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廚房的燈已經亮着。蘇晚站在料理台前,手指輕輕按壓布丁模具邊緣,將凝固成型的橙香布丁小心脫模。瓷碗是小貓造型的,她特意挑的,邊緣一圈淺黃,像貓耳朵翹起。冰箱門開合的聲音很輕,她把剩下的半份布丁放回去,順手檢查了明天要用的山藥粉和蜂蜜。
她剛關上冰箱,王姐從側門進來,腳步比平時急。
“蘇女士,您媽來了,在客廳等着。”
蘇晚沒抬頭,把操作台擦幹淨,才慢條斯理地洗手。水聲譁譁響,她盯着指縫間的泡沫,沒問“她怎麼進來的”,也沒問“說了什麼”。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不需要再爲任何人倉促出場。
擦幹手,她走出廚房,沿着走廊往客廳走。王娟已經坐在沙發上,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裏面露出幾盒保健品的邊角。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紫紅色外套,頭發燙得卷曲蓬鬆,臉上堆着笑,可眼神一直在掃視客廳的擺設。
“晚晚啊,媽來看看你。”她一見蘇晚就站起來,伸手要拉她,“瘦了,真瘦了,離婚這種事,哪個女人受得了?”
蘇晚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
“有事?”
王娟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兩秒,又擠出來:“哪能沒事呢?你是我親閨女,我不關心你誰關心?這房子這麼大,一個人住多冷清,媽怕你憋出病來。”
她說着,目光往樓上瞟,“聽說……小寶也送過來了?孩子小,不懂事,你可別跟他計較。”
蘇晚雙手插進圍裙口袋,語氣平得像讀通知:“他昨晚吃了兩口蛋羹,今早畫了幅畫,說想吃橙香布丁。挺好的。”
王娟聽出她話裏的冷淡,臉上的關切頓時淡了幾分。她坐回沙發,把塑料袋往茶幾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
“媽給你帶了點東西,都是好牌子,補氣血的。你弟托人從國外捎回來的,花了好幾千。”
蘇晚沒看那袋子,只盯着她的眼睛。
“你弟最近怎麼樣?”
“哎喲,別提了。”王娟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壓力大啊,公司資金鏈斷了,外面欠了一圈,天天有人堵門。你爸氣得血壓飆升,昨兒住院了。”
她說得聲情並茂,眼角都紅了。
蘇晚沒動。
她閉了下眼,系統界面悄然浮現——【讀微表情(入門)】技能啓動。視野邊緣浮現出細微的數據流:王娟說話時,右眼瞼輕微抽動,嘴角向左偏移0.3秒,呼吸頻率上升12%。說謊特征,匹配度87%。
她睜開眼,語氣沒變:“爸昨天下午還在朋友圈發釣魚的照片,釣了條五斤的鯉魚,配文‘人生如竿,靜等上鉤’。”
王娟的笑容徹底僵住。
“你……你也看朋友圈?”
“我不僅看了,還翻了轉賬記錄。”蘇晚從圍裙口袋掏出手機,點開賬單明細,“過去三年,我給你和蘇天寶轉了兩百八十萬。去年十月,你讓我‘借’給弟弟六十萬,說是投標工程。結果呢?他拿去賭球,輸了個精光。”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王娟,“你說,我還能信你幾次?”
王娟臉色變了,從尷尬到惱怒,只用了兩秒。
“你這是什麼態度?”她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我是你媽!生你養你,供你上學,你現在翅膀硬了,有錢了,就嫌棄我們了?你弟是你親弟弟,你不幫他誰幫他?”
蘇晚依舊站着,沒退,也沒逼近。
“我不是嫌棄你們。我是清醒了。”
“清醒?”王娟冷笑,“你清醒就是看着親弟弟走投無路不管?就是把爸媽當外人?你陸家給的那點錢,真能讓你過一輩子?”
她往前一步,壓低聲音,“陸聿深那種男人,能真的放手?他肯定還給你留了後路,對不對?你不說,媽也能猜到。只要你肯低頭,他還能接你回去,到時候……你弟的事,不就全解決了?”
蘇晚終於笑了。
很淡,卻讓王娟後退了半步。
“你來這一趟,不是看我,是來打探我有沒有被陸家暗中接濟,對不對?你想確認我還有沒有油水可榨。”
王娟嘴唇哆嗦:“你……你胡說什麼!我是爲你好!”
“爲你好?”蘇晚聲音冷下來,“你爲我好,就是讓我離婚後繼續給弟弟填債?就是讓我去求陸聿深施舍?你爲我好,就是把我當提款機,榨幹最後一分錢?”
她一步步逼近,“從我記事起,家裏最好的東西都給了蘇天寶。我穿他的舊衣服,用他扔掉的書包,考了全市第一,你卻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我嫁進陸家,你們覺得是攀了高枝,逼我拿錢貼補家裏。我流產那年,你在電話裏說‘趕緊生個兒子,不然地位不保’。”
她停頓一秒,直視王娟的眼睛。
“你說,你什麼時候,真的爲我活過?”
王娟臉色發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現在,我告訴你。”蘇晚轉身,按下牆上的內線通話鍵,“安保,客廳有無關人員滯留,請立即清場。”
王娟猛地撲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敢!我是你媽!你敢讓人趕我走?”
蘇晚沒甩開她,也沒看她。
三秒後,兩名黑衣安保從側門進入,步伐沉穩。
“這位女士,您未預約訪客,已超出停留時限,請配合離開。”
王娟尖叫起來:“你們算什麼東西!這是我家女兒!我生的!我養的!她敢趕我走,天打雷劈!”
她突然鬆開蘇晚,轉身跪在地上,膝蓋砸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晚晚,媽求你了!媽老了,沒幾年活頭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幫幫你弟……你不幫,他真的要完了啊!”
她的哭聲又尖又顫,像刀子刮過耳膜。
蘇晚低頭看着她。
曾經,她會在這種哭聲裏崩潰,會立刻掏卡轉賬,會連夜去替弟弟還債。但現在,她只覺得荒謬。
她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沒停。
王娟的哭喊追在身後:“你心怎麼這麼狠!白眼狼!我白養你了!你不得好死!”
蘇晚打開冰箱,取出那碗橙香布丁,輕輕放進小貓瓷碗裏。她用銀勺背抹平表面,讓光澤均勻。然後,她端着碗,轉身往樓梯走。
經過客廳時,她腳步微頓。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別再來。”
她沒回頭,也沒看王娟是否還在地上。她只是抬腳,一級一級走上樓梯。
走廊盡頭,小寶的房門縫裏透出一線暖光。他知道她會來。
蘇晚走到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條縫,小寶的臉露出來,眼睛盯着她手裏的碗。
“今天……有布丁?”
“嗯。”她把碗遞過去,“橙子味的,你嚐嚐。”
小寶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瓷碗的溫熱。他低頭聞了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謝謝……媽媽。”
蘇晚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孩子捧着碗,慢慢後退,就要關門。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猛烈的拍門聲。
“蘇晚!你給我出來!你躲着我幹什麼!你弟弟的事你不解決,我就天天來!我死在你家門口!”
是王娟的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小寶的手一抖,碗差點脫手。
蘇晚立刻伸手扶住碗沿,低聲說:“別怕,她進不來。”
小寶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忽然把碗塞回她手裏。
“你……不吃嗎?”
“我待會吃。”她重新把碗遞回去,“你先嚐。”
小寶接過,這次沒再猶豫,小口小口地舔着勺子。
蘇晚靠在門框上,聽着樓下的喧鬧漸漸被安保壓制,最後歸於沉寂。
她低頭,看見小寶吃完最後一口,把空碗舉起來給她看。
“好吃。”他說,“甜的。”
蘇晚接過碗,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
她轉身走向廚房,腳步平穩。
走廊的燈亮着,映出她筆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