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廢棄礦洞坐落在霽雲閣靈脈的最尾端,靈脈早已枯竭,空氣中的靈氣稀薄得幾乎無法感知,除了偶爾被處罰的弟子會來此思過,平日裏鮮有人踏足。這裏更像一片被宗門徹底遺忘的荒蕪之地 —— 嶙峋的怪石隨意散落,鏽跡斑斑的礦架歪歪斜斜地立在枯草中,深不見底的礦坑如同大地裂開的傷疤,風穿過坑洞時,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透着刺骨的陰冷。
引領晏離的兩名執法弟子,將他帶到一處最偏僻的礦洞前便停下了腳步。這處礦洞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通過,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沉默的嘴,仿佛要吞噬靠近的一切。一名弟子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給晏離,語氣生硬:“這裏就是你的住處,布包裏有七日的幹糧、一瓶‘止血散’和一套換洗衣物,後續物資需每月初一去執法堂領取。” 說完,兩人便像躲避什麼污穢之物般,轉身快步離去,連一句多餘的叮囑都沒有,只留下晏離獨自站在洞口。
晏離握着布包,指尖傳來幹糧硬邦邦的觸感。他抬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又掃過周圍荒蕪的景象,沒有絲毫猶豫,彎腰鑽進了礦洞。
洞內比想象中更狹窄,僅能容一人勉強站直身體。潮溼的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土腥味和金屬鏽蝕的味道,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緊。借着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晏離看到洞最深處的角落鋪着一層厚厚的枯草,枯草雖有些發黴,卻還算幹燥,勉強能算作棲身之所。
這裏,既是他暫時的避難所,也是他被宗門 “隔離” 的牢籠。
他將布包放在枯草堆旁,沒有急着休息,而是忍着渾身傷口的刺痛,沿着洞壁緩慢行走,仔細探查着這個不大的礦洞。指尖劃過冰冷粗糙的岩壁時,他能隱約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 那是靈脈枯竭後殘留的星辰之力,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讓他心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定。
右臂的血咒在踏入礦洞的瞬間,竟比在丙字房時平靜了些許,不再像之前那般頻繁躁動。但晏離很清楚,這並非好事 —— 他能感覺到,咒印正在以一種更隱蔽的方式,緩慢汲取着他體內的生命力,如同潛伏在經脈中的毒蛇,在他放鬆警惕時悄然蠶食。
他回到枯草堆旁,盤膝坐下,再次翻開那本薄薄的《引星訣》。這一次,沒有熊鈞的騷擾,沒有同屋弟子的窺探,礦洞內的絕對安靜,讓他能更專注地引導星力。但血咒的阻撓依舊存在,每一次他從空氣中汲取到一絲微弱的星辰之力,咒印都會散發出陰冷的氣息,試圖將那絲星力吞噬。
劇痛再次襲來,經脈仿佛被無數細針穿刺。但這一次,他比之前更有耐心 —— 他不再急於將星力引入丹田,而是讓那絲星力在經脈中緩慢遊走,一點點熟悉血咒的波動,尋找着咒印力量的縫隙。
一次失敗,兩次失敗,三次失敗……
汗水順着他的額頭滑落,浸溼了身下的枯草,嘴唇被他咬得再次滲出血跡。但他的眼神始終堅定,沒有絲毫放棄的念頭。不知過了多久,當那絲星力再次被血咒逼到絕境時,他突然改變策略,將星力分成兩股更細微的能量,從咒印力量的縫隙中迂回穿過,最終在丹田外圍重新匯聚。
嗡!
丹田外圍的銀色星旋輕輕顫動了一下,雖然依舊微弱,卻比之前穩固了少許,甚至還隱約壯大了一絲!
晏離緩緩睜開眼睛,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亮。這一次的突破,讓他更加確定,血咒並非無法對抗 —— 只要找到方法,他或許能在修煉的同時,逐漸摸索出掌控咒印的可能。
修煉不知時日,當他再次從入定中醒來時,洞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有幾顆明亮的星子從洞口透進來,在地上映出細碎的光點。
強烈的飢餓感和幹渴感將他拉回現實。他打開布包,取出一塊硬如鐵石的幹糧 —— 那是用粗糧和少量面粉壓制而成的,表面還沾着細小的沙粒。他用力掰下一小塊,含在口中,用唾液慢慢軟化,再艱難地咽下。粗糙的口感剌得喉嚨生疼,卻讓他清晰地感覺到 “活着” 的實感。他又取出那瓶貼着 “止血散” 標籤的藥瓶,倒出少許褐色的藥粉,小心翼翼地塗抹在肩頭和後背還在滲血的傷口上。藥粉接觸皮膚時傳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傷口的疼痛感減輕了些許。
活下去,變強,解開身上的詛咒和記憶謎團 —— 這三個念頭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裏,支撐着他忍受着一切苦難。
接下來的幾日,晏離便在礦洞內重復着單調卻堅定的生活:清晨,借着從洞口透進來的天光修煉《引星訣》;午後,趁着光線充足,在礦洞附近尋找幹淨的水源;傍晚,回到礦洞繼續修煉,直到體力耗盡才沉沉睡去。他沒有抱怨,沒有試圖逃離,只是像一塊頑強的岩石,默默承受着孤獨與痛苦,在絕境中汲取着成長的力量。
第七日清晨,布包裏的幹糧徹底見了底。晏離不得不再次走出礦洞,這一次,他需要走得更遠,尋找能果腹的食物和足夠的飲用水。
後山比他想象中更荒蕪。他沿着礦洞附近的山路走了半個時辰,只看到幾處早已幹涸的泉眼,泉底積滿了泥沙。最終,他在一處背陰的岩壁下,找到了一小窪從岩石縫隙中滲出的積水 —— 水很渾濁,還帶着淡淡的土腥味,但至少能飲用。他用一片寬大的樹葉折成簡易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將積水收集起來,存放在空的藥瓶裏。
至於食物,周圍只有幾株結着紫色野果的灌木和一些枯黃的野菜。晏離曾在臨時囚室的牆角看到過類似的野果,知道那果子含有劇毒,碰都不敢碰。他只能蹲下身,仔細辨認着那些野菜 —— 有些野菜的葉子邊緣帶着鋸齒,有些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他只敢采摘那些葉片翠綠、看起來相對安全的野菜,小心地放進布包裏。
就在他專注地采摘野菜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空靈的琴音。
琴音縹緲不定,仿佛從雲端傳來,又似從地底深處升起。曲調古奧蒼涼,每一個音符都帶着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寂寥,像在訴說着一段被遺忘的往事。更奇特的是,琴音中似乎蘊含着一種溫和的能量,晏離右臂的血咒在聽到琴音的瞬間,竟停止了之前的緩慢蠶食,變得異常平靜,連他緊繃的心神都隨之放鬆下來,仿佛被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
晏離的動作驟然停下,他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望向琴音傳來的方向 —— 那是後山更深處的區域,他曾聽執法弟子提起過,那裏是霽雲閣的禁地,禁止任何弟子靠近。
是誰會在禁地邊緣彈琴?這琴音中蘊含的力量,爲何能安撫血咒?
無數疑問在他腦海中閃過,但他很快便壓下了心中的好奇。現在的他,沒有探尋秘密的資格,更沒有踏入禁地的勇氣。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閉上眼睛,任由琴音在耳邊流淌,享受着這難得的寧靜。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琴音漸漸消散在風中,周圍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寂靜。晏離睜開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繼續采摘野菜,仿佛剛才那陣琴音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懷中那枚從星墜廢墟中帶來的、一直沉寂的殘缺陽珏,在琴音消散的瞬間,極其微弱地泛了一下溫熱,隨即又恢復了冰冷的觸感,仿佛從未有過異動。
與此同時,後山禁地邊緣的一片竹林中,一座清幽的竹屋前,一名身着素白長裙的少女正坐在石凳上。她的雙眼被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蒙住,烏黑的長發垂落在肩頭,手中握着一把古樸的七弦琴。方才的琴音,正是從她指尖流淌而出。
少女輕輕抬起手,指尖離開琴弦,琴音的餘韻漸漸消散。她微微側首,仿佛在感知着什麼,清冷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剛才…… 那股陰戾的氣息怎麼突然平靜了?是我的錯覺嗎?”
她頓了頓,又抬手摸了摸腰間掛着的一枚淡藍色玉佩,聲音更輕了些:“而且…… 陰珏剛才爲什麼會突然發熱?難道是…… 感應到了什麼?”
風穿過竹林,竹葉發出 “沙沙” 的聲響。少女 “望” 向晏離所在的方向,蒙眼的白紗隨風飄動,眼中雖看不見,卻仿佛能穿透重重障礙,看到那個在荒蕪山野中采摘野菜的單薄身影。
山風再次吹過,卷起晏離破爛的衣角。他將采摘好的野菜小心地包好,提着裝滿積水的藥瓶,轉身朝着礦洞的方向走去。
那陣琴音,或許只是他漫長孤寂歲月中的一個小插曲。但他不知道,這陣看似偶然的琴音,已悄然撥動了連接他與另一個人命運的絲線,爲他灰暗的未來,埋下了一抹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