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的禮堂裏,台下坐滿了來自各個鄉鎮的幹部、合作社代表和重點村的村幹部。主席台上方掛着“全縣產業脫貧攻堅暨‘塬上紅’模式推廣現場會”的紅色橫幅。
周縣長親自主持會議,他拿着話筒,聲音洪亮,臉上洋溢着難得的興奮:“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是讓大家來聽枯燥報告的,是來看樣板、學經驗、找差距、鼓幹勁的!大家都知道,去年那場雹災,給我們不少地方,特別是幾個蘋果主產鄉,造成了毀滅性打擊。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台下前排就座的郝延安:“但是,就在這樣的重創下,有的同志,沒有等靠要,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帶領群衆,硬是從泥巴地裏刨出了新路子!不僅快速恢復了生產,還把蘋果賣到了深圳,賣到了東北,最後,更是賣到了萬裏之外的迪拜!創造了我們縣農產品出口零的突破!這是奇跡嗎?不是!這是幹出來的!是闖出來的!”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郝延安身上,有羨慕,有敬佩,也有好奇。郝延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欠身。
“下面,我們就請塬上紅合作社的帶頭人,也是我們扶貧辦產業攻堅專班的骨幹,郝延安同志,給大家講講,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周縣長帶頭鼓掌。
郝延安深吸一口氣,走上發言席。他沒有準備華麗的PPT,只是拿着幾張簡單的提綱卡片。他先是向大家鞠了一躬,開口沒有談成績,反而語氣沉重:
“周縣長,各位領導,鄉親們。說實話,站在這裏,我心裏最先想起的不是蘋果出口有多風光,而是去年雹災之後,我們村果園裏那一地的破爛,是餘寡婦坐在泥地裏哭她娃的學費,是王大叔氣得把煙袋踩進泥裏的樣子。”
台下一片寂靜,許多來自受災鄉鎮的幹部感同身受,神色凝重。
“那時候,真的覺得天塌了。”郝延安話鋒一轉,聲音變得鏗鏘,“但天塌不下來!因爲咱們的人還在,心氣就不能散!蘋果爛在地裏,那是糧食,是錢,不能就這麼算了!好的撿起來賣,次的、傷的,我們就想,能不能變成別的東西?蘋果脆片、蘋果醋、蘋果醬……想法很簡單,就是不能浪費,得給鄉親們挽回損失!”
他講到了如何組織婦女們學習加工技術,講到了如何一點點摸索配方,講到了如何厚着臉皮到處求人聯系銷路,甚至講到了最初在網上發帖推銷無人問津的尷尬。他的語言樸實,沒有大道理,全是具體的困難和解決困難的辦法,台下的人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會意的笑聲或感嘆。
“後來,縣裏給了我更大的平台,讓我到扶貧辦工作。”郝延安看向了周縣長,眼中充滿感激,“我看到了更多鄉親們的困難,也更明白了產業的重要性。光我們一個村好不行,得大家都能把東西賣出去,賣上好價錢才行。這次迪拜的訂單,看似偶然,其實是我們堅持質量、摸索標準、主動宣傳的結果。周縣長和縣裏給了我們巨大的支持,幫我們協調出口檢驗檢疫,聯系外貿公司……”
最後,他真誠地說:“我們合作社走過的彎路,積累的一點經驗,包括技術標準、電商渠道,甚至是失敗的教訓,都願意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大家。希望咱們縣的土豆、小米、紅棗、花椒……都能像‘塬上紅’一樣,不光紅遍黃土坡,更能紅出大山,紅到更遠的地方!”
他的發言獲得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散會後,好幾個鄉鎮的書記圍住了郝延安,七嘴八舌地問着: “延安主任,你們那個真空低溫油炸設備投入大不大?” “李主任,電商直播到底咋弄?能不能派個人來指導一下?” “出口的標準到底有多嚴?我們那紅棗能行不?”
郝延安耐心地一一解答,並拿出筆記本認真記下大家的需求:“設備投入我們有心得了,可以分享供應商和參數。電商直播,我們合作社的小年輕們可以組織個培訓班。出口標準我這裏有詳細資料,回頭復印給大家……”
看着被團團圍住的郝延安,坐在角落的王強對身邊的同事感慨道:“以前總覺得這小子運氣好,現在服了。人家是真心實意幹事,腦子裏想得跟咱們真不一樣。”
同事點點頭:“是啊,關鍵是幹了還真讓他幹成了。這下,咱縣裏的特產可有盼頭了。”
幾天後,合作社裏比往常更加熱鬧。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喂,您好!塬上紅合作社……對對,蘋果脆片有貨,需要多少箱?……發哪裏?深圳?好的好的!” 另一個社員對着電話喊:“東北的老哥!您要的醋還得等三天,這批正在發酵,保證給您老味道!”
王大叔拿着計算器,笑得合不攏嘴,對正在整理訂單的郝延安說:“延安,這下真是捅了馬蜂窩了!縣裏開會這一宣傳,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光是今天,脆片和醋的訂單就比上周多了五成!”
餘寡婦正在仔細地給產品貼標籤,接口道:“可不是!連帶着咱的新鮮蘋果問的人都多了!都說能出口迪拜的蘋果,肯定是好蘋果!”
郝延安笑着抬頭:“王叔,李嬸,這是好事,但咱可不能飄。訂單多了,質量更不能放鬆,尤其是出口的那二十噸,每一個蘋果都得精挑細選,不能砸了咱‘塬上紅’的牌子。”
“放心吧!”王大叔一拍胸脯,“我親自帶人盯在倉庫,有一個疤點的都別想過我這關!”
正說着,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只見縣農業農村局的科技面包車和一輛電視台的采訪車開了過來。農業農村局的技術員一下車就喊:“延安!周縣長批示了,讓我們局牽頭,在你們這立刻成立一個‘特色農產品技術推廣站’,由你兼任站長!設備、人員下周就到崗!”
電視台的記者也扛着攝像機過來:“李主任,我們又來了!市台聽說你們的事跡,要做個專題片,省台可能也要采用!”
合作社瞬間又陷入新的忙碌和喜悅中。
傍晚,郝延安和郝雙喜並肩走在果園的小路上。夕陽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郝雙喜看着兒子疲憊卻明亮的側臉,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延安,爸以前……總覺得你讀書讀多了,心野了,不安分。怕你折騰半天,最後一場空,對不起鄉親們。”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現在……爸錯了。你不是心野,你是心大。你看的路,比爸遠。這合作社,這蘋果,讓你弄出名堂了。縣裏這麼看重你,是好事,但……擔子也更重了。別太累着自己。”
郝延安停下腳步,望着父親蒼老而誠摯的面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爸,沒有你和我媽在背後支持,沒有鄉親們信任我,我啥也幹不成。縣裏是給了支持,但根還在咱這黃土坡。你放心,我知道該咋幹。”
遠處,新栽的果樹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生機盎然。更遠處的山峁上,那些經歷過風雹的老樹,枝頭已然重新掛滿了青果,在夕陽下泛着堅韌的光澤。
郝延安知道,“塬上紅”的路,才剛剛開始。但他的腳步,卻從未如此踏實、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