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亮起，雜役堂前的空氣愈發粘稠。
趙虎與王猴兒失蹤的消息，經過一夜發酵，已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變成了幾乎公開的談論，只是每個人的聲音都下意識壓得很低，眼神裏藏着驚疑和揣測。
巡邏的執事弟子數量又增加了，他們的臉色嚴肅，目光如刀，逐一掃過排隊領取任務的弟子，偶爾會叫出相熟的人，低聲詢問幾句。
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林風沉默地排在隊伍中，低眉順目，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能感覺到侯順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比昨日更加審視，帶着毫不掩飾的懷疑。
“林風。”輪到他的時候，侯順沒有立刻分配任務，而是用手指敲着桌面，拖長了音調，“昨日靈田的活兒，做得不錯？”
“盡力而爲。”林風聲音沙啞，依舊是一副虛弱模樣。
侯順盯着他，忽然冷笑一聲：“是嗎？我怎聽說，你昨日歇息時，獨自一人待得遠遠的，可是身上有什麼不便示人的東西，或者……傷勢？”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惡毒，暗示性十足。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不少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風心頭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愕然和一絲屈辱，他猛地咳嗽了幾聲，氣息不穩地道：“侯師兄明鑑，弟子昨日舊傷確實未愈，動作稍大便疼痛難忍，唯恐打擾其他師兄勞作，才獨自歇息……若師兄不信，可查驗弟子傷勢！”說着，他作勢便要解開衣襟。
他賭侯順不敢、也不屑當真在大庭廣衆之下查驗他的身體。
果然，侯順見他反應激烈，且一副隨時可能咳血倒下的樣子，嫌惡地皺了皺眉，揮揮手打斷他：“行了行了！少在這裝模作樣！今日你去丹房，幫着處理廢料！仔細着點，若是損壞了什麼東西，拿你是問！”
一塊刻着“丹房”的木牌被扔了過來。
丹房？林風微微一怔。那可是外門中油水較多、相對清閒的地方，通常輪不到他這種底層弟子。侯順此舉，是暫時打消了疑慮，還是另有用意？
他不及細想，接過木牌，低聲道謝，轉身快步離開，能感覺到身後那道陰冷的目光久久未散。
去往丹房的路上，關於失蹤的議論更加具體。
“……執事堂的王師叔親自過問了，據說趙家那邊也遞了話過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下麻煩大了……” “聽說昨天最後有人見到趙虎，就是往廢棄演武場那邊去了……” “噓！慎言！那邊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廢棄演武場？林風腳步絲毫未亂，心卻往下沉了沉。果然還是有人看到了蛛絲馬跡。
丹房位於外門區域相對核心的位置，是一座獨立的院落，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藥香和一絲淡淡的煙火氣。與雜役堂的喧囂不同，這裏顯得安靜許多，往來的弟子也都步履匆匆，神色間帶着一份屬於技術地方的矜持。
負責管理外門丹房的是一個面色焦黃、眼神精明的中年執事，姓劉。他查驗了林風的木牌，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尤其在他蒼白的臉色和簡陋的衣衫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輕蔑。
“新來的？去後院，跟着李老頭處理藥渣廢料。手腳麻利點，別碰壞了晾曬的藥材，更不準靠近前面的煉丹室，聽見沒？”劉執事不耐煩地吩咐道。
“是。”林風應下，依言走向後院。
後院十分寬敞，角落裏堆積着如小山般的各種藥草殘渣和煉廢的丹灰，氣味復雜難聞。一個駝背的老者正慢吞吞地用鐵鍬將廢料鏟到一輛獨輪車上。
這李老頭也是外門弟子，年紀大了，修爲卡在煉氣二層再無寸進，便被發配來幹這最髒最累的活計，平日裏沉默寡言，幾乎沒人注意他。
林風默默拿起另一把鐵鍬，開始幫忙。動作間，胸口依舊隱痛，但比前兩日已好了太多。
李老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動作似乎加快了些許。
一老一少，沉默地清理着廢料。過程中，偶爾有丹房的弟子過來傾倒廢物，看到林風這個生面孔，大多投來漠然或嫌棄的一瞥，無人搭理。
直到夕陽西斜，廢料清理了大半。
林風推着滿載的獨輪車，準備將廢料運往指定的傾倒處。經過前院一角時，恰好聽到兩個剛結束一爐丹藥、出來透氣的丹房弟子在一旁閒聊。
“……這次‘小聚氣丹’的成丹率還是太低，劉師叔臉都黑了。” “沒辦法，咱們外門丹火不穩，提煉‘凝露草’精華這步太難掌控火候了，十爐能成三爐就不錯了。” “若是能有一口穩定的‘地肺火脈’或是更好的‘控火訣’就好了……” “做夢吧！地肺火脈只有內門丹堂才有。至於控火訣，最基礎的也得五十貢獻點，哪是我們換得起的？還是老老實實磨煉手藝吧……”
小聚氣丹？凝露草？控火訣？地肺火脈？
這些陌生的詞匯落入林風耳中，卻仿佛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原來丹藥是這般煉制出來的？火候、法訣、地脈……這些顯然都是修仙路上至關重要的知識和資源，卻與他這樣的底層外門弟子隔着無形的壁壘。
他推着車，默不作聲地走過，將那些話語牢牢記住。
傾倒完廢料返回時，他看到劉執事正在訓斥一個年輕弟子，似乎是因爲不小心損壞了一株待處理的藥材。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可知這‘青蒿葉’雖非靈草，處理起來也需小心，藥性流失過多，煉制‘解毒散’時效力便大打折扣！煉丹之道，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每一個步驟都……”
劉執事後面的話，林風沒能聽清，他已推車走遠。
但“煉丹之道，差之毫厘，謬以千裏”這句話，卻在他心中回蕩。
夜晚，破屋內。
林風沒有立刻修煉，而是反復回味着白日裏在丹房的所見所聞。
一個新的念頭逐漸清晰。
混沌珠能推演發力技巧，那能否……推演藥性？推演那控火之法？甚至……推演那煉丹之術？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若真能如此，哪怕只是掌握最粗淺的煉丹知識，能自行煉制一些療傷或輔助修煉的藥劑，對他的處境而言，都將是巨大的改變！
他看向牆角石板下那最後一塊下品靈石，眼神變得不同。
或許，它不該僅僅被用來吸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