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我叔嬸開始戲精上身,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苦,好像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誰先告狀誰有理一樣。
她說我奶奶偏心我爸,說我爸貪得無厭,家裏買的新房奶奶偷偷給了錢,因爲我奶奶去世後,沒什麼積蓄,他們就認爲是被我爸拿走了。
現在這套老宅子和老家的田地,說什麼也沒我爸的份。
我爸氣不過,看他們強詞奪理,不顧臉面,也索性豁出去了。
他如數家珍的歷數他們兩家這麼多年獲得的好處。
我大伯抵了我爺爺教師的職,現在坐到了小學校辦主任,家裏條件好多了,爺爺去世時的那些錢給誰了,大伯自己最清楚。
我三嬸是縣城人,我三叔結婚的時候,我爺爺奶奶咬咬牙給他們在縣城買了人家的宅基地蓋了房,那時候縣城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到處規劃,據說他們家馬上也要規劃到,可能要不了兩年就會拆遷。
只有我爸媽結婚的時候,職位沒有,也沒買宅基地蓋房子,國企上班是我爸老師開的介紹信,我爸媽是高中同學,單位分的房也是他們自己托關系以夫妻名義分到的。
現在他們看我們家過的比他們好,開始眼紅了,想要把房子土地全部據爲己有。
我爸直接拿出當初爺爺臨走前寫的遺囑,上面都有幾位同族的長輩籤字。
雖然我爺爺偏心,可在那張陳舊的紙上也明確說了老宅子最後給我爸。
那些年爺爺貼大伯三叔家的錢是最多的,可能他老人家臨終之前也覺得愧對我爸吧。
幾年前,老宅子漏水翻新加固,是我爸出的錢,叔伯什麼也沒說,算是默認了的。
現在奶奶突然去世了,又聽說老宅子這邊保不齊哪天修路被征,他們又都跳出來要爭遺產了。
我爸拿出遺囑後,他們後面又給一個蹩腳理由,說我們家沒有男孩,以後我爸媽走了,這老宅沒拆遷的話,怎麼也不能讓我去繼承。
這他媽的都算計到猴年馬月了。
十裏八鄉的親戚聽着也是直搖頭,大多也都是看個熱鬧,長輩們在一旁兩頭勸,卻都沒說什麼公道話,像是默認讓我們三家把這些年彼此的怨氣都撒個遍一樣。
我們家被欺負了那麼多年,可不能在這時候被欺負了,我是女孩,可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在講老一套那些。
我叔伯戳着我爸的肺管子,把我爸的臉面揭下來放地上踩,我媽在一旁抹眼淚,這麼多年她受的苦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如果不是爲了這個家,何故要去做那伺候別人的活,還一做就是那麼多年。
一時之間各方僵持,同族的長輩看大家吵得差不多了,終於站出來說話,讓大家冷靜冷靜,先把我奶奶的葬禮辦完再說,別讓人看了笑話。
外面已經變得黑漆漆,堂屋裏雖然亮着電燈,可我覺得也同樣是黑漆漆。
我站在我爸媽身邊,一點都不像小時候那樣唯唯諾諾,因爲我長大了,我就是他們堅強的後盾。
這一刻我甚至想,我將來一定要招個上門女婿來,絕不讓我叔伯再占我們家的便宜。
以前忍就忍了,讓就讓了,現在不蒸饅頭爭口氣,說什麼也不讓,大不了事後上法院,對簿公堂。
這一刻,我特別理解我爸給我起的名,我再也不吵吵我爸改名字了。
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學習,將來出類拔萃,變得比叔伯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還要有出息,我要青出於藍勝於藍。
我爸媽多年的執念現在被我繼承,我耳聞目染,自然而然的也把自己帶入到憤世嫉俗的仇恨中。
就在我暗自攢勁,暗自立誓的時候,前堂傳來寒暄聲,沒一會,有親戚領着人向後院走來。
堂屋裏的衆人暫且冷靜了下來,到底又重拾了些臉面。
大家換上笑臉出來待客,才發現來的是小金主的爸媽。
金主夫婦!
我爸媽都嚇了一跳,這樣矜貴的人來咱們這鄉下,簡直是蓬蓽生輝。
按照規矩,他們給我奶奶磕了頭,小金主也跟着上前磕了頭。我媽受寵若驚的上前給他們發孝手巾。
叔伯也知道我媽做保姆的這戶人家多有錢,瞬間變得通情達理,巴結討好起來。
面對其他人的刻意,金主夫婦表情淡淡,拿出一沓錢要我媽領着去找上賬的先生。
大家的表情都變得千奇百怪,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我爸媽連連感謝金主夫婦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開那麼久的車來這裏,真是讓我媽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沈叔叔說,我媽在他們家那麼多年,小彧又在我奶奶家待過,我奶奶突然去世,他們理所應當前來吊唁。
多麼有涵養又平易近人的一家人啊,我們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修到這樣的好雇主。
我在一旁看着他們就像看到了天使降臨人間煉獄,周圍的污濁腐朽被頃刻汽化,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的眼前瞬間都明媚了很多。
金主夫婦沒待多久就準備離開了,小金主非要留下來,他們勸說無果,只得和我爸媽說拜托照顧一下小金主,他們還有事,沒辦法留在這邊多待。
又囑咐我媽,等我媽忙完家裏的事,帶着小金主一起回去。
因爲奶奶去世,我們一家都借住在旁邊的堂叔家,晚上我爸媽睡一床,我則和小金主擠在一張小床上。
好在有個蚊帳,大概是我媽臨時出去找人勻來的,因爲昨天我沒有。
本來我爸想安排他去和親戚家的男孩一起睡,可他說不認識別人,非要跟着我。
我爸沒辦法,我媽又在旁邊幫腔,最後這小子就跟在我身邊了。
因爲都要忙葬禮,回來的人很多,大家根本沒時間去嫌棄什麼睡覺的環境,鋪張席子被蚊子叮的幾個包也是沒辦法的事。
晚上我拿出備用牙刷給小金主,問他怎麼突然過來了,不是快要期末考試嗎?
他笑我是不是傷心糊塗了,這兩天他們已經考完試了。
我才想起來,我去的時候他們已經離考試沒幾天了。
我問他考的怎麼樣,他說還行。
我又問他你怎麼不和你爸媽一起走,這裏條件那麼差,蚊子一叮一個包。
他說好久沒來了,他也很想奶奶,不過他最後坦白,最後一門考試只做了半小時就出來了,他和監考老師說他奶奶去世了。
老師不信,最後他讓老師給他媽媽打電話,才讓他提前出來。
我聽後爲他捏了把汗,這話要是傳到他奶奶耳朵裏不得氣死。
同時又爲他的大膽之舉瞠目結舌,我在學校可從來沒做過什麼出格的舉動。
我估計喬阿姨大概也是拿他沒轍了,居然也沒讓他安安分分的考完最後一門再開車過來。
這個晚上我睡的意外的踏實,外面時不時傳來的夏蟲的叫聲就像催眠的靡靡之音,讓疲憊兩天的我瞬間入眠。
然而半夜我還是被身旁的小金主搖醒了,只見他一會撓撓頭,一會蒯蒯背,這一看就是被蚊子攪的不耐煩了。
我笑他自找的,他罵我沒良心。
好吧,兩人用手機打光,把蚊帳裏的殺手們逮了個精光。
這時候已經睡意全無,兩人又竊竊私語的聊天。
他問我,葬禮結束後,還跟着我媽去海城嗎?
我說不去,等成績出來就要報名上學了。
他問我,可不可以轉學去海城讀高中。
我嗤笑他異想天開,叫他趕緊睡覺,第二天還得早起。
開什麼玩笑,我們轉去隔壁市區讀高中都得提前謀劃,還得看成績,他還想讓我跨省轉去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