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站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濃烈而刺鼻,頑固地鑽進鼻腔,底下還裹挾着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反胃的血腥甜膩。
林默踏進純白走廊時,恰好聽見一陣短促、尖銳得幾乎撕裂空氣的尖叫猛地從旁邊的隔間裏炸開,緊接着是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從喉管深處擠出的嗚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恐懼。
林默的腳步瞬間凝滯,聲音的來源仿佛帶着某種無形的鉤子,她沒有絲毫猶豫,循着令人心悸的聲響,伸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着的冰冷金屬門。
蘇小雨像一只被遺棄的幼獸,蜷縮在冰冷僵硬的金屬診療床上。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床前,護士機器人光滑的、永遠閃爍着恒定微笑表情的屏幕臉正對着她。
一根細長、泛着冷硬金屬光澤的機械臂,正緩緩地從蘇小雨左肩一片血肉模糊的傷口中抽離出來。
機械臂尖端的鑷子上,赫然夾着一小截斷裂的、邊緣焦黑扭曲的木質尖刺,尖端還沾着暗紅色的組織液和血絲。
“啊——!”又是一聲淒厲的痛呼從蘇小雨緊咬的牙關中迸發出來。
她猛地睜開雙眼,瞳孔劇烈擴散,裏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的、尚未被意識完全驅散的原始恐懼。
她的右手在虛空中徒勞地抓握着、揮擊着,動作帶着格鬥者刻入骨髓的凌厲本能,卻因爲極度的脫力和劇痛而顯得凌亂破碎,像斷了線的木偶在抽搐。
“小雨!”林默快步上前,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沸水的冰塊,炸開了病房內令人窒息的氛圍。
那渙散、失焦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凝聚。
當蘇小雨看清門口站着的是林默時,緊繃到極限的身體驟然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軟軟地、沉重地倒回冰冷的床面。
積蓄的恐懼和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順着她沾滿泥土和冷汗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屬床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林默姐……”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劫後餘生的哽咽,“我以爲……我以爲出不來了……”
護士機器人對這場情感風暴置若罔聞,程序化的指令驅動着它繼續進行醫療操作。冰冷的掃描光線再次精準地籠罩在蘇小雨血肉翻卷的左肩傷口上,藍幽幽的光束無聲地遊走,處理着撕裂的皮肉和更深層的挫傷。
林默沉默地走上前,伸出溫熱的手,用力握住了蘇小雨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手心溼漉漉的全是冷汗,指尖還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
“血色夏令營?”林默問,目光掃過蘇小雨身上破爛染血的T恤,那上面除了泥污和血漬,還沾着些暗綠色的、粘稠如苔蘚的污跡。
蘇小雨用力點頭,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溼,黏在一起,身體卻因爲抗拒回憶而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顯然在抗拒回憶。
林默沒有催促,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
冰冷的治療射線在蘇小雨肩頭傷口深處遊走,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伴隨着一股蛋白質燒焦的淡淡氣味。
過了好一會兒,蘇小雨才深吸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一共七個人,張雅姐……推開了我……替我擋了……”蘇小雨的聲音哽住,眼淚再次涌出,滴落在冰冷的金屬床沿。
“那顆心髒……打碎它……管理員就……輔導員的聲音也消失了,系統提示就來了……最後只活了兩個人”。
林默靜靜地聽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身體裏殘留的、如同電流般竄動的驚悸和深入骨髓的悲傷。
護士機器人此時已經完成了肩部傷口的緊急處理,留下一個散發着微弱藥味的半透明凝膠貼覆蓋在創面上。冰冷的掃描光束隨即移向蘇小雨的頭部,屏幕上飛速跳動着復雜的精神狀態數據流,曲線圖劇烈地波動。
“活下來就好。”林默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黑暗中的錨點。
蘇小雨點點頭,用力地抽了抽鼻子,用沒受傷的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冷汗,努力平復着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點開了自己的結算面板,一道淡藍色的光幕無聲地投射在兩人面前的空氣中,冰冷的系統文字清晰地浮現:
【玩家蘇小雨結算副本《血色夏令營》】
【基礎獎勵:E+級副本基礎積分 150點】
【探索獎勵:發現管理員弱點、破壞核心祭品,積分+150點】
【規則規避:識破並規避檢舉陷阱(部分)、熄燈陷阱,積分+90點】
【戰鬥貢獻:獨立擊殺/重創關鍵節點單位(管理員核心),積分+180點】
【玩家存活:2/7】
【當前總積分:575點】
【天賦:戰鬥本能−B級,熟練度提升:27% → 42%】
【天賦效果更新(熟練度突破40%):在極高危環境下,有小概率觸發短暫(1-3秒)的危機預判(表現爲模糊視覺提示或強烈的直覺警示)】
【獲得新物品:染血的口哨(B級)】
【描述:夏令營輔導員遺物。吹響後,可短暫(10秒)驅散/削弱小範圍(直徑5米)內非實體怨念類精神污染(如規則低語、精神控制),冷卻時間12小時。哨身殘留的怨念可能導致輕微精神不適(幻聽、心悸)。】
【獲得新物品:殘破的夏令營徽章(C級)】
【描述:沾染着管理員焦痕的徽章。佩戴後,小幅提升格鬥類天賦的精準度與發力效率(+5%)。】
【玩家蘇小雨等級提升:E+→D-】
【副本評價:浴血搏殺,破局關鍵。你在獻祭的儀式中撕開了生路,以勇氣與本能粉碎了惡意的循環。】
【最終獲得積分:575點】
“染血的口哨……殘破的徽章……”蘇小雨的目光在那兩件新物品的圖標上流連,眼神復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
那枚口哨讓她瞬間回憶起輔導員最後時刻那扭曲破碎的嗓音;而那枚徽章上沾染的焦黑痕跡和暗褐色污點,則讓她眼前再次閃過管理員恐怖的身影和張雅推開她時濺起的血花。
她伸出手指,在虛擬界面上輕點。一枚實物徽章瞬間出現在她掌心。
黃銅質地,入手微涼,邊緣確實有些變形,篝火和帳篷的浮雕圖案被磨損得模糊不清,中心那塊焦黑的凹痕觸目驚心,邊緣那一點暗褐色的污漬更是像針一樣刺着她的眼睛。
蘇小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帶着一種近乎贖罪般的莊重感,將這枚染血的徽章別在了自己同樣破損的衣領上,緊貼着鎖骨。
林默也分享了自己的面板,重點展示了那支暫時強化過的【染血的羽毛筆(A級)】和那三片【枯萎的執念玫瑰(C級消耗品)】。
“羽毛筆一天能用兩次了?還變強了點?”蘇小雨瞪大了哭紅的眼睛,新發現暫時驅散了一些心頭的陰霾,“還有這花瓣……真能安撫鬼魂?”
“在莊園裏,我用它暫時安撫了瑪莎的怨念。”
林默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烙印,“但代價很大。而且……”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管家日志中關於活埋的真相、以及最後在書房禁區用真視之眼看到的、管家那潛藏在陰影中的冰冷注視說了出來。
“那個管家……根本不是人,他像某種規則本身,或者規則的看守者,管家帶走秦嵐時,她的眼神……和王福來被迷惑時一樣,完全失去了自我。”
蘇小雨聽得脊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還能清晰地感受到管理員那只焦黑巨手殘留的冰冷、滑膩如同蛇鱗般的觸感,一股惡寒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們那個輔導員……和管理員……感覺也是一體的。守則第三條,報告異常……根本就是召喚管理員來殺人的陷阱!孫強那個混蛋……他爲了遵守規則,故意報告,想把危險引給陳浩他們……”
她的話語突然頓住,眼中閃過一絲強烈的困惑和更深的恐懼,仿佛捕捉到了記憶碎片中某個被忽略的詭異細節:“對了,林默姐,我在打碎那顆心髒的時候,好像……好像在一瞬間,看到心髒碎片裏……閃過一個符號……”
“符號?”林默的神經瞬間繃緊,警覺如同拉滿的弓弦。
“嗯……一個……∞,就是那個無限符號!但……好像被一條扭曲的蛇纏着!就閃了一下!”蘇小雨努力回憶着,“跟我用指虎打管理員時,它崩解的光點裏偶爾閃過的圖案有點像!還有那個輔導員,他腐爛的制服扣子上……好像也刻着。”
∞符號纏繞着蛇!
林默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聖城諾亞崩潰時,那席卷天地的數據洪流中,從破碎天使核心處浮現、最終被她指尖觸碰到的那個冰冷烙印!
它再次出現了!如此突兀,如此詭異地出現在這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充斥着五十年代恐怖氣息的夏令營副本深處!
“又是它……”林默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觸及到某種龐大陰影邊緣的寒意,“諾亞崩潰時的天使數據流,玫瑰莊園裏非人的規則管家,血色夏令營裏一體兩面的輔導員和管理員……這些副本的核心,那些規則執行者或污染源頭,背後似乎都被打上了同一個烙印。”
她看向蘇小雨,“這絕不只是巧合。這個符號……恐怕和回廊系統本身,有着極深的關聯。”
蘇小雨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緊了衣領上那枚帶着焦痕的徽章,如果連副本裏的怪物都是被同一個東西標記的,那他們這些玩家,在這個龐大的遊戲裏,又算是什麼?
“破曉……陳星說的驅逐……”蘇小雨喃喃道,眼中第一次對那個紅發少年傳達的信息產生了動搖和一絲深切的寒意。
護士機器人完成了掃描,屏幕上跳出提示:
【中度精神震蕩,建議深度鎮靜修復(120積分)或自我調適(風險自擔)】。
蘇小雨看着那120積分的選項,又看了看自己面板上的575點,果斷搖頭:“我沒事,睡一覺就好。”積分太寶貴了,她還要攢着給媽媽治病。
林默也沒選擇治療,她的精神損耗更多是目睹規則殘酷和管家非人本質帶來的沖擊,需要時間沉澱。她支付了基礎的外傷處理費(50積分),看着蘇小雨依舊蒼白的臉和眼中殘留的驚悸,提議道:“去休息艙?我請客,好好睡一覺。”
蘇小雨這次沒有拒絕,用力點了點頭。兩人互相攙扶着走出醫療站冰冷的純白空間。
走廊盡頭,休閒廣場柔和的燈光和隱約的食物香氣傳來,帶着一絲虛幻的暖意。然而,就在她們即將融入那片光影時,林默眼角的餘光瞥見醫療站入口的陰影處,一點猩紅的火星明滅了一下。
一個熟悉的身影斜倚在金屬門框邊,紅發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醒目,陳星叼着一支沒點燃的煙(生活區禁煙),嘴角掛着那抹玩味的笑容,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落在林默身上,顯然已經“看”完了全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夾着煙的手,伸出兩根手指,在太陽穴旁隨意地比劃了一個類似“∞”符號的手勢,然後對着林默,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帶着冰冷邀請的笑容。下一秒,他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林默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看見一般,繼續扶着蘇小雨走向休息艙的方向。但她的脊背卻微微繃緊,如同感知到暗處毒蛇注視的獵物。
銜尾蛇,這個如同詛咒又如同鑰匙的符號,已經將她們拖入了更深的旋渦,破曉的邀請,究竟是生路,還是另一條布滿荊棘的險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