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站在二樓回廊的拐角處,指尖還捏着那杯沒喝完的香檳。杯壁已經失去了冷意,貼在皮膚上微微發黏。她看着蘇晚穿過大廳,腳步沒有一絲遲疑,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像是踩在所有人議論的聲浪裏。她走得那麼穩,卻又那麼急,仿佛身後不是一場京圈頂級的社交盛宴,而是一個正在等她回家的孩子。
人群自動爲她讓開一條路。
沒人攔她。
連陸聿深都沒有出聲。
林薇薇的手指收緊,玻璃杯發出輕微的咔響。她聽見旁邊兩個貴婦壓低了聲音說話。
“她剛才接電話的樣子,一點都不像裝的。”
“陸總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久,眼都沒眨。”
“你說……他是不是後悔了?”
林薇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肌肉僵着,只牽出一個生硬的弧度。她低頭看自己手中的杯子,酒液晃了晃,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臉。她忽然覺得這杯酒髒了,像是沾上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幹脆抬手,把剩下的半杯倒進了旁邊的花盆。
泥土溼了一小塊,顏色變深。
她把空杯塞給路過的服務生,轉身往偏廳走。腳步比平時快,像是在逃。
宴會還沒結束,音樂重新響起,有人開始跳舞。她穿過走廊,經過一面鏡子,瞥見自己的妝容依舊精致,眼線一筆未亂,唇色鮮亮。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亂了。
車停在門口,司機拉開車門。她坐進去,沒說話,只揮手讓司機開車。車窗升起,隔絕了外面的喧鬧。她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第一反應是摸手機。
相冊裏全是今晚的照片。
她一張張翻過去——她穿白色長裙站在鋼琴旁的側影,她低頭微笑時燈光落在睫毛上的瞬間,她舉杯時指尖被酒液染出的微光。每一張都經過精心修飾,每一張都在訴說:這才是京圈該有的白月光。
可她往下劃,社交群的消息跳了出來。
有人轉發了蘇晚離開的畫面。背影筆直,步伐堅定,身後是無數道目光。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走得比來得更有風骨。”
下面點贊已經超過兩百。
有人評論:“原來她也會這麼溫柔?”
“爲了孩子放棄密會,這要是演的,我服。”
“陸總那眼神……可不是看前妻的樣子。”
林薇薇猛地鎖屏,手指在屏幕上劃出一道殘影。她把手機倒扣在腿上,呼吸有點亂。她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慌的。蘇晚算什麼?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女人,一個連正式身份都沒有的“晚晚阿姨”,她能掀起什麼風浪?
不過是仗着孩子可憐,博點同情罷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記憶裏的畫面壓了下去——蘇晚站在露台和沈墨說話時的神情,不卑不亢,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的花,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她彈琴時的手指,穩定得不像新手。她接電話時的聲音,軟得能讓人心尖發顫。
林薇薇咬了下嘴唇。
她不是沒看過蘇晚以前的樣子。離婚前,那個女人在陸家像個透明人,說話小聲,走路貼牆,連吃飯都不敢夾離自己太遠的菜。陸聿深從不看她,連她生病發燒,也只是讓傭人送藥。
那樣的人,怎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
她掏出手機,重新打開相冊,翻到一張三個月前的聚會照。那是她第一次在陸家見到蘇晚。照片裏,蘇晚坐在角落,頭發亂着,臉色發黃,手裏捏着一張紙巾,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林薇薇記得那天,蘇晚想給陸聿深夾菜,手抖得把菜掉在了桌上。陸聿深皺了下眉,沒說話,直接起身走了。
那時的她,連讓陸聿深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呢?
林薇薇把那張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然後她一點一點地,把屏幕上的蘇晚刪掉了。
手機黑了下去。
車內很靜,只有空調吹出的風在耳邊低響。她靠在座椅上,指甲無意識地刮着膝蓋上的絲襪,刮出一道細小的勾絲。她忽然想起,陸聿深今晚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她特意穿了他喜歡的白色,坐在他常去的區域,甚至主動彈了琴。可他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在追着另一個人。
車子停在她府邸門口。她下車,沒讓傭人跟着,徑直上了二樓畫室。
畫室裏還擺着她未完成的油畫。畫中是個穿旗袍的女人,側身站在月光下,手裏捧着一束白玫瑰。那是她爲下周慈善拍賣準備的作品,主題是“清冷才女”。她一直覺得,這幅畫能讓她在圈子裏再上一個台階。
她走過去,盯着畫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桌上的紅酒,直接倒在了畫布上。
深紅的酒液順着畫布往下流,像血一樣,把那束白玫瑰染得模糊不清。她扔掉酒瓶,瓶子滾到牆角,發出悶響。
她抽出一張新紙,鋪在桌上,拿起炭筆。
筆尖落下,畫的卻是蘇晚的側臉。
她猛地停住,盯着那幾道線條,像是被燙到一樣,把紙團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她又抽出一張,這次沒畫,而是寫下“蘇晚”兩個字。
寫完,她盯着那兩個字,看了一分鍾。
然後拿起筆,狠狠劃掉。
紙被劃破了。
她在下面重新寫:“陸太太?不,她不配。”
字寫得越來越重,最後一筆幾乎戳穿紙背。
她坐回椅子,呼吸漸漸平緩。窗外夜色濃重,畫室裏只開着一盞台燈,光線昏黃,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爲“陳助理”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薇姐?”
“查蘇晚。”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從她搬出陸家開始,所有行蹤,所有接觸過的人,全部給我挖出來。”
對方頓了頓:“包括……?”
“包括她會不會做生意。”她冷笑一聲,“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女人,突然敢在宴會上甩臉走人,背後一定有人撐腰。我要知道她靠什麼翻身。”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她掛了電話,沒動。
台燈的光落在她手邊的調色盤上,盤裏還殘留着未幹的顏料。她拿起一支畫筆,蘸了點深紅的油彩,然後在那張寫着“她不配”的紙上,慢慢塗開。
油彩覆蓋了字跡,變成一片暗紅。
她盯着那片紅,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她把筆擱下,手指輕輕撫過那片油彩,像是在撫摸某種即將成型的計劃。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高樓的燈光零星亮着。她看着那片光,低聲說:“你要當母親,要當貴人,要當所有人眼裏的光……”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
“我就讓你什麼都不是。”