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粉簌簌落下,在陋室渾濁的光線下彌漫,如同下了一場詭異的雪。時間仿佛凝固了。
王莽握着半截光滑如鏡的木棍,呆若木雞。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着他的心髒,扼住了他的喉嚨。他身後的兩個狗腿子癱在溼漉漉的地上,牙齒咯咯打顫,褲襠的騷臭與茅廁的餘味混合,令人作嘔。縮在牆角的三個雜役,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眼中充滿了對葉孤舟的陌生與驚駭。
那一指!輕描淡寫,無聲無息。卻讓碗口粗的硬木棍化作了飛灰!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是仙法!是妖術!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王莽終於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他看葉孤舟的眼神,再也不是看一個可以隨意揉捏的雜役,而是看一個披着人皮的妖魔!
葉孤舟緩緩收回手指,指尖那縷微弱的鋒芒感悄然隱去。他平靜地站起身,目光掃過王莽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掃過地上癱軟的兩人,最後落在牆角那三個瑟瑟發抖的雜役身上。
“我是葉孤舟。”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一個掃茅廁的雜役。”
他向前走了一步。王莽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手中的半截木棍也哐當掉在地上。那兩個狗腿子更是嚇得連滾帶爬往後縮。
“茅廁,我會掃幹淨。”葉孤舟的目光落在王莽臉上,平靜無波,卻讓王莽感覺如芒在背,“份例,你們想要,可以拿去。”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如同寒冬刮過冰面的風,“但我的手腳,你們動不了。我的命,你們更拿不走。”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着他的話語彌漫開來,並非真元威壓,而是那經歷了黃泉百年死寂、承載了萬仙執念、又初悟劍道鋒芒後沉澱下來的靈魂意志!冰冷,堅韌,帶着一種洞穿生死的漠然!
王莽渾身一顫,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敢有絲毫異動,下一刻化爲飛灰的,就是他自己!
“滾。”葉孤舟吐出一個字。
如同大赦!王莽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陋室,連掉在地上的半截木棍和兩個癱軟的狗腿子都顧不上了。那兩個狗腿子也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留下滿地的狼藉和刺鼻的騷臭。
陋室內,只剩下葉孤舟和那三個縮在牆角、臉色慘白的雜役。葉孤舟沒有再看他們,走到自己那張硬板床邊,盤膝坐下,閉目凝神。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那三個雜役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充滿了無邊的敬畏和恐懼。他們縮在角落,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尊殺神。
這一夜,雜役院注定無眠。
……距離雜役院數裏之外,周通的外門執事小院。燈火搖曳。周通並未如往常般打坐修煉,而是臉色陰沉地盯着面前石桌上擺放的一面古樸銅鏡。銅鏡鏡面光滑,此刻卻清晰地映照出雜役院那間陋室內的景象——正是葉孤舟一指化木棍爲齏粉的那一幕!雖然畫面模糊,聲音也失真,但那驚悚的過程卻分毫畢現!
“留影石……哼,王莽這蠢貨,總算還有點用處。”周通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深知王莽睚眥必報的性子,料定對方會對葉孤舟動手,便暗中在王莽身上藏了一枚微型的留影石,想借機窺探葉孤舟的虛實。
他反復觀看着留影石記錄的影像,眼中貪婪與驚疑交織。“不是法術波動……沒有靈力光芒……”“指尖……那瞬間的觸感……”“木棍是從內部瓦解……湮滅……”“劍意!絕對是劍意!雖然微弱至極,但其本源之高……遠超我平生所見!”周通的心髒狂跳,呼吸變得粗重,“這小子體內,絕對藏着一件驚天動地的劍道至寶!而且是那種蘊含無上劍道真意的本源之物!否則他一個剛引氣的雜役,絕不可能引動如此精純的劍意!”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必須得到它!不惜一切代價!”但葉孤舟那詭異的手段和瞬間展現的恐怖,也讓他忌憚更深。強搶?風險太大,那劍意反噬非同小可。上報宗門?寶物必被高層奪走,自己可能連湯都喝不到。
“不能硬來……”周通眼神閃爍,陰鷙如毒蛇,“得讓他自己把東西‘吐’出來!或者……讓他死在‘意外’之中!”
他迅速盤算起來。“外門小比……快了。這是宗門規矩,所有外門弟子,無論身份,都必須參加……”“趙烈……趙長老的孫子,性子火爆,實力在外門弟子中排得上號,一直覬覦林海管事的侄女林月兒……而林月兒,似乎對這小子有點不一樣?”周通的臉上浮現出惡毒的笑容。“林海那邊,也該再加把火了……”
……
雜役院的日子,似乎因爲那一指而徹底改變了。王莽和他的狗腿子再也沒敢靠近茅廁區域,甚至看到葉孤舟的影子都繞道走。份例靈石丹藥?王莽不僅不敢再克扣,反而在發放時,戰戰兢兢地額外多塞給葉孤舟一小塊劣質靈石,眼神充滿了討好和恐懼。同屋的三個雜役,更是把葉孤舟當成了空氣,連走路都貼着牆根。
葉孤舟樂得清淨。他依舊每日清掃茅廁,只是動作間,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每一次揮動那禿毛掃帚,不再僅僅是機械的勞作,而是意念高度凝聚的“淬煉”。
掃帚如劍!污穢如敵!意念爲錘!
他將《星塵淬劍法》的淬煉之意,融入這最卑微的勞作之中。意念高度集中,將每一次揮掃都當作一次出劍的演練,引動體內微薄的氣血和真元,按照特定的軌跡流轉、震蕩、淬煉!同時,分出一縷心神,持續運轉“萬星斂息術”,將魂海和體內因淬煉而產生的微弱波動牢牢鎖住。
白日是紅塵煉心,淬煉意志與氣血。夜晚則是引氣凝神,淬煉真元與劍意。
識海中,那一縷新生的“星塵劍意”如同幼苗,在葉孤舟日夜不輟的意念淬煉下,緩慢而堅定地變得凝實、茁壯。丹田內的真元種子,旋轉的速度也加快了一絲,引動外界稀薄靈氣匯聚的效率略有提升。
“恩公此法甚妙。”丹塵子的意念帶着贊許,“紅塵萬丈,皆是道場。以微末之行淬無上劍心,暗合‘大隱於市’之道。長此以往,根基將無比扎實,心志亦如磐石。”
“劍道,本就是殺伐之器。在殺戮中淬煉,在卑微中砥礪,並無區別。”劍尊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對葉孤舟這種化腐朽爲神奇的修煉方式表示了默認。
這日清晨,葉孤舟正專注地清掃着最後一片區域。他動作沉穩,心神沉浸在對掃帚軌跡與氣血流轉的微妙控制中,試圖將昨夜淬煉劍意時的一絲感悟融入其中。
“葉……葉師弟?”一個清脆中帶着幾分遲疑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葉孤舟動作一頓,緩緩轉身。來人是一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身着淡青色的外門弟子服飾,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帶着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她正是林海管事的侄女,林月兒。
林月兒看着葉孤舟,眼神有些復雜。她聽說過這個新來的雜役,被分派了最髒最累的活,也隱約知道王莽在刁難他。她心地善良,曾想幫他說句話,卻被叔叔林海嚴厲制止。今日路過,看到葉孤舟在惡臭中依舊一絲不苟、沉靜專注的身影,與周圍那些麻木或猥瑣的雜役截然不同,心中莫名一動,忍不住開口。
“林師姐。”葉孤舟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他認得這個女孩,記憶中,原主似乎對她有過一絲朦朧的好感。
“你……你在這裏,還好嗎?”林月兒看着葉孤舟平靜無波的臉,和他身上洗得發白卻整潔的灰色雜役服,又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異味,語氣帶着一絲同情和歉意,“王莽他們……沒再爲難你吧?”
“多謝師姐關心,尚可。”葉孤舟的回答簡潔疏離。他心如止水,百載黃泉歲月,早已磨滅了少年慕艾的情愫。眼前少女的善意或許純粹,但他深知,在這流雲宗,任何不必要的牽扯都可能成爲麻煩。
林月兒似乎也感覺到了葉孤舟的冷淡,有些局促:“那就好……那個……外門小比快要開始了,所有弟子都要參加,你……你也準備一下吧?”她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多嘴了,一個雜役參加小比,不過是徒增笑柄,臉微微一紅,轉身匆匆離去,留下一陣淡淡的香風。
葉孤舟看着林月兒遠去的背影,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低頭,繼續揮動掃帚。
外門小比?他本不在意這些虛名。但……識海中,紫微帝君的聲音帶着一絲凝重響起:“恩公,此女心思單純,但其叔林海乃周通爪牙。她今日突然前來,提及小比,恐非無意。”劍尊的意念冰冷:“麻煩。”丹塵子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恩公,那小比,怕已成他人設局之餌。”
葉孤舟手中的掃帚穩穩落下,掃淨最後一粒塵埃。他直起身,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流雲宗內門方向,那裏隱隱傳來弟子晨練的呼喝聲。
餌?局?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而銳利,如同深藏鞘中的劍,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淬心鋒於暗流,礪劍意於微末。這小小的外門小比,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有趣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