御工事,並散布假消息稱女帝真身並未下葬昭陵,而是另設疑冢。這解釋了爲何青龍山古墓中會有她的"遺骸"——那很可能是統領晟設下的迷局!
"如果昭陵有防御工事..."蕭明凰突然想到什麼,"那應該留有圖紙?"
齊晟點頭:"理論上應該有。但齊家保存的資料中只有文字記載,沒有圖示。"他頓了頓,"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圖紙藏在玉簪裏。"齊晟眼中閃着光,"你曾說簪中密文能投射立體地圖。"
蕭明凰心跳加速。確實,當年統領晟曾向她展示過一種奇特的密文技術——將信息刻在透明水晶內部特定角度,在光照下會投射出立體影像。她一直以爲那支玉簪中的密文只是普通文字,但如今...
"需要特定光源..."她喃喃自語。
"銅鏡反射午時陽光。"齊晟接口,"明天正午,我們可以試試。"
兩人陷入沉思,辦公室只剩下冰塊融化的輕微聲響。蕭明凰走到窗前,望着遠處的城市燈火。千年過去,世界天翻地覆,但人性的貪婪與仇恨絲毫未變。周延因貪污被處死,他的後人卻記恨千年;統領晟忠心護主,他的"繼承者"依然在守護着她。
"你手上的傷..."蕭明凰突然轉身,"怎麼來的?"
齊晟明顯一怔,下意識摸了摸左手腕上一道淡白的疤痕:"小時候練劍不小心..."
"不是這個。"蕭明凰走近,直接抓住他的左手,將袖口往上推,"是這裏。"
在齊晟左前臂內側,一道寸許長的陳舊傷疤清晰可見——那形狀、位置,與統領晟當年爲她擋箭的傷痕一模一樣!
齊晟沉默片刻,輕聲道:"你記得?"
"箭上淬了北狄劇毒。"蕭明凰聲音發緊,"你昏迷三天,我親自用嘴吸出毒血。"她手指不自覺地撫上那道疤痕,"御醫說再偏半寸就傷到心脈..."
話未說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多麼曖昧,急忙鬆手後退。但齊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爲什麼現在才問?"他聲音低沉。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兩人身上,爲這一刻鍍上銀輝。蕭明凰能清晰地看到齊晟眼中翻涌的情緒——有疑惑,有期待,還有某種深藏已久的熾熱。
"因爲我害怕。"她罕見地坦承,"害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麼答案?"齊晟逼近一步,"想聽我說我是統領晟轉世?還是想聽我說這只是一場巧合?"
蕭明凰呼吸急促起來。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聞到彼此身上相似的威士忌香氣。她該推開他,該維持帝王的威嚴,但此刻她只想...
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魔咒。蕭明凰如夢初醒,慌忙後退。齊晟鬆開手,面無表情地走向辦公桌接起電話。
"喂?...明白了...馬上處理。"他掛斷電話,表情已經恢復冷靜,"倉庫那邊有發現。"
蕭明凰整理了一下衣領:"什麼發現?"
"你母親留下的箱子。"齊晟拿起外套,"保安說溫禮信的人正在往那邊趕。"
十分鍾後,兩人悄悄潛入溫氏集團位於郊區的大型倉庫。夜班保安老趙是齊晟安插的眼線,直接將他們帶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
"林教授的東西都在這。"老趙指着一個上鎖的鐵櫃,"溫副董事長派人來過三次,說要清理'無用物品',我都找借口擋回去了。"
蕭明凰感激地點頭,接過鑰匙打開鐵櫃。裏面是十幾個紙箱,標籤上寫着"林雨桐研究資料"。她隨手打開一個,裏面滿是發黃的筆記和照片。
"這些都是..."她翻看着,突然停住,抽出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古墓入口處——那女子分明是她母親林雨桐,而背景中的墓門形制,赫然是昭陵的側門!
"媽到底在調查什麼..."蕭明凰喃喃自語。
繼續翻找,她在另一個箱子底部發現了一個黑色筆記本,扉頁上寫着"昭陵秘道研究"。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工整的筆記:
"根據《周史補遺》記載,統領晟秘密改造昭陵,增設七重機關保護主墓室,並在東側開鑿一條秘道直達地下密室。密室中藏有..."
筆記到這裏突然中斷,下一頁被撕掉了。蕭明凰急切地往後翻,終於在中間位置找到一段關鍵記錄:
"證實秘道入口在青龍山南麓,與主陵相距三裏。冬至日午時,陽光會照射到入口處的標記石。需持特定信物才能開啓..."
蕭明凰與齊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證實了他們的猜測——青龍山古墓是假陵,真正的昭陵另有入口!
"這裏還有東西。"齊晟從箱子底部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裏面的物品——一枚青銅鑰匙和半塊殘破的玉璧。
蕭明凰接過玉璧,手指剛觸到表面就感到一陣刺痛。玉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斷口處還殘留着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幹涸的血跡。
"這是..."她突然頭痛欲裂,一段陌生的記憶碎片閃現——
密室內,她將半塊玉璧交給跪着的統領晟:"愛卿持此物可調動禁軍,務必在子時前控制四門。"
"陛下真要獨自面對他們?"統領晟聲音發顫。
"朕自有分寸。"她將玉璧一分爲二,"另一半朕隨身攜帶。若事成,以此爲信物相見;若事敗..."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這將是她身份的證明,哪怕死後。
記憶中斷。蕭明凰踉蹌了一下,齊晟及時扶住她:"怎麼了?"
"這玉璧...是我的。"她聲音發抖,"當年我把它掰成兩半,一半給統領晟調兵,一半自己帶着...後來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我記不起來了?"
齊晟神色復雜:"記憶傳承會有缺失。我只知道那晚宮中大變,你神秘駕崩,統領晟下落不明。三天後,新帝登基,宣布先帝暴斃,葬於昭陵。"
蕭明凰握緊半塊玉璧,努力回想穿越前的最後時刻,卻只看到一片血色。她究竟是怎麼死的?又是怎麼來到現代的?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就藏在昭陵密室中。
"我們必須找到入口。"她堅定地說。
"需要另外半塊玉璧。"齊晟檢查着青銅鑰匙,"而這把鑰匙...可能是開密室門的。"
老趙突然緊張地跑過來:"有人來了!溫副董事長的車剛進倉庫區!"
齊晟迅速將資料和物品收好:"帶走再說。"
他們剛要從後門離開,倉庫主燈突然大亮。溫禮信帶着四個保安堵住了去路。
"深夜造訪公司倉庫,侄女真是勤勉啊。"溫禮信冷笑,目光落在蕭明凰手中的資料上,"把我妻子的研究資料放下。"
"妻子?"蕭明凰震驚,"我母親是你妻子?"
"法律上不是,實質上是的。"溫禮信得意地說,"你父親忙於事業,是我一直'照顧'雨桐。可惜她太固執,非要追查那些陳年舊事..."
蕭明凰胃部一陣絞痛。她突然明白了母親日記中那些隱晦的恐懼——溫禮信一直在騷擾甚至控制母親!而所謂的"車禍",很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劃的謀殺!
"你殺了我母親。"她聲音冷得像冰。
溫禮信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證據呢?警方都認定是意外。"他伸出手,"把資料給我,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蕭明凰站着不動,手指不自覺地摸向領口的火焰紋刺繡——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溫禮信的目光被這個動作吸引,突然死死盯住她的領口。
"那個紋樣..."他聲音變得怪異,"雨桐也有一個,在同樣的位置..."
蕭明凰心頭一震。母親也有火焰紋?是紋身還是胎記?
溫禮信突然激動起來:"你到底是誰?雨桐死前一直念叨'陛下''轉世'之類的瘋話,現在你又..."他猛地撲過來想扯蕭明凰的衣領。
齊晟閃電般擋在兩人之間,一個利落的擒拿手將溫禮信制住:"溫副董事長,請自重。"
"放開我!"溫禮信掙扎着,玉扳指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陳志遠已經盯上她了,就像當年盯上雨桐一樣!"
蕭明凰抓住關鍵信息:"陳志遠和我母親有什麼關系?"
溫禮信突然冷靜下來,露出陰森的笑容:"你很快就會知道。就像雨桐臨死前知道的那樣..."
齊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說清楚!"
"放手!否則我的人立刻報警。"溫禮信威脅道,"私闖公司財產,偷竊機密文件,夠你們喝一壺的。"
權衡利弊,齊晟鬆開了手。溫禮信整理了一下西裝,陰鷙地看着蕭明凰:"把資料還給我,這是最後警告。"
蕭明凰權衡片刻,突然有了主意。她將大部分資料放回箱子,只留下黑色筆記本和半塊玉璧:"這些是私人物品,與公司無關。"
溫禮信剛要反對,蕭明凰已經撥通了一個號碼:"王教授,這麼晚打擾了...是的,關於您兒子在MIT的研究經費,我有好消息..."
這個電話立竿見影。溫禮信臉色大變——王教授是他爭取的關鍵票數,若被蕭明凰拉攏,董事會力量對比將徹底改變!
"算你狠。"溫禮信咬牙切齒,"今晚的事沒完。"他揮手示意保安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蕭明凰領口若隱若現的火焰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確認溫禮信的人真的離開後,蕭明凰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溼透。今晚的發現太多太震撼——母親的真實死因,她與溫禮信的扭曲關系,那半塊神秘的玉璧...
"先離開這裏。"齊晟警惕地環顧四周,"陳志遠可能也收到風聲了。"
回程車上,蕭明凰仔細翻看母親的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她發現了一行小字:"若遇危險,去老地方找答案。密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老地方..."蕭明凰喃喃自語,"哪裏是老地方?"
齊晟若有所思:"你父母有什麼特別常去的地方嗎?"
蕭明凰搖頭。她對溫婉父母的了解太少了。突然,她想到一個地方:"青龍山!母親是在那裏出事的,而且筆記說秘道入口就在青龍山南麓!"
"明天就去。"齊晟果斷決定,"正好測試玉簪密文。"
蕭明凰點頭,疲憊地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如繁星點點,卻驅不散她心頭的迷霧。千年時光,兩個身份,一個未解的死亡之謎...她究竟是誰?是穿越的女帝,還是精神分裂的溫婉?亦或兩者都是?
唯一確定的是,答案就藏在青龍山的某個角落,等待着她去發掘。而身邊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或許是唯一能陪她走到最後的人。
"齊晟。"她突然開口,"如果...如果找到真相後,我必須回到過去,你會怎麼做?"
車內一片寂靜。許久,齊晟輕聲回答:"那我會確保'承繼'繼續下去,直到下一個輪回。"
這個回答讓蕭明凰既欣慰又心酸。她不再說話,只是望着窗外飛逝的燈火,任由夜風吹散眼角的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