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璃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寂靜的夜空中激起清晰的漣漪。星光下,她挺直了脊背,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緊緊鎖定着凌雲,裏面沒有了之前的驚疑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不容回避的審視。 經歷了禁地中的生死與共和匪夷所思的破局,她再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少年視爲普通的同行者。
蘇瑤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看燕璃,又看看虛弱靠在山石上的凌雲,小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夜風吹過山坳,帶來遠山草木的沙沙聲響,更襯得此地的寂靜有些壓抑。
凌雲緩緩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幾分清明。他迎上燕璃的目光,並沒有立刻回答。鏡心識海雖然運轉滯澀,卻依舊本能地開始推演各種回應可能帶來的後果。
坦誠?說出礦奴出身和神秘礦石?不行,風險太大,信任尚未建立到那種程度,且會暴露最大底牌。 完全欺騙?編造一個毫無破綻的身份?難度極高,且日後極易被拆穿,反而破壞可能存在的合作關系。 半真半假,似是而非?或許是目前最優解。
瞬息之間,他已有了決斷。
“我是誰,並不重要。”凌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和淡漠,“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船上,有着共同的敵人——驚風武館,乃至他們背後的長信侯府。不是嗎,燕姑娘?”
他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點明了雙方目前的共同立場和利益紐帶。
燕璃眸光一閃,顯然不滿意這個避重就輕的回答,但她不得不承認凌雲說的是事實。沒有凌雲的幫助,她別說找到殘圖,就連活着走出禁地都難。她深吸一口氣,蜜合色的臉龐在星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追問道:“好,就算身份不提。那你那些手段呢?看破陣法,引導能量共鳴……這絕非尋常武者所能爲!你之前用的投石手法,也絕非‘野路子’三個字能解釋!你究竟師承何人?或者說,你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
這個問題更加直接,也更加接近核心。
凌雲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完全不透露一點東西,無法取信於這個同樣聰明且敏銳的少女。他需要拋出一些足夠有分量、又能解釋他異常之處的“餌料”。
“我並無師承。”凌雲緩緩說道,目光坦誠(至少看起來如此)地看着燕璃,“至於你所說的手段……或許與我早年的一次奇遇有關。”
他斟酌着詞句,半真半假地編織:“我曾無意中闖入一處荒廢的古修洞府,在裏面得到了一點微末的傳承殘篇,主要是關於……精神力感知和運用方面的些許技巧。但也因此,我的經脈受了些難以逆轉的損傷,修爲難以寸進,所以才需要四處尋找機緣,治療暗傷。”
這個解釋,巧妙地將他超常的感知力(神念)和精準的控制力歸結於“古修傳承”,又將自身修爲不高、急需資源的現狀坦然告知,既解釋了異常,又示弱了幾分,降低了對方的戒心,甚至還能博取一絲同情(尤其是蘇瑤,聽到“經脈損傷”時,眼中立刻流露出擔憂)。
果然,燕璃聽完,臉上的審視之色稍稍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和恍然。“古修傳承?精神力運用?”她喃喃自語,這類傳承確實罕見且神秘,往往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妙用,能解釋凌雲的異常。而經脈受損的說法,也符合他之前表現出的對蘊脈丹或地脈靈泉的急切需求。
“所以,你幫我,既是爲了對付驚風武館,也是爲了遺跡中可能存在的、能治好你傷勢的機緣?”燕璃總結道,試圖理清凌雲的動機。
“可以這麼理解。”凌雲點了點頭,“合則兩利,不是嗎?”
燕璃沉默了。她仔細回味着凌雲的話,雖然依舊覺得有所保留,但邏輯上基本能自洽,也符合她觀察到的情況。更重要的是,正如凌雲所說,他們現在需要彼此。沒有凌雲的神秘手段,她獨力難支;而沒有她提供的關於遺跡和殘圖的線索,凌雲也無從尋找機緣。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終於做出了決定:“好,我暫且信你。你我合作,各取所需。但在找到遺跡之前,我們必須坦誠相對,至少……在關於遺跡和敵人的信息上,不得隱瞞。”這是她劃下的底線。
“可以。”凌雲爽快答應。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暫時的盟約,在這荒山野嶺的星空下,以一種並不十分牢固、卻基於現實利益的方式達成了。
蘇瑤見狀,也悄悄鬆了口氣。
“當務之急,是盡快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你恢復,再從長計議。”燕璃恢復了幹練的神色,目光掃過周圍黑暗的山林,如同警惕的母豹, “驚風武館的人很可能還在附近搜尋,這裏並不安全。”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東面:“往東走,大約半日路程,有一處我們燕家以前設置的秘密獵屋,應該還算隱蔽,可以去那裏暫時落腳。”
三人稍事休息,待凌雲恢復了一些行動力,便立刻在燕璃的帶領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向東潛行。
燕璃對這片山嶺果然極爲熟悉,總能找到最隱蔽難行的路徑,避開可能遇到敵人的區域。凌雲雖然精神疲憊,但五感依舊敏銳,配合着燕璃,提前規避了幾處可能有野獸或危險的地帶。蘇瑤則努力跟上,盡量不拖後腿。
天色蒙蒙亮時,他們終於抵達了燕璃所說的獵屋。那是一座搭建在巨大樹杈上的簡陋木屋,被茂密的樹冠遮蓋得嚴嚴實實,確實極爲隱蔽。
三人爬上木屋,裏面積了些灰,但結構完好,還有一些簡單的生存物資,比如幹燥的火絨、一口破鐵鍋和幾個瓦罐。
總算有了個暫時的安身之所。
燕璃熟練地生起一小堆火,驅散了木屋內的寒意和潮氣。蘇瑤拿出幹糧分給大家,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凌雲的狀態,確認他只是精神透支,需要靜養,才稍稍安心。
簡單的休整和食物補充後,凌雲的精神恢復了一些。他靠在牆邊,再次將意識沉入識海。
雖然神念絲線依舊黯淡,但鏡心識海的基本推演功能已經恢復。他開始整理從流雲散人殘念中獲取的、關於那青銅羅盤——“星樞盤”的零星信息。
此物絕非凡品!它似乎能感應和推演星象、地脈氣機流轉,甚至對能量波動異常敏感。流雲散人殘魂能依附其上漫長歲月,也足見其神異。更重要的是,凌雲感覺此物與他懷中的神秘礦石之間,存在着某種奇特的聯系,兩者似乎同源,或者能相互促進。
或許……可以利用星樞盤,來嚐試感知和定位那所謂的“流雲洞府”遺跡?甚至……尋找第三份殘圖?
這個念頭一生,立刻變得無比強烈。
他取出那枚巴掌大小的星樞盤。此刻它恢復了古樸無華的模樣,只有中心那滴暗銀色液滴在緩緩旋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異常。
燕璃和蘇瑤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來。
“這就是禁地裏那個羅盤?”燕璃好奇地問道,她至今不明白凌雲是如何讓這東西顯化文字的。
“嗯。”凌雲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解釋。他嚐試着,將自己恢復不多的精神力,緩緩注入星樞盤之中。
起初毫無反應。但隨着他精神力的持續注入,並結合《牽絲引魂訣》中記載的某個簡單催動法門,星樞盤中心那滴液滴旋轉的速度漸漸加快了一絲。
盤面上那些細微到極致的刻痕,再次開始微微發光,並且以一種極其復雜的方式緩慢流轉起來。
凌雲閉目凝神,將全部心神沉浸其中,借助鏡心識海,努力解讀着星樞盤反饋回來的、極其微弱而混亂的信息流。
他“看”到了周圍山脈的模糊輪廓,“感受”到了地下稀薄的地脈走向……信息支離破碎,難以捉摸。
他嚐試着在腦海中觀想“流雲洞府”和“殘圖”的概念,並將這個意念通過精神力傳遞給星樞盤。
嗡……
星樞盤輕微震動了一下,中心液滴的旋轉陡然加快!盤面上流轉的刻痕光芒稍亮,最終,大部分光芒竟然都隱約指向了一個方向——東北方!
但同時,還有幾道極其微弱、卻充滿混亂與死寂氣息的暗色光絲,在盤面上一閃而逝,指向了截然不同的幾個方向,其中一道,似乎就離他們不算太遠!
這是……?
凌雲猛地睜開眼睛,看向東北方向,又警惕地掃過星樞盤剛才顯示出暗色光絲的方位。
“怎麼了?有發現?”燕璃立刻注意到他的異常。
凌雲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星樞盤似乎對東北方向有反應,那邊可能有什麼東西與遺跡相關。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不確定和警惕:“它同時還顯示這附近,存在着另一些……充滿混亂和死氣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但絕非凡善。”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一般——
就在這時!
“咻——啪!”
一道極其尖銳刺耳的、絕非鳥類發出的怪嘯聲,猛然從遠處山林中響起,緊接着是什麼東西爆裂的輕微聲響!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星樞盤剛才顯示出暗色光絲的其中一個方位!
木屋內的三人瞬間臉色一變!
“什麼聲音?!”蘇瑤嚇得一哆嗦。
燕璃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身旁的長弓,動作迅捷如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 側耳傾聽着外面的動靜:“不像野獸……也不像驚風武館常用的信號……”
凌雲則死死盯着手中的星樞盤。只見盤面上,代表那個方向的暗色光絲,在聲音響起後,竟然變得更加清晰和活躍了一絲,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
麻煩,似乎總是不期而至。
剛剛擺脫禁地之困,新的迷霧和危險,已然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