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第一次去人才市場，是在九月的一個周六。
廣州天河體育中心，每周六都有大型招聘會。門票二十塊，號稱"千家企業，萬個崗位，總有一個適合你"。
林牧在門口看着那個巨大的紅色橫幅，手裏攥着二十塊錢，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買票進去了。
進去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人。人。到處都是人。
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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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會現場設在體育中心的一樓大廳，面積約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幾百張展台整齊排列，每張展台後面都站着一兩個招聘人員,舉着公司的招牌。
但展台前，卻擠滿了求職者。
林牧擠進人群，感受到一種窒息般的壓迫感。每個人都拿着簡歷,焦急地張望，眼神裏寫滿了渴望和焦慮。
他走到第一個展台前。
招牌上寫着："XX科技有限公司，高薪誠聘軟件工程師、產品經理、運營專員"。
展台前擠着至少二十個人。
林牧聽到前面的對話：
"請問運營專員的薪資是多少？"
"6000到15000,看能力。"
"有五險一金嗎？"
"有。轉正後。"
"試用期多久？"
"三到六個月。"
"那試用期工資呢？"
"轉正工資的80%。"
聽到這裏，林牧往前擠了擠，想把簡歷遞過去。但前面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擠不進去。
他在展台前站了十分鍾，連招聘人員的臉都沒看清，就被後面的人群擠到了一邊。
林牧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展台："XX教育培訓機構，招聘課程顧問"。
展台前人稍微少一點，林牧走過去，遞上簡歷。
招聘人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接過簡歷掃了一眼："農業專業的？"
"對，我..."
"不好意思，我們主要招市場營銷、教育學相關專業的。"女孩把簡歷遞回來，已經在看下一個人了。
林牧愣了一下，拿回簡歷，默默走開。
第三個展台："XX物流公司，招聘倉庫管理員、快遞員"。
林牧看了一眼，沒停留。他不是學物流的，也不想當快遞員。
第四個展台："XX房地產公司，招聘銷售代表"。
又是銷售。林牧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林牧在招聘會現場轉了一圈，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
80%的崗位是銷售。10%是技術崗位，但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經驗或研究生學歷。剩下10%是各種雜七雜八的崗位——客服、文員、倉管、快遞...
真正和他專業對口的，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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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林牧已經遞出去十五份簡歷。
十五份裏，有十二份被當場拒絕："不合適"、"不對口"、"沒有經驗"。
剩下三份，招聘人員收下了，說"回去等通知"。
林牧知道，那三份簡歷,大概率會被扔進垃圾桶。
他累了，找了個角落坐下，喝了口水。
旁邊坐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着有些舊的西裝，手裏拿着一沓簡歷,正在發呆。
林牧看了他一眼，男人也看向他。
"第一次來招聘會？"男人問。
"嗯。"林牧點頭。
"能看出來。"男人苦笑，"還帶着希望。"
林牧愣了一下："您...來過很多次？"
"這是第十八次了。"男人點了根煙,"每周六都來,來了快五個月了。"
"那...找到工作了嗎？"
"找到過,兩份。"男人吐了個煙圈,"第一份幹了一個月,老板跑路了，工資都沒拿到。第二份幹了兩個月，公司說業績不達標，讓我走人。"
林牧沉默了。
"小兄弟，你多大？"男人問。
"二十三,剛畢業。"
"985的吧？能看出來，斯斯文文的。"男人笑了笑，"勸你一句，如果家裏條件還行，回家考公務員吧。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爲什麼？"
"因爲這裏的工作，90%是坑。"男人指了指招聘會現場,"你看看這些公司，有幾個是真的招人的？大部分就是來刷存在感，或者招廉價勞動力。真正的好工作，根本不需要來這種地方招人。"
林牧看向招聘會現場。
人潮涌動，每個人都拿着簡歷，焦急地尋找着機會。
他想起剛才那個被當場拒絕的女孩，想起那個在展台前站了半小時卻沒機會遞簡歷的中年人，想起角落裏那個抱着孩子還在填表格的年輕媽媽...
這裏的每個人，都在掙扎。
"那您...爲什麼還來？"林牧問。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因爲沒辦法啊。我老婆懷孕了,房貸要還，父母要養。不來這裏,我能去哪？"
林牧不知道說什麼好。
"行了，休息夠了，繼續找。"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林牧的肩膀，"加油吧，小兄弟。希望你比我幸運。"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林牧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這個男人，三十多歲，已經來了十八次招聘會。
那他自己呢？他才二十三歲，才剛開始找工作。難道，他也要像這個男人一樣,一次又一次地來這裏，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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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林牧又遞出去二十份簡歷。
依然沒有任何收獲。
他走到一個展台前，這是一家農業科技公司，招聘"農業技術推廣員"。
終於！終於有對口的了！
林牧激動地遞上簡歷。
招聘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接過簡歷看了看："華南農業大學的？"
"對！我學的就是農業資源與環境。"林牧連忙說,"我對農業技術推廣很感興趣，我在大學期間參與過土壤改良研究，還參加過創新創業比賽..."
"打斷一下。"女人抬起頭，"你知道我們這個崗位主要做什麼嗎？"
"技術推廣？"
"是推廣，但主要是推廣我們公司的農資產品。說白了，就是銷售。"女人看着他,"你能接受嗎？"
林牧的笑容僵住了。
又是銷售。
"我...我以爲是技術指導之類的..."
"技術指導當然也有，但那是售後服務。你現在應聘的是銷售崗位。"女人把簡歷遞回來，"你要是不能接受銷售工作，那就不合適了。"
林牧接過簡歷，聲音有些顫抖："就沒有純技術崗位嗎？"
"有啊，研發部。"女人指了指展牌上的另一個崗位，"農業技術研發工程師，要求碩士以上學歷，三年以上研發經驗。你符合嗎？"
林牧搖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女人已經在看下一個求職者了。
林牧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他學了四年農業，拿了985的畢業證，寫了優秀畢業論文，參加過科研項目...
可是現在，他連一個對口的技術崗位都找不到。
所有"技術"崗位，最終都指向同一個詞：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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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林牧決定離開。
他走到出口，回頭看了一眼招聘會現場。
人群依然擁擠，依然焦慮，依然在無休止地尋找着那個虛無縹緲的"機會"。
門口，一個女孩蹲在地上哭。她的簡歷散落一地，有幾份被人踩髒了。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在給家裏打電話："老婆，今天又沒找到...你別哭，我會繼續找的...孩子的學費我會想辦法的..."
角落裏，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着："都是坑，沒一個靠譜的。""我投了五十份簡歷，一個回復都沒有。""要不我們合夥創業吧？"
林牧走出體育中心，陽光刺眼。
他看着手裏那疊簡歷，只剩下十幾份了。其他的,都在剛才幾個小時裏,被他遞了出去。
那些簡歷，有的被收下了，有的被當場拒絕，有的被扔進了垃圾桶。
但不管怎樣，它們都不會有任何回音。
林牧扔掉了手裏的水瓶，走向地鐵站。
身後，招聘會的橫幅在風中飄揚："千家企業，萬個崗位，總有一個適合你。"
林牧回頭看了一眼,笑了。
總有一個適合你。
這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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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