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遠山,只餘下天邊一抹慘淡的暗紅,如同凝固的血痕。演武場上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空曠的青石地面和那尚未散盡的、混合着汗味、塵土味與無形惡意的空氣。
葉孤舟依舊站在原地,如同被釘死在那片承受了無盡屈辱的土地上。單膝跪地時撞擊的疼痛,肩膀被靴底碾磨的火辣,膝蓋破碎皮膚滲出的黏膩……這些肉體的痛楚,遠不及靈魂被公開踐踏、尊嚴被徹底撕碎的萬分之一。
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打着旋兒,掠過他沾滿塵污的衣擺,更添幾分蕭瑟淒冷。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拍打肩頭那刺眼的靴印,而是用指尖,輕輕觸摸着膝蓋處粗布褲子上那一片暗紅的溼痕。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和血液黏稠的觸感。
這點傷,比起黃泉百年撐船磨損的筋骨,微不足道。但這口惡氣,卻比黃泉最深處的寒冰,更能凍結人的神魂。
識海中,早已是怒海狂濤!三萬仙魂的意念不再壓制,那積攢了萬古的悲憤、不甘、殺伐之氣,如同失控的星河,瘋狂沖撞着!若非“萬星斂息術”乃紫微星宮秘傳,玄妙無比,恐怕早已泄露出去,引來驚天動地的異象!
“孽畜!安敢如此!安敢如此!”紫微帝君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着震怒與哽咽,仿佛親眼目睹自家最珍視的後輩被螻蟻凌辱,“帝威不可辱!仙魂不可欺!恩公!老朽恨不能燃盡殘魂,引動星宮遺藏,降下九天星罰,將那孽畜連同這污濁之地一同化爲飛灰!”
“殺!殺!殺!”劍尊的意念沒有多餘的字眼,只有最純粹、最極致的殺意!那殺意凝練如實質,在葉孤舟識海中化出億萬無形劍影,瘋狂劈斬嘶鳴,幾乎要將他自己的魂海都割裂!“此僚!必以吾‘寂滅劍意’斬其神魂!碎其真靈!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丹塵子更是老淚縱橫(意念顯化):“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恩公身負吾等三萬同道重托,承載伐魔之望,竟於此微末之地,受此潑天大辱!老夫……老夫愧對恩公!若煉丹鼎尚在,必煉那‘萬蠱噬心丹’、‘九幽煉魂散’,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連那些平日裏沉默的、專注於煉器、陣法的仙魂們,也紛紛發出憤怒的咆哮和詛咒!葉孤舟是他們的恩公,是他們的希望,是承載他們存在意義的方舟!羞辱葉孤舟,比直接攻擊他們的殘魂更令他們憤怒!
葉孤舟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這一次,不是僞裝,而是靈魂深處那滔天的怒火與三萬仙魂的狂暴意念產生了共鳴,幾乎要沖破肉身的束縛!
他死死咬住牙關,口腔裏彌漫開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是牙齦被咬出的血!劇烈的憤怒沖擊着他的理智,一股毀滅一切的沖動在瘋狂叫囂: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殺了趙烈!殺了所有嘲笑他的人!讓這流雲宗血流成河!
就在這理智即將被怒火吞噬的邊緣——嗡!
眉心深處,那枚一直沉寂的“不系舟”印記,驟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徹骨的涼意!如同黃泉最深處那萬古不變的死寂之水,瞬間澆滅了他靈魂燃燒的狂焰!
緊接着,一幅幅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腦海:是父親佝僂着背,在昏黃的骨燈下,一遍遍擦拭那艘破舊渡船的蒼老身影;是黃泉界那永無止境的黑暗、冰冷、以及岸邊無數等待渡河的模糊人影空洞的眼神;是那三萬道融入他眉心的白光,每一道都承載着一段隕落的輝煌、一份未盡的執念、一場悲壯的守護;是紫微星宮崩毀的壯烈,是伐魔之戰染紅星海的慘酷……
百載黃泉孤寂,三萬仙魂重托,伐魔血海深仇……與眼前這區區羞辱相比,孰輕孰重?
爲了一個跳梁小醜的踐踏,就暴露底牌,打亂所有布局,甚至可能引來更高層次的窺探,斷送這承載了無數希望的重生之路?
值得嗎?
不!不值得!
滔天的怒火如同遇上了萬載玄冰,並沒有熄滅,而是被強行壓縮、凝練、沉澱!從狂暴的烈焰,化作了冰冷堅硬、足以刺穿一切的萬年寒鋒!
顫抖停止了。葉孤舟緩緩站直了身體。他眼中的地獄烈焰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東西——那是絕對零度下的死寂,是星辰崩滅前的沉默,是決定了獵物必死無疑的、獵人的冰冷凝視。
他伸出手,仔仔細細、不緊不慢地拍打着肩膀上的塵土和那個清晰的靴印。每一個動作都沉穩有力,仿佛不是在清理污穢,而是在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
“帝君,劍尊,丹師,諸位前輩。”葉孤舟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平靜得令人心悸,“此辱,葉孤舟記下了。非爲己身,更爲諸位不容玷污之榮光。”
他的意念掃過沸騰的英靈殿,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然,小不忍則亂大謀。趙烈,必死。周通,必亡。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裏。他們,不配讓我付出更大的代價。”
“他們的血,當染紅擂台,成爲我磨礪劍鋒之石,成爲我踏入道途之祭品!”“他們的命,當由我,親手了結!以最‘合乎規矩’的方式!”
字字如冰,卻蘊含着比火山噴發更恐怖的決心!
三萬仙魂的狂暴意念,在這極致冷靜的宣言下,漸漸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練、更加同仇敵愾的森然殺機!
“善!”紫微帝君的聲音恢復沉穩,卻帶着金屬般的冷硬,“恩公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志之堅,已具仙主之雛形!老朽,拭目以待!”“擂台之上,吾之劍意,隨時待命!”劍尊的殺意收斂,化作一擊必殺的絕對專注。“老夫這就推演那《莽牛勁》所有破綻與氣血運行節點!”丹塵子立刻行動。
葉孤舟深吸一口氣,那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被緩緩吐出。他邁開腳步,朝着雜役院走去。膝蓋的傷還在滲血,每一步都帶來刺痛,但他的背影,卻比之前更加挺直,如同雪後青鬆,承載着冰雪的重壓,卻孕育着更堅韌的生機。
……翌日,演武場中央搭起了十座高大的擂台。旌旗招展,人聲鼎沸。外門小比,正式開啓!
所有外門弟子聚集,氣氛熱烈而緊張。主持長老宣讀完規則後,開始了最重要的環節——抽籤決定對手!
籤筒由執事捧着,依次從排好的隊伍前走過。弟子們神色各異地抽取着自己的號牌,祈禱着不要過早遇到強敵。
葉孤舟站在隊伍的最末尾,依舊是那身刺眼的灰色雜役服,低着頭,氣息微弱,仿佛昨日被當衆踩跪的陰影還未散去,引來不少隱含鄙夷的注視。
趙烈則站在隊伍前列,意氣風發,不時與周圍跟班談笑,目光偶爾掃向末尾的葉孤舟,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籤筒到了葉孤舟面前。負責監督抽籤的,赫然是林海管事。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葉孤舟,眼神深處藏着一絲陰冷,故意將籤筒往前送了送。
葉孤舟面無表情,伸手從密密麻麻的籤牌中,隨意抽取了一根。
“丙字,七號。”旁邊的執事高聲唱號,記錄下來。
緊接着,籤筒到了趙烈面前。趙烈看也不看,大大咧咧地隨手抽出一根。
監督的林海管事接過號牌,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臉上露出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詭異笑容,朗聲道:“趙烈,丙字,七號!”
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轟!人群瞬間譁然!
丙字擂台,七號!第一輪,葉孤舟對趙烈!
“哈哈哈哈!”趙烈微微一愣,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充滿了天遂人願的得意和殘忍,“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你這廢物了!第一輪就送你來老子手下受死!好!太好了!”
周圍的弟子們也紛紛露出“果然如此”、“這雜役倒黴透頂”的表情。沒有人相信這是巧合。這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死籤”!就是要讓葉孤舟在第一輪,就在萬衆矚目下,被趙烈徹底廢掉甚至打死!
林海管事低下頭,掩飾住嘴角的冷笑。周通執事的安排,天衣無縫。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葉孤舟身上,這一次,是純粹的、看死人的目光。
葉孤舟握着那根冰冷的、寫着“丙七”的木籤,指尖微微用力。木籤之上,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靈力波動殘留着——那是動過手腳的痕跡。果然……是餌,也是必殺之局。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狂笑的趙烈,看向眼神陰冷的林海,看向高台上那位面無表情、目光卻似乎從未離開過他的周通執事。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
他輕輕摩挲着手中的木籤,如同撫摸着劍的鋒刃。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仿佛在說:“好。”“正合我意。”
籤落死境,鋒芒暗蘊。修羅場開,祭品……已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