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只剩下電子時鍾數字跳動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那鮮紅的倒計時，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每一秒的流逝都敲擊着他們緊繃的神經。
【23:52:17】
【23:52:16】…
“我們必須找出是誰在控制這個程序。”林晚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不能再被動等待，等待那個倒計時歸零，將陸晨再次從她的世界裏抹去——這一次，可能是永久性的。
“這個v2.0版本，絕對不是我開發的。有人篡改、升級了它，並且正在遠程控制。”
陸晨從最初的震驚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林晚身邊，目光落在那個詭異的迷宮圖標上。
“唯一的線索，就是‘記憶迷宮’早期版本的合作者名單。你還能記得起有誰嗎？”
林晚閉上眼，努力在那些剛剛恢復、尚且混亂的記憶碎片中搜尋。頭痛依然隱隱作祟，像是刪除程序留下的後遺症。
“早期…主要是理論構建和基礎算法模型。除了系裏的支持，我還諮詢過幾個校外的專家…其中一個，是李靜。”
“李靜？”陸晨皺起眉頭，努力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表情有些困惑，
“我好像…有點印象，但很模糊。是個女生？短發，戴眼鏡，很幹練的樣子？”
“對！”林晚有些意外地看了陸晨一眼，他能回憶起李靜的模糊形象，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說明他的存在並非完全虛幻，
“她是我大學同學，計算機科學專業的尖子生，後來在一家頂尖的科技公司做資深算法工程師。項目前期的很多數據建模和模擬程序，她都提供了關鍵幫助。”
“找到她。”陸晨立刻說，“如果還有人可能知道‘記憶迷宮’的原始代碼和後續可能發生的改動，她是最有可能的人選之一。”
事不宜遲。林晚立刻在自己的舊手機通訊錄（那部未連接“記憶迷宮”的備用機）和社交軟件中尋找李靜的聯系方式。幸運的是，李靜的信息還在，備注是“靜靜-算法大神”，最後聯系時間停留在半年前，關於一個程序bug的討論。
他們撥通了李靜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就在林晚以爲無人接聽準備掛斷時，電話被接通了。
“喂？”
對面傳來一個略顯清冷的女聲，背景音很安靜。
“李靜？是我，林晚。”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李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林晚？…真的是你？我們…我們都以爲…”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個未盡之語顯而易見——我們都以爲你死了。
“說來話長，”
林晚深吸一口氣，“靜靜，我現在遇到了一些非常…非常詭異的事情，可能和‘記憶迷宮’項目有關。我需要立刻見你，當面談。這很重要，關系到…很多。”
李靜在電話那頭猶豫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說道：
“好。來我家吧。地址沒變。”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復雜，但並沒有拒絕。
按照林晚記憶中的地址，他們很快來到了位於城市另一端的一個高檔公寓小區。李靜的家在某一棟的二十層，視野極佳。
按響門鈴後，門很快被打開。門後的李靜穿着一身簡單的家居服，齊耳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冷靜。
看到林晚，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視線隨即落到林晚身後的陸晨身上時，那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捕捉的情緒——驚訝，了然，甚至…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黯然？
“林晚…真的是你。”李靜側身讓開，“進來吧。”
李靜的公寓和她的人一樣，整潔得近乎刻板。極簡風格的裝修，色調以黑白灰爲主，幾乎看不到多餘的裝飾品。
只有靠窗的書桌上，三台高性能顯示器正同時運行着不同的代碼界面和數據流，顯示出主人工作的繁忙與專注。
聽完林晚盡可能簡潔卻難掩驚悚的敘述——從使用“記憶迷宮”刪除陸晨，到陸晨帶着格式化手機找上門，再到實驗室項目消失、陳教授口中的“死亡”、以及手機上突然出現的v2.0版本和那個致命的倒計時——李靜一直安靜地聽着，表情異常嚴肅，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着。
“所以…”待林晚說完，李靜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記憶迷宮’…真的成功了？甚至…達到了可以影響現實認知的程度？”
她的語氣裏，驚訝似乎少於一種…某種程度的確認。
林晚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那一絲不自然。
“靜靜，你知道些什麼，對不對？”
她緊緊盯着李靜的眼睛，“關於爲什麼所有人都不記得這個項目了？關於這個v2.0版本？關於那個Sterling博士？”
李靜避開了林晚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沉默了良久。客廳裏只剩下機器散熱風扇的低鳴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空氣仿佛凝固了。
最終，她似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種復雜的愧疚和決絕：
“大約半年前，你確實來找過我。當時你非常興奮，說有一個叫Dr. Alexander Sterling的海外專家，通過陳教授的聯系，對你的研究表示了極大的興趣，並且願意提供一筆巨額的資金，幫助你推進到…人體實驗階段。”
林晚和陸晨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對此毫無記憶。
“你當時很激動，說這是讓‘記憶迷宮’從理論走向現實的關鍵一步。”
李靜繼續道，語速不快，仿佛在回憶每一個細節，
“你和他私下見了幾次面之後，就開始…變得有些奇怪。你告訴我，Sterling博士警告你，這項技術潛力巨大但也極其危險，爲了項目安全和知識產權，需要采取最嚴格的保密措施。你讓我幫你…刪除了一些早期的、存儲在非加密服務器上的研究記錄和備份，只保留你認爲最核心、最安全的最終版本。”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我爲什麼要這麼做？那些早期記錄包含了多少基礎數據和迭代過程！”
“你說…這是Sterling博士的要求，也是爲了保護我們所有人。”
李靜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你就越來越少主動聯系我了。我問起項目進展，你也總是語焉不詳。再後來…我就聽到了你出車禍的消息。”
她抬起頭，看着林晚，眼神真誠卻帶着痛苦，“我當時…真的以爲那是一場意外。”
“Sterling…”
陸晨若有所思地重復着這個名字，
“我在MIT做交換生期間，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一個在神經工程和腦機接口領域很有名，但也頗具爭議的學者。他的某些理論被認爲過於激進，甚至…觸及倫理的灰色地帶。他堅信記憶可以被精確編輯，並認爲這是人類進化的下一個階段。”
線索開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所以，這個Sterling很可能利用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持的機會，竊取甚至篡改了林晚的核心研究，”
陸晨分析道，邏輯清晰，
“然後，他爲了獨占成果，或者消除潛在的競爭對手，利用升級後的‘記憶迷宮’，刪除了所有相關人員關於項目和林晚的記憶，甚至…精心策劃了那場‘車禍’，讓林晚在社會意義上‘死亡’。”
林晚點頭，但又覺得有哪裏不對：
“但如果他只是想要我的研究資料，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刪除記憶、僞造死亡？他完全可以在竊取資料後一走了之。”
“除非…”
李靜突然插話，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他想要的，不僅僅是研究資料。他想要的是…獨一無二的‘所有權’。他要確保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記憶迷宮’的真正源頭是你，林晚。他要成爲這門技術的唯一‘神’。而一個‘已故’的天才，是最完美的幌子。你的‘死亡’，或許還能爲他爭取到更多的同情分和資源傾斜。”
這個推測讓林晚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麼Sterling的心機和手段，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沉和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