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她的聲音還是記憶裏的聲音,只是少了那份刻意裝出來的疲憊和沙啞,多了些我陌生的溫軟。
但我此刻聽來,只覺得虛僞和諷刺。
我看着她,看着這張保養得宜、幾乎看不出歲月痕跡的臉,看着這身價格不菲的連衣裙,積壓了十年的委屈、憤怒、不解,瞬間沖垮了理智。
“我怎麼會在這裏?”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帶着冰冷的嘲弄,“我來看看你啊,媽媽。”
“來看看你打着工、吃着苦的遠方,是什麼樣子!”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全身。
“看來,你過得很好嘛。”
“這裙子,很貴吧?”
“比外婆攢了一輩子的雞蛋錢,貴多了吧?”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血色褪盡。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神躲閃,聲音發顫:“小暖......你聽我解釋......”
“解釋?”我尖聲打斷她,積攢了十年的淚水終於決堤,“解釋你爲什麼十年不回家?解釋你爲什麼騙外婆你在吃苦?解釋你爲什麼在這裏穿金戴玉,而外婆還在穿你十年前留下的破衣服?!”
“解釋你爲什麼寧願在這裏給別人的孩子當後媽,也不要自己的女兒?!”
最後那句話,像毒針一樣刺向她,也刺向我自己。
她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搖着頭,想要來拉我的手:“不是的......小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像碰到什麼髒東西一樣。
“別碰我!”
我看着她流淚的臉,心裏痛得快死掉了,嘴上卻越發刻薄。
“怎麼?被我說中了?心虛了?用那個男人的錢給我們匯款的時候,心安理得嗎?”
“李秀蘭,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外婆病得快死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在和這個男人約會吧?!”
“我高考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在做你的富太太美夢吧?!”
“你......”
我所有惡毒的指控,在她突然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時,戛然而止。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公園裏格外刺耳。
她的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她看着我,眼淚洶涌而出,眼神裏是鋪天蓋地的痛苦和絕望。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那咳嗽聲......和外婆病重時那麼像。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想上前。
她卻猛地直起身,用手帕捂住嘴,劇烈地喘息着。
白色的手帕上,赫然染上一抹刺眼的鮮紅。
我瞳孔驟縮,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她......咳血了?
她看着我震驚的表情,慘然一笑,聲音嘶啞得厲害:“現在......你滿意了嗎?”
她慢慢攤開手心,那裏放着幾粒白色的藥片。
“我不是在吃糖......小暖。”她看着手心裏的藥,眼淚掉得更凶,“我是在吃藥。”
“一天都不能停的藥。”
“很貴的藥。”
她抬起淚眼,看着我,那眼神裏的悲傷和絕望,像海水一樣將我淹沒。
“那個男人,他不是什麼富商......”
“他是我的主治醫生。”
“那些錢......是他和幾個好心的病友,看我實在困難,湊起來借給我的......”
“我的‘好日子’......就是在醫院裏,等着做一場又一場手術,吃一把又一把的藥,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醒過來......”
她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我所有的怨恨和猜測。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媽媽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十年前......我來城裏體檢......查出來的......治不好......只能拖着......花錢像無底洞......”
“我不敢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更怕......怕把那個家拖垮了......你還要上學......外婆身體也不好......”
“我只能騙你們......說我去打工......”
“我拼命找活幹......發傳單,洗碗,做護工......什麼都幹......但掙的錢......還不夠一天的藥費......”
“後來......病情加重了......幹不動了......是陳醫生......他心好......收留我......幫我墊錢......介紹我加入病友互助會......”
“那些匯款......有一大半......都是病友們你一百我五十......湊出來的......”
她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我不是不想回去......小暖......我做夢都想回去......”
“我想看看你長大了沒有......想給媽捶捶背......想聞聞咱村口的槐花香......”
“可是我回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