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窩棚區,與方才經過的、尚且維持着基本秩序的城中心截然不同。
這裏原本可能是城池的集市或者平民居住區,如今卻擠滿了從四面八方逃難而來的流民。窩棚是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搭建的:破爛的油布、斷裂的木材、甚至是從廢墟裏扒拉出來的門板。空氣中彌漫着汗臭、藥草苦澀的味道、傷口腐爛的惡臭,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爲絕望的氣息。
孩童的啼哭、傷者的呻吟、老人無意識的囈語交織在一起,構成這末日避難所壓抑的背景音。人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或蜷縮在角落裏,或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偶爾看向那搖搖欲墜的護城光罩時,才會流露出一絲深刻的恐懼。
帶路的親兵顯然對此地習以爲常,但面對孫悟空那即便收斂也依舊迫人的氣勢,以及唐僧那不合時宜的莊嚴,他還是顯得有些緊張,加快了腳步,在擁擠肮髒的棚戶間穿梭。
“就在前面了,”親兵指着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那老道士平時就愛在那堆破爛旁邊曬太陽……如果今天還有太陽的話。”
衆人望去,只見那角落堆着些斷裂的兵器、破損的瓦罐等無用之物。一個穿着肮髒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道袍的老者,正背對着他們,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全神貫注地在泥地上劃拉着什麼。他頭發灰白,胡亂挽了個髻,插着半根不知從哪裏撿來的烏木筷,身形幹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喂!張老道!”親兵喊了一聲。
那老道士恍若未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嘴裏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
孫悟空皺了皺眉,火眼金睛微閃,掃過那老道。氣息微弱,雜亂,確實是凡俗之軀,且年老體衰,並無任何法力修爲在身,神魂也顯得混沌不清,不像僞裝。
親兵有些尷尬,上前幾步,提高了音量:“張老道!城主請來的高人要問你話!”
老道士這才慢悠悠地回過頭。
那是一張布滿皺紋和污垢的臉,眼神渾濁,眼白泛黃,嘴角還沾着一點不知名的食物殘渣。他歪着頭,看了看親兵,又看了看後面的孫悟空和唐僧,咧開嘴,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嘿嘿傻笑了兩聲:
“高人?多高?有那破了的天高嗎?嘿嘿……天破了,漏了,黑了……大家都髒了,洗不幹淨嘍……”
他說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親兵面露無奈,對孫悟空和唐僧低聲道:“二位請看,就是這樣,整天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胡話。”
唐僧卻並未露出絲毫厭棄或不耐煩的神色,他緩步上前,走到老道士面前,微微躬身,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老人家,貧僧有禮了。”
老道士渾濁的眼睛眨了眨,盯着唐僧看了半晌,忽然又嘿嘿笑起來:“和尚……好看的和尚……比廟裏的泥像好看……但泥像碎了,嘿嘿,都碎了……”
唐僧神色不變,繼續溫和地問道:“聽聞老人家前幾日曾說,‘星核碎,靈根現,九幽深處有洞天’。不知此言,是何深意?還望老人家指點迷津。”
“星核……靈根……”老道士聽到這幾個詞,歪着頭,用那根髒兮兮的木棍無意識地戳着地面,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表情變得有些困惑和痛苦,“星星……星星掉下來了……燙……好燙……砸進了地裏……很深很深……”
他忽然激動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着:“地哭了!流了好多黑色的血!然後……然後有綠色的芽芽……從黑血裏冒出來……亮亮的……好舒服……但是……但是有壞東西!壞東西從洞裏爬出來!要抓芽芽!要咬它!”
他的話語依舊破碎混亂,但結合之前的讖語,孫悟空和唐僧卻聽出了一些關鍵信息。
孫悟空忍不住插嘴問道:“老頭,你說那星星砸在哪裏?哪個方向?那綠色的芽芽又在哪裏?”
老道士被孫悟空突然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瑟縮了一下,有些畏懼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猛地用木棍指向西南方向,聲音帶着恐懼:“遠……遠……好多山……黑乎乎的……有洞!大大的洞!冒黑煙!壞東西都是從那裏來的!芽芽……芽芽也在那裏……被堵住了……亮光快沒了……嗚嗚嗚……”
他說着說着,竟像是小孩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用髒兮兮的袖子擦着眼淚:“芽芽疼……它疼……”
西南方向?黑乎乎的群山?大洞?冒黑煙?
孫悟空與唐僧再次對視一眼。風烈將軍之前說,黑水沼澤就在西南方向三千裏外,那裏環境險惡,沼澤深處更有天然形成的巨大地裂深淵,常年彌漫毒瘴,人跡罕至。難道……
“星核碎……”唐僧沉吟道,“莫非是天庭或某處秘境崩毀時,有殘骸碎片墜落凡間,其核心能量融入地脈?而‘靈根’……或許是天地有感於此劫,借那殘存能量孕育出的、修復地脈淨化魔氣的一線生機?”
“至於九幽深處有洞天……”唐僧目光微凝,“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若那‘靈根’真如老人家所言,正在被魔物圍攻侵蝕,那我等絕不能坐視不理。”
“管他福禍!”孫悟空一擺金箍棒,眼中金光灼灼,“既然知道了地方,又有架打,還有那勞什子可能救命的‘芽芽’,去看了便知!總好過在這破城裏等着被包餃子!”
那親兵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只覺得這瘋老道的話似乎真被這兩位“高人”聽出了什麼門道,不禁也有些將信將疑。
就在這時,那老道士忽然停止了哭泣,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僧,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空靈:
“心燈不昧,魔障難侵。靈台方寸,自有舟楫。”
說完這四句似偈非偈的話,他眼中的清明瞬間消失,又恢復了那副癡癡傻傻的樣子,嘿嘿傻笑着,繼續用木棍戳地上的泥巴,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唐僧卻是渾身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震驚與了然,他雙手合十,對着老道士深深一揖:“多謝前輩指點迷津。”
孫悟空也看出了不對勁,湊過來低聲道:“這老頭……剛才好像有點不一樣?”
唐僧深吸一口氣,看着再次陷入癡傻狀態的老道士,緩緩道:“非是凡人。乃有道真靈,遭劫蒙塵,一點靈光不滅,偶現天人感應。方才那十六字,便是渡劫之關鍵。”
他轉向那親兵:“還請軍爺回去稟報風將軍,好生看顧這位老人家,莫要輕慢,或許日後,他亦是此城一線生機所在。”
親兵雖不明所以,但見唐僧說得鄭重,連忙點頭應下。
孫悟空已經迫不及待,抓着唐僧的胳膊就往外走:“行了行了,謎語猜完了!既然知道那‘芽芽’在黑水沼澤有難,咱這就去瞧瞧!省得去晚了,真讓那幫魔崽子給啃了!”
兩人不再耽擱,身形一閃,已消失在擁擠的窩棚區邊緣。
留下那親兵,看着又恢復瘋癲、對着泥巴傻笑的老道士,撓了撓頭,只覺得今天遇到的事,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要離奇。
而此刻,天鷹城西南方向三千裏外,那片被毒瘴與魔氣籠罩的黑水沼澤最深處,一道微弱卻純淨無比的翠綠光華,正從一道深不見底、不斷向外噴涌着漆黑魔氣的巨大地裂深淵邊緣頑強地透出,如同黑夜中最後一顆星辰。
光華周圍,影影綽綽,無數扭曲恐怖的魔影,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前仆後繼地向着那一點微光,發出貪婪而瘋狂的嘶吼,不斷沖擊着一層看似薄弱的、自然形成的靈氣屏障。
屏障之上,裂紋已如蛛網般蔓延。
危機,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