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晨的錘煉,如同一個設定在血肉與骨髓深處的、永不更改的殘酷儀式,依舊在身體烙印般的、深入每個關節與纖維的酸痛中,準時準點地開啓。當林深再次將自己從那短暫卻沉重的睡眠中剝離,站在清冷孤寂、只有路燈忠實守望的街道上時,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與意志,正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逆轉的方式,適應着這種日復一日的極限壓榨。那股源於身體最深處、想要躺平、想要放棄的原始嘶吼,雖然依舊存在,但其音量,似乎被一層新生的、薄而堅韌的皮質隔絕了,變得遙遠而模糊。系統冰冷的提示音,肌肉纖維微觀修復進度那百分之零點幾的細微提升,神經反應評級那來之不易的、從“E-”到“E”的微小跨越,都像黑暗漫長隧道盡頭,那些雖然微弱卻始終堅定存在的指引光亮,支撐着他,驅動着他,邁出今日沉重而艱難的第一步,第二步……身體的改造,是沉默的、殘酷的、由內而外的自我革命,其過程充滿了難以向外人言說的痛苦與堅持。

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思維層面那場靜悄悄卻更加波瀾壯闊的革命。昨日在數學和物理課上,那兩次堪稱“非常規”的、直指問題核心的驚豔亮相,如同兩顆投入班級這個平靜湖面的、分量不輕的石子,所激起的漣漪,正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擴散開來,不可避免地開始影響、甚至攪動他現實校園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安然隱匿於最後一排陰影中的、沉默的背景板。

今天的課程安排中,上午有一節是生物課。講授的內容是細胞呼吸與能量代謝,這章節涉及線粒體結構與功能、ATP(三磷酸腺苷)作爲能量“貨幣”的角色、以及糖酵解、三羧酸循環、電子傳遞鏈等一系列復雜、精妙卻又略顯枯燥繁瑣的生化過程與名詞。若是在以往,林深大概率會對這些需要大量記憶的代謝途徑和拗口的專業名詞感到本能般的頭痛與抗拒,最終只能依靠考前突擊和死記硬背來勉強應付考試,考完便迅速遺忘大半。但今天,當身材微胖、語調溫和的生物老師站在講台前,用色彩豐富的幻燈片一張張展示着細胞這個“微觀城市”內部,那座名爲“線粒體”的龐大能量工廠是如何精密運作時,林深發現自己的思維再次被腦海中那個無形的系統悄然引導、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他不再將課本上那個橢球形的線粒體插圖僅僅看作一個需要記憶的細胞器圖示,而是在系統的輔助視角下,於腦海中主動構建了一個微縮的、卻高效得令人驚嘆的能量轉化綜合車間。葡萄糖、脂肪等燃料分子,如同被運送進廠的原始原料,在細胞質和線粒體基質這兩個“初級加工車間”和“核心反應釜”中,被一系列特定的“酶工具”(酶)一步步地拆解、氧化(糖酵解、三羧酸循環),在這個過程中,原料內部蘊含的化學能被逐步釋放出來。但這釋放出的能量並非直接、粗放地使用,而是像現代經濟體系中的貨幣兌換一樣,被巧妙地轉換、儲存成一種通用的、高效的“能量硬通貨”——ATP分子。這個復雜的轉化過程,尤其在線粒體內膜上,伴隨着高能電子在一系列蛋白質復合體(呼吸鏈)間的精密傳遞,如同一個微縮版的高效電路網絡中有序流動的電流,最終驅動着ATP合成酶這個巧奪天工的“分子旋轉馬達”,將低能量的ADP(二磷酸腺苷)和無機磷酸(Pi)“充電”、合成爲高能態的ATP。整個過程中,能量的輸入、形態的轉化、載體的傳遞、以及最終代謝廢物(CO₂和H₂O)的順暢排出,都嚴格遵循着底層物理與化學的根本規律,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動態的能量流轉與物質循環閉環。

這種將抽象、復雜的生化過程,主動具象化、模型化爲一個動態的、可理解的“微觀工程系統”的理解方式,讓他瞬間就穿透了名詞和步驟的迷霧,牢牢地把握住了細胞呼吸最核心的邏輯鏈條與設計美感。因此,當生物老師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提出一個旨在檢驗理解程度的問題:“爲什麼我們通常將線粒體形象地比喻爲細胞的‘動力工廠’?請從能量轉換的角度具體說明。”時,林深沒有像大多數同學那樣,簡單地復述課本上那句標準定義。他略作思考,便從“能量輸入-轉化-存儲-輸出”的完整系統視角,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地闡述了燃料分子如何被分解、釋放的能量如何驅動電子傳遞、並最終通過ATP合成酶這座“核心機器”高效地制造出細胞可直接利用的通用能量“貨幣”ATP,從而持續不斷地爲細胞各種生命活動提供直接動力的全過程。他的回答,再次讓講台上的生物老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雖然不像數理老師那樣反應強烈,但無疑又給林深身上正在發生的、“顯而易見”的變化,增添了一個不容忽視的新注腳。

【基礎知識儲備(生物學科):基於系統化理解與動態模型構建能力,評估進度+0.03%。邏輯思維與創造力評分:基於跨學科概念類比與復雜系統內在邏輯梳理能力,評估+0.01。】系統的提示音如期在他意識深處冷靜地響起,精確地記錄着這種全新的、高效的思維模式,正在如同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滲透、改造着他認知世界的底層方式。

然而,真正的考驗,或者說,他的“變化”所引發的首次正面沖突,並非來自於講台上老師的提問與贊許,而是發生在下午最後一節、原本應該相對輕鬆的自習課上的——小組討論。

按照班主任爲了促進同學們合作學習、取長補短而定下的規矩,每周會固定抽出兩節自習課的時間,打破原有的座位限制,進行小組形式的專題學習與問題討論。林深所在的小組,成員相對固定:除了他和從穿開襠褲就混在一起的死黨王小胖,還有陳雪——一個總是安安靜靜、說話細聲細氣、但各科筆記都做得極其工整細致、仿佛藝術品般的文靜女生,以及……張浩。

張浩,是班裏的物理課代表,成績常年穩居班級前五,尤其在數學和物理這兩門硬核學科上,表現突出,思維敏捷,解題速度很快。他家庭條件似乎也不錯,衣着總是幹淨整潔,帶着一種優等生特有的、混合着自信與些許矜持的氣質。在以往的小組活動中,他幾乎自然而然地扮演着絕對核心與領導者的角色,負責講解大部分疑難問題,分配討論任務,並習慣於享受其他組員(主要是尚未開竅的王小胖和性格內向的陳雪)那種依賴、佩服甚至帶點仰視的目光。而林深,在過去漫長的小組活動歷史中,基本定位是一個合格的、沉默的傾聽者和執行者,偶爾發言,也多是附和或提出一些無關痛癢的細節問題,存在感稀薄。

今天小組需要討論的核心內容,是物理老師李正宏昨天留下的一道關於機械波疊加和幹涉的思考題,難度標注爲兩顆星(中等偏上)。題目描述了兩個頻率相同、振動方向相同、相位差恒定的相幹波源,在水面上同步振動,產生圓形波向外傳播,形成了幹涉圖樣。題目給出了兩波源之間的確切距離、波長的具體數值,要求分析在兩點連線中垂線上,一個特定點P的振動情況,是幹涉加強還是幹涉減弱,並需要清晰地闡述其物理原因。

張浩拿到題目,只是快速掃了一眼題幹和附圖,臉上便露出了“不過如此”的輕鬆表情,習慣性地拿起他那支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籤字筆,開始在攤開的幹淨草稿紙上,熟練地畫出示意圖,準備直接套用幹涉相長和相消的波程差條件公式進行計算。“這個題目類型很經典,不難,”他語氣輕鬆,帶着一種掌控局面的自信,對圍過來的王小胖和陳雪說道,“解決的關鍵就在於波程差公式,δ = r₂ - r₁。我們只要精確計算出P點到兩個波源S₁和S₂的距離差,然後看這個差值δ是波長的整數倍(加強),還是半波長的奇數倍(減弱),結論就出來了。來,我們先把坐標系建立起來,把圖畫標準,點標清楚……”

他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在紙上建立直角坐標系,精準地標注出波源S₁、S₂的位置坐標,以及待求點P的估計位置。王小胖和陳雪習慣性地湊近過去,跟着他的筆尖和講解,似懂非懂地點頭,準備沿着這條“標準”且“可靠”的路徑走下去。

林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也落在張浩畫出的那張標準幹涉示意圖上。然而,幾乎是同時,他腦海中那無形的系統輔助視角再次自動開啓。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張浩筆下那靜態的、抽象的波源點和待測點,而是一幅生動的、動態的物理圖像:從兩個相幹波源S₁和S₂的位置,正有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圓形波紋,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套着一圈,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頻率,同步地向整個空間擴散、蔓延開去。這些代表着波峰和波谷的同心圓環,在空間相遇、交錯、疊加。在他的意識圖像中,判斷P點最終的振動情況,最關鍵、最本質的切入點,並非立刻陷入可能比較復雜的、依賴於具體坐標的直角坐標系距離計算(尤其當P點不在特殊對稱軸上時,計算會更繁瑣),而是要去深刻理解幹涉現象最核心的物理本質——即兩列波傳播到相遇點時,它們振動狀態(相位)的“步調一致性”。

他的注意力,敏銳地捕捉到了題目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幾何信息:P點,恰恰位於兩個波源S₁、S₂連線的中垂線上!這個特殊的位置,瞬間觸發了一個更簡潔、更深刻、更觸及問題本質的物理洞察:由於中垂線本身的數學定義,其上任意一點,到線段兩個端點(即波源S₁和S₂)的距離都是嚴格相等的!也就是說,對於P點而言,r₁ = r₂。

那麼,波程差 δ = r₂ - r₁ ≡ 0!

既然波程差爲零,那麼這兩列從步調一致的相幹波源發出的波,傳播到P點時,它們所引起的振動,在相位上就沒有任何因傳播路徑不同而帶來的差異!它們的振動相位差,就完全地、唯一地由波源自身的初始相位差決定。而題目明確無誤地指出,波源是“相幹波源”,這意味着它們的振動步調(頻率、振動方向、相位)是保持一致的,通常沒有額外說明,就意味着初始相位差爲零。因此,傳播到P點的這兩列波,相位完全相同,完美地滿足幹涉相長的條件!

整個分析過程,邏輯鏈條清晰而堅固,完全繞開了繁瑣的、依賴於具體坐標的定量距離計算,僅僅抓住了“中垂線”這個關鍵的幾何特征和“波源相幹”這個核心的物理前提,就能直接地、定性地、並且是普適性地(對整個中垂線都成立)得出結論:中垂線上所有的點,都是振動加強點!

就在張浩剛剛熟練地列出波程差公式 δ = |r₂ - r₁|,準備開始進入建立坐標系、設定點坐標、然後運用兩點間距離公式進行具體計算這一套標準流程時,林深看着他那略顯繁瑣的起手式,沉吟了大約兩秒鍾,最終還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如同平靜水面投入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張浩主導的節奏:

“那個……張浩,我覺得,對於這道題,可能……不需要進行這麼具體的距離計算。”

小組內原本圍繞着張浩筆尖的、相對和諧專注的空氣,瞬間像是被投入了液氮,驟然凝滯、降溫。

張浩正在流暢書寫的手勢,戛然而止。他抬起頭,眉頭先是本能地微微蹙起,隨即迅速鎖緊,形成一個清晰的“川”字,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被打斷的不悅,以及更深層次的疑惑與審視,投向這個突然發出不同聲音的組員——林深。王小胖和陳雪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驚訝地同時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林深身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個在以往小組討論中,幾乎等同於“沉默”代名詞的成員,今天竟然主動開口,而且一開口就是質疑核心人物張浩的解題思路?

“什麼意思?”張浩的語氣勉強還算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但尾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那是一種權威被挑戰時本能升起的防御,“不進行具體的距離計算,你怎麼可能知道確切的波程差?不知道波程差的具體數值,你依據什麼來判斷是加強還是減弱?難道靠猜嗎?”他連續的反問,如同築起了一道邏輯的堤壩,試圖將林深這“不合規矩”的思緒立刻攔截在外。

林深迎着張浩那帶着質詢意味的目光,並沒有絲毫閃躲。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讓自己的表述顯得清晰、平和,易於理解,避免任何可能被誤解爲挑釁的意味:“我的想法是基於這個題目的一個特殊條件。你看,題目明確指出,P點是在兩個波源連線的中垂線上。”他伸手指了指圖上那條垂直平分線,“根據中垂線最基本的幾何性質,它上面的任何一點,到線段兩個端點的距離,都必然是相等的。也就是說,對於我們要分析的P點,它到波源S₁的距離r₁,和到波源S₂的距離r₂,是絕對相等的。r₁ = r₂。”

他刻意在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王小胖和陳雪,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恍然和思索的神情,而張浩的眉頭則鎖得更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顯然在快速思考着這個前提。林深繼續耐心地解釋下去:“既然 r₁ 嚴格等於 r₂,那麼波程差 δ = r₂ - r₁,結果就恒等於零。波程差爲零,而兩個波源又是完全相幹的,意味着它們振動的步調自始至終保持一致。那麼,這兩列波經歷相同的路徑,同時傳播到P點時,它們的振動狀態——波峰對波峰,波谷對波谷——就是完全同步的,疊加起來自然就是相互加強的效果。所以我認爲……不僅僅是這個P點,而是整個中垂線上所有的點,都應該是幹涉加強的點。因此,我們其實不需要特意去計算P點的具體坐標和距離,利用這個幾何對稱性和物理前提,就可以直接得出定性的結論。”

這番解釋,層層遞進,邏輯清晰,嚴格依據幾何定理和物理概念,直指問題的核心本質,幹淨利落地繞開了所有繁瑣的、容易出錯的定量計算步驟。

張浩聽完林深條分縷析的闡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先前那點勉力維持的平靜瞬間消失無蹤。他“啪”地一聲將手中的筆擱在桌上,身體向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這是一個典型的防御性、並且帶着強烈質疑和否定意味的姿態。他盯着林深,眼神銳利,嘴角扯動,最終勾勒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帶着濃濃嘲諷意味的冷笑。

“林深,”他的聲音不再加以掩飾,帶着一種刺耳的尖銳,“你這兩天是看了幾本所謂的‘巧解’、‘妙解’的課外書,學了點看似聰明的‘捷徑’,就覺得自己突然開竅了?可以脫離基礎,凌駕於嚴謹之上了?”他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林深的動機與基礎,“是,中垂線上的點到兩端距離相等,這是連初中生都知道的平面幾何常識。但是,物理學是一門精確的、嚴謹的科學!它建立在數學和實驗的堅實基礎之上!你說加強就加強?你的‘認爲’能代替物理規律嗎?題目裏所有的隱含條件你都充分考慮、驗證了嗎?波源的初始相位是否嚴格一致?有沒有可能存在π的相位差?你就這麼憑‘感覺’、想當然地直接下結論?”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拿起桌上的題目卷子,用手指用力地點着上面的文字,仿佛在強調其權威性:“李老師出這道題,放在這裏,其目的就是希望我們、要求我們,熟練、準確、規範地運用波程差公式進行計算和判斷!這是夯實基礎,訓練我們嚴謹科學態度的基本功!你這種……這種投機取巧、試圖繞過必要計算過程的思路,或許在某些特定、簡單的題目上能蒙對,但到了考場上,尤其是高考那種千變萬化、陷阱重重的環境下,題目條件稍微給你變一變,模糊一下,你這種建立在‘想當然’上的‘捷徑’,立馬就會讓你摔得頭破血流!到時候,你連自己怎麼錯的都不知道!哭都來不及!”

他的話語如同疾風驟雨,充滿了優等生對一切“非標準”方法的天然不信任和居高臨下的蔑視,更是他作爲小組核心、物理課代表的權威受到公開挑戰後,一種本能而激烈的反擊。他刻意將林深那種基於深刻理解的本質洞察,輕蔑地矮化爲“取巧”、“想當然”、“蒙”,並高高祭起“考試”、“基本功”、“嚴謹性”這幾面看似無可指摘的大旗,試圖從道德和方法論的高度,將林深的觀點徹底打壓下去。

小組內的氣氛,瞬間從之前的凝滯,驟降至冰點,變得緊張而令人窒息。王小胖看看面沉如水、言語尖銳的張浩,又看看面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林深,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似乎想說什麼來打個圓場,緩和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但懾於張浩平日裏的積威和此刻明顯動怒的狀態,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胖臉上寫滿了爲難和焦急。陳雪則更是直接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課桌下面,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攤開的、字跡娟秀的筆記本,仿佛那上面有什麼絕世奧秘,纖細的手指緊張地、無意識地反復絞着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林深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張浩這番尖銳的指責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鼓點般敲擊着胸腔。但這並非源於害怕或怯懦,而是一種混合着被刻意曲解、不被尊重的憤怒,以及對自己基於嚴密邏輯和物理本質所作出的判斷的、無比強烈的自信。他迎着張浩那充滿挑釁和否定意味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腰背甚至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在支撐着他。

“題目原文,明確無誤地寫着‘相幹波源’,”林深的聲音依舊保持着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如同深海般不可動搖的篤定,“在物理學的語境下,‘相幹波源’這個術語,本身就嚴格定義了它們必須滿足頻率相同、振動方向相同、相位差恒定這三個條件。這是一個標準化的、無需額外說明的前提。在通常的習題處理中,如果沒有特別指出存在初始相位差,我們就默認它們的初始相位是相同的。在這個標準的前提條件下,結合中垂線那無可辯駁的幾何性質(r₁ = r₂,導致 δ ≡ 0),得出幹涉相長的結論,是嚴格遵循物理規律和數學邏輯的必然結果,絕非你所說的‘想當然’或者‘憑感覺’。”

他稍微停頓,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清晰地說道,目光掃過王小胖和陳雪,仿佛也希望他們能理解:“我完全同意,熟練、準確地運用基本公式非常重要,那是我們解決復雜問題的基石。但是,我認爲,同樣重要,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更爲重要的,是理解物理現象和規律的本質,是培養那種能夠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洞察力,是尋找最直接、最高效、最觸及問題根本的解決路徑。這,不能被簡單地、武斷地歸結爲‘取巧’或者‘逃避計算’。這是兩種不同的思維層次。”

“高效?直接?觸及根本?”張浩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聲,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甚至引得旁邊幾個小組的同學都紛紛側目,好奇地望了過來,“我看你就是基礎不牢,畏懼計算!物理學的大廈,就是靠嚴謹的數學計算和實驗數據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不靠計算靠什麼?靠你坐在那裏空想嗎?你以爲你是愛因斯坦、是費曼,靠幾個思想實驗就能顛覆世界?醒醒吧林深!我們是要面對高考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高考閱卷老師手裏拿着評分標準,他們看的是什麼?是步驟分!是公式分!是準確的計算過程和最終結果!你這種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所謂‘定性分析’,‘本質洞察’,寫在答題卡上,能給你幾分?恐怕連一半的分都拿不到!你拿什麼去跟別人競爭?”

他的話語愈發尖銳,幾乎已經是指着鼻子在進行人身攻擊和能力質疑了。“不自量力”這四個字雖然他沒有赤裸裸地喊出來,但那強烈的意味,已經如同實質般彌漫在空氣中,壓得王小胖和陳雪都有些喘不過氣。他將一場本可以停留在學術層面的方法之爭,徹底引向了針對個人能力、動機乃至前途的粗暴否定。

王小胖終於還是沒忍住,硬着頭皮,聲音帶着點顫音插了進來:“哎哎,浩哥,消消氣,深哥,都少說兩句……那個……我覺得吧,深哥剛才說的那個方法,聽起來……好像也挺有道理的,挺……挺聰明的……”他試圖和稀泥,緩解緊張氣氛。

“有什麼道理?!”正在氣頭上的張浩,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矛頭瞬間轉向了試圖勸架的王小胖,語氣極其不耐,“王龐!你自個兒物理什麼水平,每次考試多少分,你自己心裏沒數嗎?你能判斷出哪種方法更有道理?別在這裏不懂裝懂,瞎起哄!”

王小胖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懟,噎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還是沒敢再說什麼,悻悻地閉上了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倍感難堪。

一直沉默得像只受驚小鹿般的陳雪,此刻也鼓起了一點微弱的勇氣,抬起蒼白的臉,聲音細若蚊蚋,怯生生地提議道:“要……要不這樣行不行?我們……我們把兩種方法,常規計算的方法和林深說的那個方法,都……都寫下來,看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是……是不是一致的?這樣可能更清楚一點……”她試圖提供一個看似客觀的解決方案。

“沒必要!”張浩斷然拒絕,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他感覺自己在小組內的權威和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動搖,此刻必須用最直接、最無可爭議的方式,徹底捍衛自己的正確性和主導地位。“我就要用最標準、最規範的方法,一步一步地計算出來!白紙黑字,算給你們看清楚!讓你們所有人都親眼看看,到底誰的方法才是正途!誰對誰錯,靠臆想和空談是永遠也爭辯不清楚的!這,才是學好物理、對待科學的正確態度!”

他帶着一股幾乎要實質化的怒氣,猛地重新抓起了桌上的筆,仿佛那支筆是捍衛他榮譽的利劍,俯下身,在草稿紙上開始用力地、幾乎要戳破紙背地計算起來。每一次落筆,都帶着一種發泄般的狠厲,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懣、不滿和對挑戰者的蔑視,都狠狠地傾注在那一道道公式和數字之中。

林深看着張浩這近乎失態的反應,心中那點因爲被無理指責和人身攻擊而燃起的怒火,反而漸漸地、奇異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近乎悲憫的失望,以及一種更加清晰的明悟。他意識到,張浩已經完全沉浸在他自己構建的思維定式、方法論優越感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威地位之中,拒絕接受任何可能動搖其根基的不同聲音,哪怕這聲音背後是更加簡潔、更加本質的真理。眼前的這場爭論,早已偏離了學術探討的初衷,演變成了一場爲了維護面子與地位而進行的、毫無意義的意氣之爭。

他沒有再試圖爭辯,也沒有去理會張浩那充滿情緒化的計算。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靜地看着窗外操場上奔跑的身影,聽着遠處隱約傳來的籃球拍擊地面的聲音。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界面依舊安靜地懸浮着,沒有任何額外的提示音響起,仿佛一位超然的旁觀者,在冷靜地記錄着這幕發生在小小教室一隅的人際風波與思維碰撞。

小組內的氣氛,降到了絕對零度。只剩下張浩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時,那因爲過於用力而顯得格外刺耳的“沙沙”聲,以及他偶爾因爲某個計算步驟不夠順暢而發出的、極其不耐煩的咂嘴聲和低低的抱怨。王小胖和陳雪更是大氣都不敢出,如同兩尊僵硬的雕塑。

時間,在這種極度尷尬和緊繃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過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張浩終於完成了他的計算。他放下筆,目光落在草稿紙上那個最終得出的、關於波程差δ的數值結果上。那個數字,清晰地顯示着:0。

這個結果,像一記無聲卻無比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己的臉上。他之前所有激烈的言辭、所有的嘲諷、所有的關於“嚴謹計算”、“基本功”、“正途”的強調,在這個鐵一般的、由他自己親手計算出來的“0”面前,都顯得如此荒謬、如此可笑、如此蒼白無力。林深那看似“離經叛道”、“投機取巧”的本質洞察方法,得出的結論,與他辛辛苦苦、按部就班計算出的結果,完全一致!而且,林深的方法,明顯更加簡潔、更加高效、更加觸及問題的物理內核!

張浩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轉爲難看的鐵青。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強行解釋什麼,比如“計算驗證是必要的”,或者“你的方法只是巧合”,但他發現,任何說辭在此刻都顯得如此的虛弱和強詞奪理。事實,就冰冷地、無情地躺在他的草稿紙上。

在極度的難堪和羞憤之下,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那張寫滿了計算過程的草稿紙揉成一團,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髒東西,狠狠地塞進了課桌抽屜的最深處,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剛才發生的一切。隨即,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看也不看小組其他三人,幾乎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我還有別的事,先走了!” 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近乎逃離般地沖出了小組討論的區域,背影僵硬,帶着再也無法掩飾的狼狽與熊熊燃燒的怒氣。

小組裏,頓時只剩下林深、王小胖,以及驚魂未定的陳雪三人。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感,隨着張浩的離去,雖然緩解了一些,但彌漫的尷尬卻更加濃重了。

王小胖直到張浩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才長長地、誇張地舒了一大口氣,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心有餘悸地說:“我靠!嚇死胖爺我了……剛才那氣氛,簡直比看恐怖片還刺激!深哥,你……你真是這個!”他偷偷對着林深比了個大拇指,臉上帶着後怕和欽佩交織的復雜表情,“你居然真的……直接把浩哥給懟得啞口無言,最後還……還把他給氣走了!不過說真的,深哥,你剛才說的那個方法,是真牛逼!我怎麼就死活想不到這一點呢?光想着傻算了!”

陳雪也終於抬起頭,蒼白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深,聲音依舊很小,但帶着真誠,說道:“林深,你……你剛才講的思路,確實……確實比直接硬算要清晰很多,也更容易理解。我好像……對波幹涉的本質,理解得更深了一點。謝謝你。”

林深對兩人勉強笑了笑,笑容裏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絲對這場莫名沖突的無奈。“沒什麼,”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沉,“只是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而已。能理解就好。”

他默默地開始收拾自己桌面上攤開的書本和文具,也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目光,在不經意間掃過教室的另一個方向,恰好看到蘇晚晴和她的同桌似乎也剛剛結束她們小組的討論,正站起身準備離開。蘇晚晴的目光,仿佛無意間掠過張浩那空蕩蕩的、還殘留着主人怒氣的位置,然後,那清澈而平靜的目光,又在林深的臉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似乎沒有絲毫的意外,反而閃過一絲了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於對這場風波最終結局的“意料之中”?甚至,在她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林深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神情。隨即,她便如同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和同桌低聲交談着,自然地離開了教室。

走在被夕陽餘暉染成金紅色的歸家路上,晚風帶着一絲暖意拂過面頰,卻吹不散林深心中那復雜難言的情緒。這場小組討論的風波,讓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尖銳地感受到了自身思維蛻變所帶來的外部沖擊與反作用力。質疑、嘲諷、激烈的沖突、乃至人身攻擊……這些,似乎都是當他開始打破常規、展現出不同於過往的認知維度時,必然要面對和承受的阻力與代價。

張浩那充滿不屑的“不自量力”的嘲諷,並未能真正打擊到他的內心。相反,通過系統連日來殘酷卻高效的錘煉,以及自身對知識本質不懈的探索和領悟所帶來的、那種觸及真理的堅實把握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內心支撐和定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絕非對方所指責的“取巧”或“基礎不牢”,而是正在艱難地攀爬一條更爲陡峭、卻也更加接近智慧本源的道路。

【檢測到宿主在認知沖突與人際壓力情境下,成功保持思維清晰、邏輯嚴謹與自我立場堅定,意志力隱性屬性微幅提升。應對復雜人際互動與學術爭議情境能力評估:初步顯現並得到鍛煉。】系統的提示音,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涉及到了非純粹知識性、非純粹體質性的心智維度,這讓林深在微微一愣的同時,也若有所悟。

這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奠基任務】所錘煉的,或許遠不僅僅是大腦中的知識儲備和身體肌肉的力量速度,它同樣在潛移默化地鍛造着他面對外部復雜世界時,所需要的那份心智的韌性、判斷的定力以及應對壓力的能力。

“不自量力麼……”他低聲重復着張浩那句充滿輕蔑的話語,晚風將他的自語吹散在喧鬧的街頭,只有他自己能聽清。嘴角,卻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抹混合着深深疲憊與無比堅定的復雜弧度,眼中閃爍着一種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般的光芒,“那就讓接下來的事實,來證明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力’,而誰,又才是那個被局限在舊有框架裏的‘不自量’者吧。”

沖突的序幕已然公開拉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了退路,也從未想過要後退。他只能沿着這條注定充滿爭議與不解的、“非常規”的道路,繼續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用接下來更堅實的成長步伐、更耀眼的思維成果、以及那在系統錘煉下不斷蛻變的、全方位的實力,來回應所有的質疑、嘲諷與不解。而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日復一日、雷打不動地完成那嚴酷到極致的【奠基任務】之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感受着肌肉深處傳來的、那已然成爲生活一部分的酸痛與力量感,步伐卻更加沉穩、更加堅定地,向着體育館的方向走去,準備迎接今晚注定不會輕鬆的錘煉。這場小組風波,僅僅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更長遠的較量,還在後面,等待着他去面對,去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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