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洞府之內,空氣仿佛因那聲夢囈般的警告而驟然凝固。

“影子……跟着?”孫悟空火眼金睛瞬間爆亮,如同兩盞灼灼金燈,猛地掃視四周,金箍棒已嗡鳴入手,煞氣彌漫開來。方才入洞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伏虎羅漢亦是禪杖頓地,周身佛光涌動,如臨大敵,虎目圓睜,警惕地感知着每一寸空間。

然而,洞府之內,除了他們三人與那伏案似乎酣睡的老道,再無他物。流水潺潺,靈草微搖,一切靜謐如常,仿佛那聲警告只是錯覺。

但唐僧的臉色卻沉靜如水,他緩緩搖頭,低聲道:“不在洞內。方才入洞時,我便隱約察覺一絲極淡的、與此地生機格格不入的陰冷氣息,一閃即逝。如今看來,並非錯覺。”

他的目光落在那伏案的老道身上,心中了然。這位地仙之祖以如此形態存世,絕非僅僅爲了躲避劫難,恐怕更重要的,便是防備這些無孔不入的“影子”。方才那夢囈警告,已是極限的提醒。

“走!”唐僧不再猶豫,當機立斷。此地雖暫時安全,卻已成是非中心,絕不可久留。

三人迅速循原路退出,那水波般的洞口再次無聲無息地閉合,將洞府的寧靜與神秘重新隔絕。

重返萬壽山荒蕪死寂的外部環境,那被窺視的感覺反而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但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操!藏頭露尾的玩意兒!”孫悟空煩躁地啐了一口,金箍棒扛在肩上,眼神凶狠地掃視着枯敗的山林,“有本事出來跟你孫爺爺真刀真槍幹一場!”

“息怒,悟空。”唐僧目光遙望東方,那是東勝神洲的大致方向,“彼暗我明,糾纏無益。既知目標在斜月三星洞,便需盡快動身。遲則生變。”

他頓了頓,看向伏虎羅漢:“羅漢師兄,前路凶險未卜,那些‘影子’詭異難防,你不必……”

話未說完,伏虎羅漢便聲如洪鍾地打斷:“尊者這是哪裏話!降魔衛道,乃我佛門弟子本分!何況此事關乎三界存亡,貧僧豈能臨陣退縮?縱然刀山火海,也要跟着尊者闖上一闖!正好會會那些不敢見光的魑魅魍魎!”

他言辭懇切,目光堅定,周身戰意昂揚。

唐僧見狀,不再多言,合十頷首:“既如此,便有勞師兄了。”

目標既定,三人不再耽擱,縱起遁光,離了萬壽山,朝着東方疾馳而去。

然而,路途遠比預想中艱難。

越往東行,天地間的魔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呈現出一種更加詭異的變化。不再是簡單的污穢與死寂,而是開始出現大片大片色彩斑斕、扭曲詭異的“魔斑”。這些魔斑如同生長在大地上的毒瘤,不斷蠕動擴張,散發出令人頭暈目眩、幻象叢生的精神污染。即便是孫悟空和唐僧,穿行其中也需時刻凝神守心,速度大減。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遊蕩的魔物,形態也開始變得更加怪異,甚至出現了一些仿佛由多種生物強行拼接而成、散發着不穩定能量的扭曲造物,顯然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改造”過。

“不對勁……”唐僧蹙眉,周身混沌光輝流轉,滌蕩開試圖侵蝕過來的精神污染,“這些魔物的變化,不像自然生成,倒像是……有目的的實驗品。”

伏虎羅漢一杖將一頭長着三個腦袋、翅膀卻是腐爛肉膜的飛行魔物砸碎,凝重道:“貧僧也有同感。似乎越靠近東勝神洲,這些鬼東西就越發詭異難纏!”

這一日,三人途經一片被巨大魔斑徹底覆蓋的荒原。魔斑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紫紅色,空氣中彌漫着甜膩的腐臭味,無數扭曲的幻影在光芒中閃爍,低語着蠱惑人心的魔音。

正飛行間,下方紫紅色的糜爛大地突然劇烈翻涌!

轟隆!

一只巨大無比、完全由腐爛血肉和慘白骨骼拼湊而成的巨手,猛地破土而出,五指張開,大如小山,帶着滔天的怨毒死氣,一把抓向空中三人!那巨手之上,竟然密密麻麻鑲嵌着無數痛苦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什麼鬼東西!”孫悟空厲喝一聲,金箍棒迎風便長,化作擎天巨柱,狠狠砸向那血肉巨手!

砰!

如同砸在了一座韌性極強的肉山上!巨手被砸得向下猛地一沉,血肉橫飛,卻並未破碎,反而五指合攏,死死抓住了金箍棒!那無數人臉同時發出尖銳的精神沖擊,直灌三人識海!

與此同時,周圍魔斑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數十道扭曲的陰影!它們沒有固定形態,如同粘稠的黑色流質,速度快得驚人,趁着孫悟空被巨手纏住的刹那,從四面八方直撲看似最弱的唐僧和伏虎羅漢!

這些陰影的攻擊方式極其詭異,並非實體沖擊,而是直接穿透佛光護體,試圖融入兩人的影子,進行某種惡毒的侵蝕與控制!

“小心!是心魔影!”唐僧低喝,周身混沌光輝大盛,那光芒似乎對這類陰影有着特殊的克制力,陰影撞上光暈,頓時如同遇到克星,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黑煙,尖嘯着後退,卻依舊徘徊不去,尋找着機會。

伏虎羅漢則怒吼一聲,禪杖舞動如風車,剛猛霸道的伏魔佛光強行將逼近的陰影震散,但那些陰影散而復聚,極難徹底消滅,讓他頗爲狼狽。

孫悟空被那血肉巨手死死纏住,一時脫身不得,又被那精神沖擊擾得心煩意亂,暴怒道:“禿驢!想想辦法!這鬼手打不爛甩不脫!”

唐僧目光掃過那巨手上無數痛苦的人臉,又感知着那些詭異難纏的心魔影,眼中閃過一絲悲憫與決絕。他雙手合十,不再僅僅防御,口中誦念起一段莊嚴而古老的往生咒文。

隨着經文響起,他周身的混沌光輝中,那屬於佛國的金色部分驟然亮起,化作無數細小的“卍”字金符,如同金色的雨點,灑落在那血肉巨手之上。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鑲嵌在巨手上痛苦哀嚎的人臉,被這往生金符觸及,臉上的扭曲痛苦竟漸漸平復,發出解脫般的嘆息,隨即化作點點白光消散。每消散一張人臉,那巨手的力量便減弱一分,血肉腐爛的速度加快一分!

“有效!”伏虎羅漢精神一振,也將佛力專注於超度之上。

孫悟空壓力大減,趁機暴喝一聲,法力狂涌,金箍棒爆發出無匹神威!

“給俺——碎!”

轟!!!

失去了無數怨魂支撐的血肉巨手,再也無法承受這開天辟地般的力量,終於徹底崩碎開來,化爲漫天腥臭的血肉碎塊,如下了一場血雨!

而那些心魔影,見主體被破,發出一陣不甘的尖嘯,如同潮水般退入魔斑深處,消失不見。

荒原上暫時恢復了死寂,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令人作嘔的氣味。

“呸呸呸!真他娘的晦氣!”孫悟空散去法天象地,落回地面,看着身上沾染的污血,一臉嫌惡。

唐僧面色略顯蒼白,超度那無數怨魂對他消耗不小。他凝望着心魔影消失的方向,沉聲道:“這些魔物……竟能強行融合生靈怨魂,制造此等邪物……那些‘影子’的手段,越發詭異莫測了。”

他隱隱覺得,這些改造魔物和心魔影,與那窺探他們的“影子”,恐怕脫不了幹系。

休整片刻,三人正準備繼續趕路。

忽然,唐僧神色一動,猛地轉頭望向東南方向。他體內那點混沌毫光,以及初步融合的地脈靈根之力,再次產生了微弱的悸動!

這一次,悸動的來源並非遙遠模糊,而是就在數百裏之外!並且,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充滿焦急與絕望的……求救意念?

那意念並非人族,反而帶着一股精純卻混亂的妖族氣息,其中還夾雜着一絲奇異的、類似香火信力的波動。

“那邊……有生靈受困,情況危急!”唐僧豁然起身。

孫悟空火眼金睛望去,只見數百裏外妖氣與魔氣混雜沖天,顯然有大規模戰鬥,皺眉道:“妖怪?管他們作甚?咱們還有正事!”

“不對……”唐僧仔細感知着那求救意念中夾雜的那絲奇異信力,眼中閃過一抹驚疑,“那氣息……並非尋常妖氣,竟有一絲……正統神道香火的味道?這怎麼可能?”

如今神道崩毀,天庭不存,哪來的正統神道香火?

事出反常必有妖!

“過去一看便知!”唐僧不再猶豫,化作流光疾馳而去。

孫悟空和伏虎羅漢只得跟上。

數百裏距離,轉瞬即至。

只見下方一座山谷之中,景象慘烈無比!

數以千計的妖族,正在與潮水般的魔物慘烈廝殺!這些妖族形態各異,虎豹狼蟲皆有,但大多身上帶着傷,衣衫襤褸,卻結成一個簡陋的戰陣,死死護住山谷最深處的一個洞口。他們眼神絕望卻瘋狂,顯然是在進行最後的抵抗。

而圍攻他們的魔物,不僅數量衆多,其中更摻雜着數十只那種詭異的心魔影,不斷試圖穿透戰陣,侵蝕妖族的心神,制造混亂!

戰陣中央,一位化作半人形、渾身浴血、頭頂鹿角斷裂的的老妖,正手持一杆殘破的幡旗,聲嘶力竭地指揮着,那幡旗上,竟隱隱散發着一縷微弱卻純淨的、帶着土地山川氣息的神道香火之力!

那求救意念,正是從這老妖手中幡旗發出!

“土地老兒的幡?怎麼會在妖怪手裏?”孫悟空一眼認出那幡旗的來歷,更是詫異。

就在此時,一聲慘叫傳來!

一只心魔影終於找到了戰陣的破綻,如同黑色閃電般鑽入,瞬間沒入一頭正在奮戰的熊妖影子裏!那熊妖身體猛地一僵,雙眼瞬間變得漆黑,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反身一爪就將身旁毫無防備的同伴撕成了碎片!

戰陣頓時大亂!

“不好!”鹿角老妖目眥欲裂,卻無力回天!

“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平和卻蘊含無上威嚴的佛號響起!

唐僧的身影出現在山谷上空,指尖一點混沌光芒落下,精準地點在那被附身的熊妖額頭!

那熊妖渾身劇震,一道黑影尖叫着被逼出影子,瞬間在混沌光芒中化爲青煙。熊妖眼中的漆黑褪去,恢復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和死去的同伴,發出痛苦的嚎叫。

緊接着,萬丈金光與剛猛佛力如同天河倒傾,狠狠砸入魔物潮中!

孫悟空與伏虎羅漢同時出手了!

金箍棒所向披靡,每一次揮掃都清空大片魔物;伏虎禪杖佛光普照,專門克制那些心魔影,將其紛紛震散淨化!

有了這三個生力軍,尤其是天克心魔影的力量加入,戰局瞬間逆轉!

殘餘的魔物在心魔影被大量清除後,仿佛失去了指揮,變得混亂起來,很快便被妖族和孫悟空他們聯手剿滅一空。

山谷中,暫時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妖族們劫後餘生的喘息與哀泣。

那鹿角老妖踉蹌着上前,對着空中三人便要下拜:“小神……不,小妖鹿力,多謝三位上仙救命之恩!”

唐僧落下遁光,扶住他:“不必多禮。你等爲何被困於此?你手中這土地幡,又從何而來?方才那絲神道香火求救之意,可是你所發?”

鹿力老妖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悲憤與焦急之色,也顧不得詢問唐僧三人來歷,急聲道:“三位上仙有所不知!我等本是前方七百裏外‘黑風山’轄下小妖,一向安分守己,甚至受當地土地爺約束,並未參與血食生靈之事。”

“豈料數月前,魔災爆發,土地爺他……他老人家爲庇護一方生靈,啓動山中古祭壇,欲借地脈之力結陣自保,卻不知爲何引來了極其厲害的魔頭圍攻!土地爺拼死將那魔頭引入地脈深處同歸於盡,臨消散前,將這掌控黑風山地脈的幡旗交給了小妖,讓我等帶領殘存百姓和妖族逃往他處!”

“我等一路逃亡,沿途百姓死傷殆盡,只剩我等妖族仗着些許修爲苦苦支撐,逃至此地據險而守,本以爲能喘口氣,誰知又被這些詭異魔物盯上!方才情急之下,小妖嚐試用微末法力催動這土地幡,希望能引來路過仙神察覺,沒想到……沒想到真盼來了三位上仙!”

土地爺與魔頭同歸於盡?將地脈幡旗交給妖族?

唐僧三人面面相覷,這倒是聞所未聞之事。

唐僧接過那殘破的幡旗,仔細感知,其上確實殘留着一位正統土地神最後的神念與悲壯意志,以及一絲與大地相連的微弱地脈之力。

“那土地爺可曾提及,圍攻他的魔頭,有何特異之處?”唐僧追問。

鹿力老妖努力回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土地爺當時時間緊迫,只匆匆說那魔頭並非尋常魔物,似乎……沒有實體,如同一團扭曲的影子,卻能直接攻擊神魂,操控地脈……對!土地爺還驚呼了一聲,說……說那魔頭的手段,像是早已失傳的‘魘禱’之術……”

魘禱之術?!

唐僧、孫悟空、伏虎羅漢心中同時劇震!

這可是上古時期,專攻心神、詭異莫測的邪法!早已失傳多年!竟會在此地出現?

唐僧猛地想起萬壽山老道的警告,想起那些詭異的心魔影!

難道……

他立刻追問:“那土地爺與魔頭同歸於盡的地脈深處,在何處?速帶我等前去!”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土地爺的犧牲,那失傳的魘禱之術,與那“影子”,以及他們尋找的紀元錨碎片,或許有着某種不爲人知的聯系!

鹿力老妖雖不知緣由,但見唐僧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指了一個方向:“就在黑風山古祭壇之下!”

“走!”

唐僧毫不遲疑,卷起鹿力老妖,與孫悟空、伏虎羅漢化作流光,直奔黑風山而去!

若真是“影子”在背後操控一切,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殺戮那麼簡單!那處地脈深處,必有重大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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