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與電纜接觸的刹那，並非簡單的火花四濺。
陳末感到一股狂暴無比的能量洪流順着手臂的機械結構倒灌而入，如同被堤壩阻攔已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細小的泄洪口！那不是他體內涓涓細流般的暖意，而是城市電網龐大、粗糙、未經馴服的野蠻力量！
機械義肢瞬間變得滾燙，關節處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尖嘯。植入神經接駁端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遠超之前的校準刺痛，仿佛有燒紅的鋼針直接捅進了脊髓！
“警告！能量過載！立即斷開連接！”AI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調子，不再是冰冷的陳述。
陳末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溢血。他試圖抽回手，但那巨大的能量吸吮着他的手臂，將他牢牢焊在原地。視野開始模糊，耳邊是能量奔流的轟鳴和自身骨骼仿佛要碎裂的哀鳴。
他就要被這力量撐爆、燒毀了！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沖散的邊緣，他體內那股屬於自己的、“炎黃”序列的暖流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它不再溫順，而是變得灼熱、憤怒，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猛地迎向那倒灌而入的野蠻能量。
不是對抗，是……吞噬！
“引導它！”AI的聲音穿透痛苦，“它是你的一部分，你是導體，不是容器！把它導出去！”
導出去？導向哪裏？！
陳末混亂的思維猛地捕捉到了一絲清明。他不再試圖抽離，反而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將那只被焊死的機械手臂猛地向下一壓——將指尖狂暴奔涌的能量，狠狠灌入服務器機櫃本身，灌入那纏結的、連接着古老市政網絡的線纜之中！
“嗡——！！！！！”
整排服務器機櫃爆發出刺目的白光，所有殘存的指示燈瘋狂閃爍然後瞬間熔毀！老舊的線纜如同垂死的蛇一般劇烈抽搐、冒煙、燃燒！刺鼻的塑膠燒焦味瞬間蓋過了污水的惡臭。
監控室外，下遊某處。
深埋地下的舊泵站控制室內，一個巨大的閘刀開關猛然爆出一團巨大的火球，整個控制台閃爍起瘋狂的火花，隨即陷入徹底的黑暗。刺耳的、最高級別的火災警報和電力中斷警報同時響起，尖銳的聲音甚至透過厚厚的土層和管道隱隱傳來。
正在緩慢逼近的巡邏艇猛地一頓，探照燈瞬間熄滅，引擎的嗡鳴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咳嗽，隨即徹底沉默。艇內傳來壓抑的驚呼和咒罵。
“怎麼回事？！” “電力沖擊！全系統宕機！” “是陷阱嗎？！” “上遊！看上遊！”
艇上的人混亂地將備用光源打向上遊管道。光束搖曳，只見原本緩緩流動的污水此刻如同沸騰般翻滾着渾濁的氣泡，更遠處，濃密的黑煙正從一個檢修口（正是陳末所在的那個）絲絲縷縷地滲出。
監控室內，陳末癱倒在地，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機械義肢冒着淡淡的青煙，接口處有生物凝膠燒焦的痕跡，每一次輕微的抽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他感覺身體被徹底掏空，喉嚨裏滿是血腥味。
但他成功了。
外面的巡邏艇陷入了黑暗和混亂，注意力被下遊的“事故”完全吸引。
“能量水平急劇下降。機體多處輕微燒傷，神經接駁端口過載損傷。建議立即撤離，尋找醫療資源。”AI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語速稍快。
陳末艱難地爬起來，看了一眼幾乎報廢的服務器機櫃和仍在冒煙的線纜。那個老舊的銀色儲存器還插在他的電腦上，安然無恙。
他拔出儲存器，緊緊攥在手心。這冰冷的金屬塊此刻仿佛重若千鈞，裏面藏着關於“火種”的秘密。
他必須離開。
他再次推開檢修井蓋。下方，巡邏艇上的人員正忙着嚐試重啓系統並與地面聯系，無暇他顧。探照燈不再掃描管壁。
陳末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污水中，忍着全身的劇痛和虛弱，借助管道陰影和艇身本身的遮擋，逆着水流，向着更上遊、更黑暗的深處艱難跋涉。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身後的燈光和聲音徹底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水流聲。
在一個管道交匯處的狹窄檢修平台上，他再次力竭倒地。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即將昏迷的前一刻，他攥着儲存器的手無意間按到了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咔噠。”
一聲輕響，儲存器的側面彈出了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投影孔。一束微光射出，在他面前污穢的管壁上，投射出一個模糊的、不斷閃爍的圖案。
那似乎是一個扭曲的、由無數細小光點構成的螺旋符號，而在符號下方，是一行閃爍的坐標數字，以及兩個小字：
【微光診所。】
圖案只持續了三秒，便倏然消失。
陳末用盡最後力氣記住那組坐標和名字，意識便徹底沉入了漆黑的深海。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那留下的儲存器的人，和指引他來這裏的，是同一個嗎？這個“微光診所”，是陷阱，還是……像那日志所說，是給“後來者”的又一個“微光”？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只有那只仍在微微發熱、帶着灼痕的機械手，和他緊握着的冰冷儲存器，證明着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污穢的暗流之中，一點微光悄然亮起，指引着未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