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幾乎是飆車到的學校。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校園景觀，此刻在她眼中卻仿佛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薄紗。副駕駛座上，陸晨沉默着，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投入她平靜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層浪，顛覆了她所有的認知。
停好車，她幾乎是拽着陸晨，一路疾走穿過認知科學系大樓略顯空曠的走廊。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刻意避開可能與同事打招呼的路徑，只想盡快抵達那個可能藏有答案的地方——她的核心實驗室。
“在這裏等我。”
在實驗室厚重的隔離門前，林晚停下腳步，語氣生硬地對陸晨說。她不想讓這個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進入她的核心工作區域。
陸晨依言停下，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點了點頭，眼神裏是理解，卻也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他看着她熟練地刷卡、輸入密碼、通過虹膜驗證，一系列操作流暢而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那扇代表着權威與隔絕的門“嘀”一聲輕響，緩緩開啓，又在她身後沉重地關閉，將他隔絕在外。
實驗室內部保持着恒定的低溫和溼度，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和電子儀器散熱的特殊氣味。一排排昂貴的腦電監測設備、高性能計算機陣列在柔和的燈光下靜靜佇立，像一群沉默的金屬巨獸。
林晚直奔她的主控工作站。開機，輸入密碼，桌面亮起。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迫不及待地點向那個標記着“記憶迷宮-核心數據”的文件夾快捷方式。
下一秒，她的動作僵住了。
屏幕上彈出一個冰冷的系統提示框——“錯誤：指定的路徑不存在或文件已損壞。”
不可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嚐試通過資源管理器直接訪問服務器上的項目分區，手動輸入冗長的路徑。
結果依舊——該分區存在，但裏面空空如也，不僅沒有項目文件，連日志、備份文件夾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有人用最高權限的執行了最徹底的格式化。
冷汗，瞬間浸溼了她後背的襯衫。
她不死心，調出系統日志，搜索最近一周內所有與“記憶迷宮”關鍵詞相關的操作記錄。
日志冗長而復雜，但她敏銳的目光迅速掃描着。沒有刪除記錄，沒有轉移記錄，甚至……沒有任何訪問記錄。就好像這個耗費了她和團隊數年心血的項目，從來就沒有在這套系統裏存在過一樣。
這絕不是簡單的系統故障！這是有預謀的、極其專業的清除！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她的助理研究員小王端着杯咖啡走了進來，看到林晚，有些驚訝：
“林博士？您這麼早就來了？”
林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身，也顧不上寒暄，急切地問道：
“小王！‘記憶迷宮’項目的備份呢？服務器上的主數據好像出了問題！”
小王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困惑，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
“林博士……您說的是哪個項目？我們實驗室目前主要在做的，不是阿爾茨海默症的早期診斷標記物篩選嗎？‘記憶迷宮’……是您新申請的課題嗎？”
一瞬間，林晚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抽空了。她難以置信地看着小王，這個跟了她兩年的助手，此刻他的表情真誠而茫然，沒有一絲作僞的痕跡。
“你說什麼？‘記憶迷宮’！我們做了三年的那個選擇性記憶幹預項目！”
林晚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小王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更加困惑了：
“林博士，您……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們確實一直在做阿爾茨海默症相關的研究，陳教授那邊還等着我們這階段的報告呢。您說的‘記憶迷宮’……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順着林晚的脊椎一點點向上攀爬，纏繞住她的脖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的記憶出了問題。
是整個項目組！
是所有相關的人！
她不再理會一臉擔憂的小王，失魂落魄地沖出了實驗室。門外，陸晨立刻站直了身體，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恍惚的神情，眉頭緊緊皺起。
“怎麼樣？”他上前一步，關切地問。
林晚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他。她一把推開旁邊另一間實驗室的門——那是系裏公用的腦電圖（EEG）與分析室。此刻裏面空無一人。
“進來。”她對陸晨說，聲音幹澀，“關上門。”
陸晨依言照做。林晚則快速走到一台最先進的高密度腦電設備前，熟練地開機、校準。她需要證據，需要客觀的、無法被篡改的生理證據！
“坐下。”她指着檢測椅，語氣不容置疑。
陸晨順從地坐下，看着她拿出那頂布滿電極的網狀帽子，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
“不，”林晚的動作頓住了，她看着陸晨，又看了看那頂帽子，忽然改變了主意，“不是你。”
她將帽子戴在了自己頭上。冰冷的電極緊貼頭皮，帶來一陣刺麻感。她需要看看，看看自己的大腦，在試圖回憶那些被宣稱“不存在”的事情時，究竟會發生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強行構建與“陸晨”相關的場景——那張天文館的合照，他做早餐的背影，他提到星雲時痛苦的眼神，還有……那些不斷閃回、卻又模糊不清的爭吵與擁抱的片段……
連接着電腦的顯示屏上，她的腦電波信號開始劇烈地波動。
當她的意識聚焦於那些與陸晨相關的“記憶碎片”時，實時腦地形圖上，代表前額葉皮層——與情景記憶提取密切相關的腦區——的區域，出現了極其異常的大面積紅色高亮！
緊接着，旁邊代表抑制性神經活動的區域也同步激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此消彼長的對抗模式。
就像……有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力量，在她的大腦內部築起了一道堤壩，每當她試圖回憶，堤壩就會瞬間加固，阻止記憶的洪流沖破封鎖！
林晚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她快速操作電腦，調出了三個月前她作爲健康對照組參與另一項研究時留下的腦部結構和靜息態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數據。
對比！
她要將現在的腦活動模式與之前的基線進行對比！
當兩張腦圖並排出現在屏幕上時，林晚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結構影像上看不出明顯差異。但在功能連接圖上，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海馬體（記憶編碼的關鍵樞紐）與皮層多個區域的連接強度出現了微弱的、但統計學上顯著的變化。
尤其是與默認模式網絡（DMN）——負責自傳體記憶和內省的核心網絡——的連接，出現了幾處不自然的“斷點”或“減弱”。
這種改變非常精細，絕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種極其精密的神經調控技術造成的結果。就像是有人拿着世界上最精細的手術刀，在她的大腦記憶網絡中，精準地“修剪”掉了與特定目標（陸晨）相關的連接。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渾身發冷。即使是世界上最頂尖的神經外科手術，也無法做到如此精準且無創的記憶刪除！
除非……“記憶迷宮”采用的根本不是她最初設想的、相對溫和的神經反饋訓練，而是某種更爲直接、更爲激進的……她甚至不敢細想下去。
“林晚！”陸晨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他突然指着自己的手機屏幕，“我剛剛……又收到一條信息……”
林晚猛地轉頭。陸晨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一條來自“陳教授”的新信息，內容卻讓她的頭皮一陣發麻：
“你是誰？爲什麼冒充我已故學生的身份？”
已故學生？？？
林晚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她腳下晃動、崩塌。她顫抖着手指，幾乎握不住自己的手機，哆哆嗦嗦地找到陳教授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聽到了陳教授那熟悉而溫和，此刻卻帶着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聲音：
“喂？……林晚？天啊……真的是你？！我們都以爲……那場車禍……你還活着？”
車禍？
什麼車禍？
林晚強裝鎮定，與語無倫次、顯然受到巨大沖擊的陳教授約定了立刻見面。掛斷電話後，她看向身旁同樣面色蒼白的陸晨，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驚駭與茫然。
“三個月前，”陸晨的聲音幹澀而顫抖，“有一場在波士頓舉行的國際認知科學峰會，你本應作爲中方青年學者代表之一，和我一起參加的……但臨行前，你突然得了重感冒，高燒不退，所以最終沒有登機……”
“所以，”林晚接上他的話，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如果我真的在那場車禍中身亡……那麼現在的我，要麼是一個鬼魂，要麼……”
要麼，她此刻的存在，她所認知的“現實”本身，就是被某種強大力量精心篡改過的、虛假的記憶產物？
這個念頭，讓她如墜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