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蹣跚而遲疑，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它停在小院破損的木門外，猶豫了許久，似乎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輕輕推開那扇已然碎裂、搖搖欲墜的門板。
月光勉強透過雲層，照亮了來人的輪廓——一個瘦小的身影，穿着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枯黃，臉上還帶着未曾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正是白日裏被那高瘦修士踹倒、呵斥的那個小雜役。
他叫小凡，沒有大名，是林家最底層、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存在，平日裏負責清掃這片偏僻區域的落葉和雜物，偶爾也會被其他惡仆欺侮。
他站在門口，驚恐地看着院內狼藉的景象——碎裂的木門，打鬥的痕跡，牆角草堆下似乎還掩蓋着什麼東西，隱隱透出一股令他心悸的血腥味。他瘦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
他聽到了剛才院內的打鬥聲和短促的慘叫，恐懼驅使他想遠遠逃開，但另一種情緒卻牢牢釘住了他的腳步。白天，那位七小姐……雖然沒有真正出手幫他，卻是唯一一個沒有用厭惡或漠然眼神看他的人，甚至……甚至那一眼讓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而且，那些惡仆是沖着她來的。
一種報恩的樸素念頭，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對“同類”的擔憂，戰勝了恐懼，讓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回來。他懷裏緊緊揣着兩個硬邦邦、有些硌人的粗面饃饃，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幫助”。
“七…七小姐？”他聲音發顫，如同蚊蚋，試探着向黑暗的屋內呼喚，“您…您沒事吧？我…我聽到聲音……”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小凡的心沉了下去。難道七小姐已經遭了毒手？那些惡人得手後離開了？他看着牆角的草堆，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轉身逃跑。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從他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嚇的他幾乎跳起來。
“你回來做什麼？”
小凡猛地轉身，只見雲羲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依舊是一身素淨的衣裙，纖塵不染，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仿佛剛才經歷一場凶險襲殺的人並非是她。
“七…七小姐！您…您沒事！”小凡又驚又喜，聲音都結巴起來，隨即看到雲羲那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眸，喜悅又被巨大的敬畏壓了下去，他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直視。
“那…那兩個人……”他怯生生地指了指牆角的草堆。
“解決了。”雲羲的回答簡潔得令人窒息，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兩只蒼蠅。她目光落在小凡那緊張地攥着衣角、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上，以及他懷裏微微凸起的形狀。“那是什麼？”
小凡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慌忙從懷裏掏出那兩個已經有些冷硬的粗面饃饃，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遞過去，臉上帶着窘迫和真誠：“七…七小姐，您…您肯定還沒吃東西……這個…給您……雖然不好吃，但…但能頂餓……”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似乎自己也覺得這東西實在拿不出手。在這位雖然落魄卻依舊難掩風姿的七小姐面前，這兩個黑乎乎的饃饃顯得如此可笑和寒酸。
雲羲看着那兩只遞到面前的、粗糙甚至有些髒污的饃饃，沉默了片刻。
萬千輪回中，她受過無數頂禮膜拜，敬獻過無數奇珍異寶、神丹妙藥，卻從未有人在她面前，如此笨拙而真誠地，遞上兩個微不足道、卻能救命的粗面饃饃。
這是一種極其陌生而原始的……善意。
她的神念微微掃過，饃饃就是最普通的粗糧所做，沒有任何問題。少年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緊張、害怕，卻沒有一絲惡意。
“爲什麼？”她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小凡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沒明白這個問題：“啊？……就…就是……白天…謝謝您……”他不知該如何表達那種復雜的感覺，最終只是重復道：“……這個給您吃……”
雲羲的目光在他臉上尚未消退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她伸出手，並沒有去接那兩個饃饃，而是指尖輕輕拂過他臉頰的淤傷。
小凡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躲，卻沒能躲開。但那預想中的觸碰並未帶來疼痛，反而是一絲極其細微、卻清涼舒適的氣流滲入皮膚，那火辣辣的疼痛感竟瞬間減輕了大半，淤青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了些許。
小凡驚呆了，睜大眼睛看着雲羲，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點傷，明日便好。”雲羲收回手指，語氣平淡，“饃饃，你自己留着。”
她頓了頓，看着少年依舊懵懂而震驚的臉，補充了一句：“我若要離開林家，你可有去處？”
小凡還沉浸在臉頰傷勢好轉的震驚中，聞言更是茫然：“離…離開林家？”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自小被賣入林家爲奴，天地就只有這四方院落，離開林家，他根本無處可去，只會餓死街頭。
看着他這副模樣，雲羲已然明白了答案。帶着一個毫無修爲、懵懂無知的小雜役離開，無疑是帶上一個巨大的累贅，與她盡快脫離險境、前往坊市的目標背道而馳。
但……那兩份微不足道卻分量千鈞的善意，她收到了。
因果已生，便需了結。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回屋內。小凡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裏還捧着那兩個饃饃。
片刻後，雲羲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枚色澤暗淡、看似普通的鐵指環，正是她之前打算用作“魚餌”的那枚。她將指環遞給小凡。
“拿着。”
小凡下意識地接過，觸手冰涼。
“明日清晨，你去往坊市‘百寶齋’，尋一個姓陳的管事。”雲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將這指環給他看，告訴他，是‘昨日賣丹’的故人讓你來的。他會給你一份工，讓你在店裏做些雜活，足以安身立命。”
這是她通過搜魂，從那名高瘦修士記憶中得到的信息。百寶齋的陳管事對她之前出售的劣質丹藥似乎有些興趣，對這枚同樣看似不凡的鐵指環必然會更上心。以此爲由，安排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雜役，對方看在那“故人”（實則是看在那可能存在的“秘密”的份上），多半會應允。這對陳管事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卻可能換來與一位“神秘煉丹師”的善緣。
這是雲羲在眼下局面中，能爲這少年想到的最穩妥、也是最不牽連自身的處理方式。了卻此番因果，她便再無掛礙。
小凡緊緊握着那枚冰冷的鐵指環，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雖然不完全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但卻清楚地知道，這可能是改變他命運的機會。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謝…謝謝七小姐！謝謝七小姐大恩！”
“記住，”雲羲看着他，眼神深邃，“去了百寶齋，忘掉今晚發生的一切，忘掉我。從未見過我，也從未聽過任何有關於我的事。否則，必有殺身之禍。可能做到？”
她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着一種直透靈魂的寒意。
小凡渾身一凜，重重磕了一個頭，顫聲道：“能！小凡一定能做到！小凡今晚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很好。”雲羲頷首，“現在，立刻回去，藏好指環，安心等待天明。”
小凡又磕了兩個頭，這才爬起來，將指環死死攥在手心，深深地看了雲羲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在心裏，然後轉身，飛快地跑遠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
院中再次只剩下雲羲一人。
她抬頭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但已不容再耽擱。赫連家的人失蹤，最遲明日上午便會被發現，屆時林家乃至整個青林城都會戒嚴搜索。
她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如一片輕羽般悄無聲息地掠過牆頭，離開了這座囚禁了“林微”多年、也給予了她最初落腳點的林家宅院，融入了城外漆黑的荒野之中。
她的目標明確——東南方向，五十裏外，那片由散修自發聚集形成的、魚龍混雜卻又蘊含着無數可能的坊市。
夜路崎嶇，山林間偶爾傳來野獸的嚎叫。但對於雲羲而言，這些遠比人心要簡單得多。她的身法極快，腳步輕盈，避開了所有可能的巡邏路線和危險區域，如同一個最老練的獵手，在黑暗中精準地穿行。
一個多時辰後，遠處山坳裏，隱約出現了零星的火光，一片雜亂無章的棚戶和簡陋建築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出來。
青林城坊市，到了。
此時天際已微微泛起一絲魚肚白，坊市入口處已有零星早起擺攤的散修，點着昏暗的油燈，整理着自家那些大多不值錢的貨物，期待能撞大運碰上哪個不識貨的冤大頭。
雲羲放緩腳步，從容地走入坊市。她身上那件林家庶女的衣衫雖不華貴，但在這大多穿着粗陋獸皮或破爛麻衣的散修之中，仍顯得有些扎眼，引來幾道探究的目光。但她身上那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以及那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眸，讓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大多迅速縮了回去。
能在這種地方混下去的，多少都有點眼力，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最好別碰。
雲羲對周遭的目光視若無睹，她的神念早已悄然散開，覆蓋着這片不大的坊市，快速收集着信息：攤位上的貨物種類、修士們的交談碎片、靈力波動的強弱……
大部分都是些低階的藥材、礦石、妖獸材料，偶爾有一兩件鏽跡斑斑、靈氣微弱的所謂“古物”，也多是以次充好的騙局。
她並不着急，像一個最普通的逛集市者，慢慢走着，目光從一個攤位掃過另一個攤位。
突然，她的腳步在一個極其偏僻角落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頭發灰白、滿臉皺紋的老者，裹着一件髒兮兮的皮襖，正靠着牆根打盹，身前隨意鋪着一塊破布，上面零零散放着一堆東西：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幾株蔫頭耷腦的藥草、幾枚鏽蝕的銅錢、還有幾塊黑乎乎、形狀不規則的金屬或石頭碎片。
吸引雲羲目光的，正是其中一塊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粗糙、毫不起眼的碎片。
它混雜在那堆“垃圾”裏，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看起來就像煉器廢棄的渣滓或者某塊普通的黑鐵石。
但雲羲的目光落在其上時，她那浩瀚如海的神魂本源，卻極其細微地悸動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遙遠星海深處的、冰冷而古老的熟悉感，透過那漆黑的碎片，隱隱傳來。
她蹲下身，伸出看似隨意地撥弄着攤位上那些零碎物品，最後，手指狀似無意地拈起了那枚黑色碎片，掂了掂，又拿起旁邊一塊同樣不起眼的、帶着鐵鏽的殘片，語氣平淡地向那被驚醒的老者問道：
“老板，這兩塊廢鐵，怎麼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