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外傳來的腳步聲和說笑聲像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我與沈青之間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對峙。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她的手,在她近乎崩潰的、帶着淚水的哀求目光中,狼狽地拉開門,閃身融入走廊嘈雜的人群。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動,幾乎要震碎我的肋骨。我不敢回頭,只能低着頭,加快腳步,逃離那片彌漫着她絕望和恐懼氣息的區域。身後隱約傳來那幾個女人走進洗手間後驚訝的議論聲,以及沈青勉強壓抑着的、帶着鼻音的解釋。
“……不小心滑倒了……沒事……”
她的聲音像一根細線,牽着我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髒,直到被喧囂的音樂徹底吞沒。
我逃回後街那熟悉的、散發着餿臭味的黑暗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磚牆,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四肢冰冷僵硬,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
她在害怕。她在崩潰的邊緣。
他們在查內鬼。翻她的儲物櫃。
而我昨天的沖動,可能加速了這一切。
巨大的自責和恐懼像兩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嚨,讓我窒息。我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強行帶她走?那等於直接承認一切,我們可能連這扇門都出不去就會變成兩具屍體。留下?眼睜睜看着她被懷疑的絞索一點點收緊?
無解。絕望像濃稠的墨汁,徹底淹沒了我。
接下來的幾天,是我潛入“迷迭香”以來最難熬的時光。空氣裏仿佛都彌漫着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劉經理看我的眼神愈發陰冷,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吩咐我做的事情也越來越邊緣化,幾乎是一種變相的隔離。狗子和其他馬仔也明顯在疏遠我,看我的眼神帶着恐懼和避之不及。
我像一座孤島,被困在這片罪惡的海洋裏,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
而我更擔心的是沈青。
我見到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在場上看到她,她依舊在跳,在笑,在周旋,但那種表演出來的媚態和亢奮之下,是一種越來越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洞。她的臉色越來越差,即使在厚重的舞台妝下,也能看到眼窩深陷的陰影和那種不健康的灰白。
更讓我心驚的是,我幾次看到她匆匆從後台通道走過時,手指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或者突然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閉上眼,極其短暫地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對抗某種突如其來的強烈不適。她的眼神時而飄忽渙散,時而又會因爲一點輕微的聲響而受驚般猛地聚焦,充滿了神經質的警惕。
這些都是……戒斷反應?還是毒癮發作的前兆?
他們還在給她用藥?用更厲害的東西控制她?還是……她已經開始失控?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那天晚上,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了城市。狂風卷着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打着“迷迭香”的窗戶和後街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場子裏的客人似乎也因爲這惡劣的天氣而少了一些,氣氛顯得有些沉悶和焦躁。
我被派去清理地下室倉庫裏因潮溼而發黴的一些舊雜物。地下室裏空氣混濁,燈光昏暗,只有我一個人,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就在我埋頭清理一堆破爛的演出服時,倉庫最裏面那個堆放廢棄桌椅和道具的角落,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可辨的……壓抑的嗚咽聲。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聲音……像是極度痛苦之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
地下室裏還有別人?
我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裏的東西,躡手躡腳地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那聲音越清晰。不再是嗚咽,而是變成了極力壓抑着的、痛苦的呻吟,夾雜着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身體摩擦粗糙地面的細微響動。
空氣中,隱約飄散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的汗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生理極度痛苦的絕望氣息。
我的腳步頓住了,一個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樣竄上我的心頭。
我顫抖着,緩緩撥開擋在面前的一個破舊屏風。
然後,我看到了她。
沈青。
她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受了致命重傷的幼獸。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表演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急劇顫抖的、瘦得驚人的脊背輪廓。她的頭深深埋在兩臂之間,長發散亂地黏在蒼白的脖頸上。
她全身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顫抖都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發出痛苦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她的手指死死摳着地面,指甲甚至刮擦出了細微的血痕。
她在拼命壓抑,但痛苦顯然已經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
她在毒癮發作。
不是那種藥物作用下的迷幻或亢奮,而是最純粹、最野蠻的生理戒斷反應!
海洛因。它在收回它曾經賜予的虛假慰藉,正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撕扯着她的神經,碾壓她的骨骼,吞噬她的意志。
我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變得冰冷刺骨。眼前的一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視網膜上,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見過太多癮君子毒癮發作的樣子,醜陋,不堪,令人作嘔。
但眼前是她。是我的妻子。是那個曾經眼神明亮、笑容清澈的沈青。
巨大的心痛和憤怒像海嘯一樣席卷了我,幾乎要將我徹底撕裂!
我猛地沖了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想要給她一點溫暖,一點支撐。
我的手剛剛觸碰到她冰冷汗溼的肩膀——
她就像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彈開,發出一聲嘶啞的、充滿驚恐的尖叫:“別碰我!走開!!”
她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因爲牙齒緊咬而滲出血絲,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瞳孔渙散放大,裏面只剩下純粹的、野獸般的痛苦和恐懼。她甚至沒有認出是我,只是本能地抗拒着任何靠近的存在。
“青兒……是我……賀凜……”我的聲音破碎不堪,帶着哭腔,試圖再次靠近。
“滾!滾啊!”她歇斯底裏地哭喊着,手腳並用着向後退縮,身體因爲劇烈的痙攣而扭曲,重重撞在身後的雜物堆上,發出哐當一聲響。“求你了……走……別看我……別看我這樣……”
她的哀求聲支離破碎,充滿了極致的羞恥和絕望。
我的心像被凌遲一般,痛到麻木。我不敢再刺激她,只能僵在原地,看着她在地獄裏掙扎,卻無能爲力。
她的痙攣持續了幾分鍾,那幾分鍾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她嘔吐出少量的胃液和膽汁,身體一陣陣發冷又發熱,冷汗像溪流一樣從她身上淌下。
最終,那陣最猛烈的發作似乎暫時過去了。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只剩下細微的、不間斷的顫抖,和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
她緩緩抬起頭,渙散的目光終於慢慢聚焦,落在了我的臉上。
認出了我。
那一瞬間,她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羞恥,絕望,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脆弱和哀求。
“……賀……凜……”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像風中殘燭。
“是我……”我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這一次,她沒有再劇烈抗拒。
我脫下自己那件髒兮兮的外套,顫抖着披在她冰冷顫抖的身上,然後伸出手,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將她輕輕攬進懷裏。
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像找到了救命浮木一般,猛地蜷縮進我懷裏,冰冷的臉頰緊緊貼着我同樣冰冷的胸膛,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開始無聲地哭泣,肩膀劇烈地聳動,溫熱的淚水迅速浸透了我的襯衫。她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但那壓抑的、從身體最深處發出的悲鳴和顫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我心碎。
我緊緊抱着她,用盡全身力氣,仿佛這樣就能將她從那個可怕的深淵裏拉回來一點。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嶙峋的骨頭,和她身體內部依舊無法平息的、細微的抽搐。
我們就這樣,在彌漫着黴味和塵埃的陰暗地下室角落裏,像兩個被困在暴風雨中的溺水者,緊緊相擁,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點微弱的、冰冷的體溫。
外面,暴雨依舊瘋狂地敲打着這個世界。
裏面,她的地獄,才剛剛顯露出它猙獰的一角。
“……他們……停了藥……”不知過了多久,她在我懷裏,用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巨大的力氣,“……查內鬼……懷疑……控制……讓我難受……自己……暴露……”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們用這種方式來測試她!切斷她的毒品供應,讓她毒癮發作,如果她忍不住去尋求毒品,或者表現出任何異常,就等於自我暴露!
好毒辣的手段!
“……忍不住……太疼了……”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我懷裏,聲音裏充滿了崩潰的絕望,“……我會說的……我一定會忍不住說的……賀凜……殺了我……求你……在那之前殺了我……”
她的哀求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的心髒。
我死死抱住她,下巴抵着她汗溼的頭頂,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劇烈顫抖:“不會的……不會的……青兒,撐住……看着我,看着我!”
我捧起她淚痕交錯、蒼白如紙的臉,強迫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用盡我全部的信念和力量:“聽着!你是警察!你是沈青!你扛得住!你必須扛得住!爲了任務!也爲了我!聽見沒有?!”
她的眼神渙散而痛苦,似乎無法聚焦。
“看着我!”我低吼着,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膀,“想想我們爲什麼在這裏!想想那些被這東西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你不能輸!聽見嗎?!你不能向這東西投降!”
我的話語像錘子一樣砸進她混沌的意識裏。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焦距。她看着我,眼淚無聲地流得更凶,但那雙絕望的眼睛裏,似乎終於掙扎着燃起了一點點微弱的、不甘的火星。
“……賀凜……”她喃喃着我的名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理智。
“我在。”我緊緊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我就在這裏。一起扛過去。”
就在這時,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和狗子不耐煩的叫喊聲:“阿烈!阿烈!你他媽死哪去了?!劉經理叫搬東西!快點!”
懷裏的沈青猛地一顫,眼中瞬間再次被巨大的恐懼填滿。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推開我,掙扎着想站起來,卻因爲脫力而再次軟倒。
“快走!”她推着我,聲音急促而恐懼,“別管我!快走!”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決絕。然後,我猛地站起身,拉低帽檐,在她徹底隱匿回陰影之前,快步朝着入口方向走去。
我的心在滴血,但腳步卻異常沉穩。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戰鬥的性質變了。
不再僅僅是潛伏和竊取情報。
這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與毒品的戰爭,一場在她身心崩潰邊緣的絕望救援。
而我,別無選擇,只能陪她一起,墜入這最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