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後街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吹不散我心頭那團冰冷的恐懼和血腥味。狗子把我像扔破麻袋一樣搡進那條熟悉的、散發着餿臭味的陰暗巷道,自己則焦躁地來回踱步,時不時驚恐地望向碼頭方向,嘴裏語無倫次地念叨着“完了”、“捅破天了”。
小斌他們沒回來。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金先生那雙平靜無波卻下令滅口的眼睛,像鬼影一樣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他出現在碼頭,意味着王天魁的私人聚會極可能是個幌子,真正的核心交易就在海上,就在“明珠號”!而我和小斌的闖入,無疑是在火藥桶上扔下了一顆火星。
他們會怎麼反應?滅口是唯一的選項嗎?還是會徹查?我和狗子會不會成爲下一個目標?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虛脫般的寒意。我靠在冰冷粗糙的磚牆上,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狗子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壓低的聲音因爲恐懼而扭曲:“你他媽到底看清沒有?!是不是金爺?!你確定沒看錯?!”
我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得發疼,努力讓眼神保持那種劫後餘生的驚恐和茫然:“……太黑了……跑都來不及……就看到有光,有人……然後就被打了黑槍……狗哥,那真是金爺的人?他們爲啥……”
我故意把話說得含糊不清,將重點引向“被襲擊”的恐懼,而不是“看到了誰”。
狗子似乎被我問住了,眼神劇烈閃爍,猛地鬆開我,煩躁地抓着自己的頭發:“操!我他媽怎麼知道!但那個地方……那個時間……媽的……”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臉色變得更加慘白,“不該去的……老子就不該讓你去!劉經理要是知道……”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腳步聲。我和狗子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繃直身體,驚恐地望過去。
是劉經理。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快步走過來,目光像毒蛇一樣在我和狗子身上掃過。
“碼頭上怎麼回事?”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剛接到消息,那邊出了點動靜。是不是你們惹的禍?!”
狗子嚇得一哆嗦,差點癱軟下去,結結巴巴地辯解:“經理……不……不關我們事啊……是阿烈這小子說看到有人搶地盤……我就讓他去看看……誰知道……”
劉經理冰冷的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凍僵了,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擠出後怕和委屈的表情,把對狗子說的話又重復了一遍,聲音帶着哭腔:“……經理……我真不知道啊……就看到有車有人……然後就開槍了……小斌他們……他們可能……”
劉經理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面找出任何一絲撒謊的痕跡。那幾分鍾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最終,他似乎是沒看出明顯的破綻,或者說,他更傾向於相信是發生了意外的沖突或者我們撞見了不該看的事,而不是我們主動去探查了什麼。他冷哼一聲,語氣帶着極度的不耐煩和警告:“管好你們的狗眼和狗嘴!今晚什麼事都沒發生!小斌他們是自己倒黴撞槍口上了!聽見沒有?!誰敢亂說一個字,老子把他沉江裏喂魚!”
“是!是!”我和狗子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劉經理又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轉身快步離開,似乎要去處理更緊急的事情。
他走後,我和狗子癱坐在冰冷的牆角,大口喘着粗氣,冷汗浸透了內衣,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暫時……過關了?
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卻絲毫沒有消退。劉經理最後那個眼神,充滿了懷疑和審視。他或許暫時相信了我們的說辭,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在這個地方,懷疑往往不需要證據。
“媽的……以後給老子縮着點!別再給老子惹事!”狗子驚魂未定地罵了我一句,連滾帶爬地跑了,似乎想離我越遠越好。
我獨自留在巷子裏,冰冷的恐懼慢慢被另一種更深的焦慮取代。
碼頭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金先生他們肯定會高度警覺。“明珠號”的交易還會按計劃進行嗎?還是會取消?延期?
沈青呢?她在那個私人聚會裏,是否察覺到了外面的風波?她是否安全?
我必須知道裏面的情況!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我心裏瘋長。但我根本無法靠近那個區域。那裏的安保現在肯定嚴密到了極點。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迷迭香”裏面的音樂依舊喧囂,仿佛碼頭的槍聲和死亡從未發生過。這種紙醉金迷下的冰冷殘酷,讓人不寒而栗。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就在我幾乎要被焦慮吞噬的時候,私人區域那條通道的門再次打開了。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望去。
先出來的是王天魁和金先生。王天魁臉上帶着一絲酒足飯飽後的慵懶和滿意,正笑着和金先生低聲說着什麼。金先生依舊那副平靜的樣子,微微點頭附和,看不出任何異常。
難道碼頭的事情他們還不知道?或者,已經處理幹淨,沒有影響他們的心情?
緊接着,幾個老板和那個伊萬先生也走了出來,彼此握手告別,臉上都帶着生意談成的笑容。伊萬的隨從緊跟其後。
最後出來的,是沈青和另外兩個陪酒的女孩。
沈青的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醺的紅暈,眼神有些迷離,嘴角掛着職業化的微笑,正柔順地跟在王天魁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看起來……很正常,甚至比之前狀態更好,仿佛剛剛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看到她的瞬間,我的心卻像被針扎了一下。那種“好”的狀態,熟悉得令人心痛。她又用了藥。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種時候依舊保持這種“完美”的表演。
王天魁在門口又和伊萬客套了幾句,然後示意了一下,劉經理立刻上前,安排車輛送客。
趁着這個間隙,王天魁側過頭,對身後的沈青低聲說了句什麼,還伸手在她臉上輕佻地捏了一下。沈青嬌笑着躲閃了一下,眼神媚態十足。
然後,王天魁在金先生和劉經理的陪同下,走向另一個方向,似乎還有後續安排。
沈青和另外兩個女孩則留在原地,等待安排。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着沈青。她臉上依舊保持着笑容,但就在王天魁轉身離開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層迷離的媚態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她微微垂下眼睫,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在硬撐。她知道了什麼?還是僅僅因爲藥物的副作用和極度的疲憊?
送伊萬的車離開了。另外兩個女孩也被侍者帶走休息。
通道口暫時只剩下沈青,和一個不遠處的保安。
機會!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我心髒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我必須冒險!我必須讓她知道碼頭出事了!
我猛地從陰影裏沖出來,假裝匆匆路過,朝着後台的方向跑去。在經過她身邊的瞬間,我腳步一個“踉蹌”,仿佛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失控地朝她那邊撞去!
“啊!”我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旁邊的保安立刻警惕地看過來。
沈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動,下意識地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們的身體極短暫地接觸了一下。我的手似乎“無意”地重重擦過了她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間,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感受到的力度,用手指在她手背上飛快地、重重地掐了一下!同時,我的嘴唇無聲地、極其快速地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碼頭……出事了……”
我的動作快如閃電,一觸即分。隨即我立刻站穩身體,臉上堆起惶恐和歉意,對着她和那個保安連連點頭哈腰:“對不起!對不起!沒站穩……對不起……”
保安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青。
沈青的身體在我碰到她的瞬間就僵住了。她的臉色在霓虹燈的光影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盡管她極其努力地控制,但我還是看到她扶過我的那只手,指尖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恐慌,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
但她反應極快,幾乎在我道歉的同時,她已經迅速管理好了表情,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慣有的、帶着點厭煩和冷漠的笑容,仿佛只是被一個笨手笨腳的下人冒犯了。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帶着一絲慵懶和嫌棄:“滾開!不長眼的東西!”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
保安收回了懷疑的目光,不耐煩地對我呵斥:“還不快滾!”
我如蒙大赦,連連鞠躬,低着頭快步離開,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我不敢回頭,但能感覺到她那道冰冷又灼熱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的背上,充滿了震驚、質問和巨大的恐懼。
她收到了。
她明白出事了。
但接下來會怎樣?王天魁和金先生是否已經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沈青該如何應對?
無數的疑問和擔憂像毒蛇一樣纏繞着我。
我逃回後街的黑暗角落,像虛脫一樣靠在牆上,渾身都被冷汗溼透。
消息傳遞出去了。
但我和她,似乎都陷入了一個更加危險和未知的境地。
夜幕深沉,“迷迭香”的狂歡還在繼續。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