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屍將每一步都讓石室震動,鎖鏈拖地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它龐大的身軀幾乎堵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那雙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精準地鎖定吳不服和無心的位置。
“阿彌陀佛。”無心小臉煞白,卻仍強自鎮定,“這位施主...怨氣好重。”
吳不服緊握青銅短劍,劍身符文微亮,卻遠不足以應對這種級別的怪物。《鎮屍錄》在懷中瘋狂震動,書頁譁啦啦翻動,最終停在一幅描繪着類似鐵甲屍的畫面上,旁邊只有兩個猩紅大字:
“速退!”
退?往哪退?吳不服心中苦笑。
鐵甲屍將已至面前,帶着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被鐐銬鎖住的雙臂猛地橫掃而來,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
“低頭!”吳不服猛地按下無心的腦袋,自己也順勢滾倒在地。
呼!沉重的鐐銬幾乎是擦着他們的頭皮掃過,狠狠砸在石壁上,頓時碎石飛濺,留下一個深刻的凹痕。
吳不服趁機躍起,青銅短劍直刺屍將膝蓋關節處——這是《鎮屍錄》中提到這類屍傀可能的弱點之一。
叮!火星四濺。劍尖如同刺中鐵石,竟難以寸進!反倒是反震之力讓吳不服手腕發麻。
屍將毫發無傷,另一只手臂已然抬起,朝着吳不服當頭砸下!
“吳施主小心!”無心急忙將念珠擲出。念珠套住屍將砸下的手腕,佛光一閃,竟讓那勢不可擋的下砸之勢微微一滯。
就這片刻的停滯,吳不服得以再次翻滾避開。
轟!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
屍將似乎被激怒了,它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被縫住的嘴巴扭曲抖動,猛地轉向無心的方向,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速度沖撞過去!
“小師父!”吳不服驚呼。
無心避無可避,只能雙手合十,閉目疾誦金剛經。周身泛起一層微薄卻堅韌的金光。
砰! 屍將撞上金光,發出一聲悶響。金光劇烈波動,瞬間布滿裂紋,卻終究沒有立刻破碎。無心被巨大的沖擊力撞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石台旁,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那層金光也爲他抵消了大部分傷害。
屍將似乎有些意外這渺小的獵物竟能擋住自己一擊,它頓了頓,再次逼近。
吳不服心急如焚,目光快速掃過石室,尋找任何可能的機會。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那盞仍在燃燒的幽冥燈上。
幽綠的火苗冰冷無聲。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
“小師父!還能動嗎?”吳不服大喊,同時快速沖向石台。
無心掙扎着坐起,抹去嘴角血跡:“還...還行!”
“想辦法吸引它的注意力!片刻就好!”
無心雖不知吳不服想做什麼,卻毫不猶豫地再次誦經,這一次的聲音更加洪亮莊嚴,帶着一股不容褻瀆的凜然之氣:“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如同實質的音波,撞擊在屍將身上。屍將周身黑氣翻涌,動作明顯一滯,它憤怒地轉向無心,似乎對這種純粹的光明力量極爲厭惡。
就在這片刻之間,吳不服已沖到石台邊,一把抓起那盞幽冥燈!
入手刺骨冰寒,那幽綠的火苗卻紋絲不動。
“希望能成...”吳不服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將幽冥燈砸向鐵甲屍將的後背!
燈油潑灑而出,那幽綠色的陰火瞬間蔓延到屍將的鎧甲和青黑色的皮膚上!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熱油,一陣劇烈的、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陰火與屍將身上的濃重煞氣發生了劇烈的反應,幽綠的火光與黑氣交織纏繞,瘋狂互相侵蝕!
鐵甲屍將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再也顧不上攻擊無心,瘋狂地扭動身體,試圖撲滅背後的火焰。但那陰火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撲打,反而燒得越旺。
機會!
吳不服再次舉起青銅短劍,這一次,他瞄準的是屍將脖子上那沉重鐵枷的鎖扣!
叮!咔嚓! 鎖扣在陰火灼燒和青銅劍的雙重作用下,終於應聲而斷!
沉重的鐵枷掉落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屍將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它不再掙扎,也不再咆哮,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陰火在背後燃燒。被黑布蒙住的雙眼,緩緩轉向吳不服和無心的方向。
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悲傷氣息,取代了之前的暴戾凶煞,彌漫在整個石室。
吳不服和無心都愣住了,警惕地看着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屍將緩緩抬起被鐐銬鎖住的雙手,動作不再狂暴,反而帶着一種遲滯的沉重。它用那巨大的、指甲烏黑的手掌,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扯下了蒙住眼睛的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渾濁的、凝固的血色。但在那血色深處,卻仿佛燃燒着無盡的痛苦與哀傷。
然後,它又用一根手指,笨拙地、幾乎是撕扯般地,弄斷了縫住嘴巴的粗線。
線條崩斷,它張開了嘴,發出的卻不是咆哮,而是一個沙啞、破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謝...謝...”
吳不服和無心徹底驚呆了。這屍將...竟還殘存着意識?!
屍將——或者說,被困在屍將體內的那個靈魂——艱難地繼續開口,聲音斷斷續續,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着巨大的力氣:“我...趙雲山...邊軍...巡尉...被騙...擒...折磨...變成...這樣...”
它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背後的陰火仍在燃燒,但它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盡的悲憤:“他們...用我...試驗...害了...很多人...林外...義莊...陳...”
話未說完,它突然抱住頭顱,發出痛苦的嘶吼,眼中的血色劇烈波動,仿佛有兩種力量在體內激烈爭奪。
“快...走...”它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控制...快...失效...我...撐不住...”
背後的幽綠火焰正在逐漸減弱,它周身的黑氣再次開始凝聚!
“小師父!”吳不服急喊,“超度他!現在!”
無心立刻明白過來。他強忍傷痛,盤膝坐下,雙手結印,清澈而悲憫的誦經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金剛伏魔的叱吒,而是地藏菩薩本願經,充滿了對亡者的慈悲與引渡之力。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經文如涓涓暖流,涌入屍將體內。它劇烈的掙扎漸漸平息,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露出一絲屬於人類的、疲憊而解脫的神色。
它緩緩抬起一只手,指向石室深處的一面牆壁,嘴唇翕動,最終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賬本...證據...”
手臂無力垂下。
龐大的身軀開始寸寸龜裂,道道金光從裂縫中透出。背後的陰火徹底熄滅。
“...謝謝...”最後一聲嘆息般的道謝落下。
轟! 鐵甲屍將的身軀化作漫天飛灰,簌簌落下,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鎧甲和鐐銬散落在地。
一枚鏽蝕的腰牌從飛灰中掉落,上面依稀可辨“巡尉 趙”的字樣。
石室中一片寂靜。
吳不服和無心久久無言,心中沉甸甸的。一位保家衛國的邊軍巡尉,竟被殘害至此,淪爲邪術的傀儡...
良久,吳不服走到趙雲山最後所指的那面石壁前。仔細敲打檢查,發現有一塊石磚略顯鬆動。他用力推開石磚,後面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裏放着一本厚厚的冊子,封面上寫着“貨收支錄”。
翻開一看,裏面詳細記錄了多年來與這個魔窟有往來的人員、物資和“特殊貨物”(即被拐騙或抓來的人)的流水賬目!涉及的人員名單、時間、地點,甚至某些官員的印鑑都清晰在列!
這恐怕就是趙雲山拼死保留下的“賬本”!
此外,暗格裏還有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個詭異的、似眼非眼的符號——與之前在雷擊木上看到的邪瞳陣眼一模一樣。
吳不服收起賬本和令牌,心情更加沉重。這背後的陰謀,遠比想象的要龐大和黑暗。
“阿彌陀佛。”無心爲趙雲山念誦完最後一段往生咒,輕聲問道,“吳施主,我們現在該如何?”
吳不服看向來路:“必須先離開這裏。黑衣人多半還在外面守着。”
他頓了頓,看向無心:“而且,趙巡尉最後好像提到了‘義莊...陳...’”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陳伯!
必須立刻趕回義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