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濃霧不甘心地盤旋了片刻,最終被逐漸強烈的陽光撕開、蒸騰。山谷顯露出溼漉漉的墨綠本體,鳥鳴蟲叫重新占據主導,仿佛之前的死寂和殺機從未存在。只有岩石上那個新鮮的彈孔,泥土裏幾不可辨的纖細足印,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即將徹底散盡的冷冽藥草味,記錄着短暫的致命交鋒。

江嶼從岩石凹陷處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他沒有去查看鬼蘭消失的方向,也沒有理會那朵被踩爛的毒花。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山谷,那片墳地周圍的霧氣也淡了,能看清幾個穿着雜色軍服、驚慌失措的身影正在收斂那具被爆頭的狙擊手屍體,像一群被搗了窩的螞蟻。那個充當誘餌的婦女早已不見蹤影。

坤沙不會來了。鬼蘭的現身和失敗的打草驚蛇,足夠讓那頭老狐狸縮回更深的巢穴。

任務目標消失。繼續停留毫無意義,反而會增加被更大規模搜山隊伍咬住的風險。

他面無表情地開始拆卸步槍,動作快而精準,部件擦去泥污和水汽,用油布包裹,收回帆布包。抹去自己停留過的所有痕跡,包括彈殼。最後看了一眼山谷的混亂,轉身,毫不留戀地沒入身後的密林。

返回的路程,意識似乎從那種極致的專注和冰冷中稍稍剝離出來一絲。身體的疲憊感開始涌現,肌肉因長時間保持靜止和瞬間爆發而發出酸脹的抗議。林間的悶熱重新包裹上來,汗水浸溼了後背。

鬼蘭的聲音,那詭異的哼唱和帶毒的輕笑,像附骨之疽,在腦海裏細微地回響。她提到了姐姐。故意的。一種低劣卻有效的心理施壓。坤沙的耐心顯然快耗盡了,否則不會允許她用這種直接威脅家屬的方式。

需要更快。必須在鬼蘭,或者坤沙派出的其他鬣狗找到空子之前,徹底解決。

思緒像飛馳的箭,卻在觸及某個邊緣時,毫無征兆地、失控地偏離了既定軌道。

不是面館的燈光,不是姐姐含淚的眼睛。

是另一張臉。模糊在緬甸雨季永無止境的潮溼和綠色裏。

一雙眼睛,極大,深陷在污垢和飢餓造成的眼窩裏,瞳孔的顏色很淺,像被水稀釋過的琥珀。總是望着他,帶着一種固執的、讓他煩躁的專注。不是在營地,是在更早之前…一次護送“貨物”穿越邊境線的任務途中,遭遇了伏擊,混亂中…

畫面閃爍,夾雜着槍聲、泥漿迸濺、橡膠燃燒的惡臭。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裝滿了年輕女孩、像沙丁魚罐頭般的卡車殘骸底下爬出來,腿上淌着血,不是槍傷,像是被鐵皮劃開了大口子。她就那樣看着他,在一片血腥和混亂中,不哭不叫,只是看着。押運的小頭目罵罵咧咧,舉槍要清理掉這個麻煩的“損耗”。

他當時…做了什麼?好像是嫌那哭喊和槍聲太吵,影響他判斷外圍伏擊者的位置,隨手一槍打飛了小頭目手裏的AK,子彈擦着對方頭皮飛過,冷冷一句“廢物,這點事都處理不好,留個活口問問哪條路上的蟲子”,便不再理會。

就因爲這個?

後續的記憶更加模糊。似乎那女孩拖着傷腿,像條被遺棄的小狗,竟然真的跟着他們潰散的隊伍,在雨林裏跌跌撞撞走了兩天,直到下一個臨時據點。他好像…扔給她半塊壓縮餅幹?還是順手給她的傷口倒了點劣質白酒消毒?記不清了。太微不足道。在那種地方,這種小小的、隨時會死的“東西”太多了。

後來…好像就沒再見過了。大概死在哪個營地的角落裏了吧。或者被轉賣到了更糟的地方。

他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

江嶼猛地刹住腳步,呼吸因爲突然的停頓而略顯急促。他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上,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幅毫無由來、突兀闖入腦海的陳舊畫面驅逐出去。

無用的記憶。垃圾信息。只會幹擾判斷。

他深吸了一口林間溼熱腥腐的空氣,重新邁開腳步,加快了速度,仿佛這樣就能把那段殘影甩在身後。

必須在入夜前趕到第二個接應點。

---

與此同時,勐古鎮邊緣,一家招待所最便宜的房間裏。

空氣悶熱,只有一台鏽跡斑斑的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動,攪動着灰塵和蚊蟲。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木凳上,側對着窗外雜亂的電線和遠處起伏的山巒線。

她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皮膚是常年生活在亞熱帶地區的那種細膩蜜色,五官輪廓清晰,帶着幾分少數民族的特征,但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卻又奇異地沖淡了這種異域感,平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沉靜。她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廉價的當地筒裙和T恤,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頸側。

她手裏拿着一塊幹淨的軟布,正低頭,極其專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精密儀器零件的金屬部件。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指尖透着一種與這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靈巧和力度。

窗外傳來皮卡車粗暴的引擎聲和男人的吆喝,她沒有抬頭,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桌面上,放着一個打開的帆布工具包,裏面整齊地排列着各種小巧卻用途不明的工具、幾瓶不同顏色的溶劑、一小卷纖細如發的金屬絲,還有一些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塊和骨片。旁邊,是一個拆解開的、結構復雜的老舊鬧鍾,齒輪和發條散落着,但似乎又按照某種獨特的順序擺放。

她的腳邊,放着一個藤條編織的籃子,裏面是一些常見的山草藥和野菜,最上面,隨意蓋着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的邊緣,露出一點點絕非草藥的、冷硬的金屬光澤。

擦了很久,直到那金屬零件在昏暗光線下也能反射出幽微的光,她才停下動作,將它舉到眼前,仔細檢查着每一個平面和轉角,淺琥珀色的瞳孔裏映出零件冰冷的倒影。

似乎滿意了,她小心地將零件放回工具包的一個特定凹槽裏。

然後,她伸出手,從藤籃裏,在那塊靛藍土布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電子設備,比火柴盒略大。屏幕是暗的。

她的指尖在設備側面一個極其隱蔽的凹陷處輕輕一按。

屏幕亮起。沒有復雜的界面,只有一個不斷移動的、極其微小的紅色光點,正在一幅簡化的地圖上,朝着某個預設的方向緩慢而穩定地移動。地圖的角落,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手刻的蛇形標記。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紅點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過屏幕,指尖順着光點移動的軌跡緩緩滑動。

窗外,夕陽正在沉入遠山,橘紅色的餘暉透過窗櫺,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顯出一種奇異的神性…與魔性。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紅點移動到地圖上某個預設的標記點附近,並停了下來。

她的指尖也隨之停下。

然後,她關掉了設備屏幕,將它重新塞回藤籃深處,用草藥和布蓋好。

站起身,她走到房間角落一個簡陋的爐灶前,點燃柴火,架上一個小陶罐,開始熬煮籃子裏的草藥。很快,一股苦澀卻清新的藥香彌漫開來,蓋過了房間裏的黴味。

她安靜地守着火,看着陶罐裏冒起的細小氣泡,跳躍的火光映在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裏,深不見底。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從哪裏來,要做什麼。

就像林間一道無聲無息的影子。

存在,卻無人察覺。

只在必要的時刻,才會露出淬毒的獠牙。

或者,遞出能救命的…半塊壓縮餅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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