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感褪去的瞬間，韓小羽鼻尖先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草木的腥甜混着潮溼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獸皮膻氣，是洪荒獨有的味道。他睜開眼，晨曦正透過老橡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織出斑駁的網。腳邊的篝火還燃着，火星有氣無力地往上跳，火勢弱得像只打盹的貓，只有幾根炭條紅通通地透着熱。
“先生！”
一聲驚喜的呼喊猛地劃破林間寂靜，石夯像頭受驚的熊，猛地從樹後跳了出來。他手裏還攥着那把工兵鏟，鏟頭被晨露打溼，在微光裏晃出一道冷冽的光。他身後，幾個守夜的漢子也醒了，揉着眼睛圍過來，原本布滿血絲的眼裏還帶着熬夜的警惕，看清韓小羽的瞬間，那警惕“唰”地褪了去，換上了毫不掩飾的狂喜，嘴角咧得能看到後槽牙。
韓小羽剛要開口，懷裏的背包突然一沉，懸在半空的物資“咚”地落在地上，震得泥土濺起幾點。石夯眼疾手快地撲過來扶住，手指摸到袋面粗糙的紋理，看清露出的“優質大米”字樣，喉嚨上下滾動了兩下，聲音都發緊：“這是……是上次那仙米？”
“是糧食，能填肚子的。”韓小羽拍了拍他結實的胳膊，掌心觸到他胳膊上未消的擦傷，“還有別的，都搬過來吧，小心點別摔了。”
動靜像塊石頭投進水裏，瞬間吵醒了熟睡的族人。木老拄着那根刻着“人”字的木杖，顫巍巍地撥開圍攏的人群，枯瘦的手在身前摸索着。當他看清地上堆成小山的物資——鼓鼓囊囊的布袋、閃着金屬光的工具、還有印着彩色圖案的小袋子，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眼白上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開來，嘴唇哆嗦着半天沒出聲。
直到韓小羽把那袋粗鹽遞到他面前，老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抓住袋口，指尖捻起一撮鹽粒，那鹽粒帶着點粗糲的質感，在晨光裏白得晃眼。他把鹽粒湊到嘴邊，用舌尖輕輕一舔——
“鹹的！是鹹的！”老人突然哭了，渾濁的眼淚順着皺紋往下淌，像雨水漫過幹涸的河床。他用袖子胡亂抹着眼睛，像個得到糖的孩子，“比河床裏刮的土鹽甜……不，是鮮！是仙味啊！”
族人們圍得更緊了，裏三層外三層，連剛睡醒的孩子都被大人舉過頭頂，好奇地瞪着眼睛。他們看着韓小羽一樣樣往外掏東西：雪白的面粉袋被孩子們用手指輕輕戳着，像在摸什麼易碎的寶貝；裝種子的小袋子被木老用雙手捧着，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圖案；折疊鋸“咔噠”一聲展開時，幾個膽小的孩子“呀”地往後縮，卻又忍不住從大人胳膊縫裏探頭看，眼睛瞪得溜圓。
當韓小羽拿出手電筒，按亮開關的瞬間，一道雪白的光柱“唰”地刺破晨霧，直直射向遠處的樹幹，把樹皮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連爬在上面的甲蟲都看得分明。族人們“哇”地低呼起來，紛紛後退半步，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那光比篝火亮太多，像把天上的星星攥在了手裏。只有石夯往前湊了湊，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裏帶着敬畏：“這是……把太陽裝進去了？”
“是能發光的東西，叫手電筒。”韓小羽關掉開關，光柱瞬間消失，他把電池取出來交給石夯，“裏面的‘芯’（電池）會用完，省着用，晚上走路、看東西都方便，比火把安全。”
石夯接過電池，像捧着塊滾燙的烙鐵，小心翼翼地塞進獸皮兜裏，還拍了拍，生怕它跑了。
這時，木老突然對着韓小羽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像張拉滿的弓，花白的頭發幾乎要碰到地面。族人們見狀，也跟着齊刷刷地跪下，膝蓋砸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土地上，連那幾個剛會走路的孩子，都被大人按着後背磕了頭，小腦袋“梆梆”地碰着土。
“先生是真的疼我們啊……”木老的聲音帶着哭腔，還夾雜着些微的哽咽，“帶這麼多仙物，是把我們當自家人了，是盼着我們活下去啊……”
韓小羽趕緊伸手扶起他，老人的胳膊瘦得像根枯柴，稍一用力都怕捏碎了。他心裏有些發酸，鼻子也有點堵——他不過是帶了些超市裏隨處可見的物資，在他們眼裏卻成了救命的“仙物”，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華麗的贊美都燙心，壓得他肩膀微微發沉。
“不是仙物，是過日子的東西。”他拿起那袋印着番茄圖案的種子，蹲下身，對着圍過來的孩子們說，“這個能種出吃的，紅撲撲的，酸酸甜甜，比野果還甜。”
孩子們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一個扎着歪歪扭扭小辮的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指，飛快地碰了碰種子袋上的番茄圖，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小手在獸皮裙上擦了擦，然後對着韓小羽露出個靦腆的笑，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門牙。
石夯早就按捺不住了，拿起一把工兵鏟就要往樹林裏沖，想試試這“仙鏟”的厲害，被韓小羽叫住：“等等，先學用這個。”他拿起折疊鋸，架在一根枯枝上，來回拉動演示，“這個鋸木頭省力，試試？”
石夯接過鋸子，學着他的樣子把鋸齒卡在樹枝上，雙手用力來回拉。鋸齒“沙沙”地啃着木頭，木屑簌簌往下掉，沒一會兒，那根碗口粗的樹枝就“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段。他愣了愣，低頭看看手裏的鋸子，又看看地上的斷枝，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音震得頭頂的樹葉簌簌往下落：“好用！比石斧快十倍！砍樹再也不用磨破手了！”
男人們立刻圍過去，爭着搶着要試鋸子，你推我搡，像群搶糖吃的孩子。女人們則圍到韓小羽身邊，跟着他學認種子。木老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把鹽袋緊緊抱在懷裏，像守着個稀世珍寶，時不時抬頭看看忙碌的人群，又看看韓小羽，眼神裏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渾濁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韓小羽教她們辨認哪個是白菜種，哪個是蘿卜種，說等下過雨，就找塊向陽的地開墾出來；又教石夯他們用防水布搭棚子，把糧食和藥品藏進去防潮——木老說洪荒的雨來得急，常常帶着冰雹，得提前做準備。陽光漸漸升高，暖洋洋地照在每個人臉上，連最內向的那個孩子，都敢湊到他身邊，指着面粉袋怯生生地問：“先生，這個……能吃嗎？”
“能，”韓小羽笑着點頭，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他的頭發像枯草，卻帶着點陽光的溫度，“中午就給你們做餅子吃，軟軟的，能咬動。”
他看着族人們忙碌的身影：有人蹲在地上，學着用瑞士軍刀削木頭，刀刃劃過木茬，露出幹淨的截面；有人捧着電池，小心翼翼地往手電筒裏裝，手指抖得半天對不準接口；木老則拿着種子袋，在地上用樹枝畫着田壟的樣子，線條歪歪扭扭，卻透着股認真勁兒。一股暖流涌上心頭——這或許就是信任的樣子，像篝火一樣，不用刻意添柴，也能燒得很旺，暖烘烘地熨帖着心。
食指上的青銅戒突然微微發燙，像有股暖流順着指尖往上爬。他低頭看了看，戒面的藍寶石裏，“人道”兩個字似乎更清晰了些，周圍還縈繞着淡淡的青芒，像層薄霧。
再入洪荒，他帶回來的不只是物資，還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而這個弱小的部落回報他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像洪荒的土地一樣，淳樸、厚重，能種下希望，也能長出未來。
韓小羽拿起一把工兵鏟，走向不遠處的空地。泥土溼潤，帶着點鬆鬆軟軟的質感，很適合耕種。該爲播種做點準備了，這片飽經過血與火的土地，很快就要長出新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